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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如花,世上自有千种痴情郎,姑娘不必为那样的负心人伤怀,往后自有人怜你爱你。” 令狐柔怔怔的望着他。 这凤目狭长的公子,明明与那周琅一丝一毫都不像,但是为什么……她会觉得那样的熟悉呢。 周琅见她站稳之后,就收回了手,道了一句冒犯,就提起掉在地上的琉璃灯,转身离开了。令狐柔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因为巧遇令狐柔,周琅也没了与美人温存的心思,他将带来的东西送给流光之后,就起身告辞了。街上很冷,风雪交加,他将裘袍给了令狐柔,又让轿夫回去歇息,所以留得自己一个人在雪中瑟瑟。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周琅折返路上,没想到又遇到了令狐柔。只是令狐柔身旁,又多了一个白衣男子。 那男子身材清俊挺拔,若寒梅一树,令狐柔却已经收起了方才的弱态,手中攥着的黑色长鞭煞气腾腾。 周琅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一幕。 那男子听力十分敏锐,在他还未靠近时,就已经望了过来。那似笑非笑的眸,不是那南凤辞是谁? 周琅没想到这么快会又撞见一个故人,他看令狐柔架势,怕是两人方才已经打斗过一回了。 令狐柔看他过来,已经有些分心,“公子,这里与你无关,你快些离去吧。” 南凤辞听的出令狐柔话中偏袒的态度,这让他本来移开的视线,又落回了周琅的身上。 “令狐小姐,深夜未眠,原来是深夜出来私会男人。”南凤辞说话,还是那副惹人讨厌的腔调。 “岂容你污蔑!”令狐柔本就是刚烈女子,哪里受得住南凤辞这样的尖利言辞。 “哎呀,叫我说中了?” 自南凤辞见死不救自己兄长的那时候开始,令狐柔便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南凤辞本来就不准备与她交手,只是撞上了过来打探了几句令狐胤的消息,没想到这令狐柔一言不合就与他动起手来,实在是麻烦。他看着令狐柔攥紧长鞭,又要纠缠上来,就闪身一晃,摇开手上的扇子,在这寒冬腊月里,他扇骨中泛着阴冷的青芒。 “令狐小姐莫动气,我与你兄长怎么说也是故交,此番回来,也只是与他叙叙旧,叨扰了。”说完,他又将扇子按起来,向着令狐柔做了一个揖。说罢,他转身离开了,不过在走之前,又看了周琅一眼,眼中意味深长。 南凤辞一走,握着长鞭的令狐柔就松懈了下来,长鞭也掉在了地上,她已经许久不曾动武,刚才与南凤辞一番过招,已经是被他处处挟制。 周琅上前来扶住她,“姑娘——” 令狐柔脸色青白,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但是她还是将周琅的手推开,强撑着站了起来。 周琅知道她性格,眼下雪还没停,回去的路也肯定不好走,他将手中的琉璃灯也递给令狐柔,“姑娘早些回去吧。” 令狐柔想说些什么,周琅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 周琅因为将琉璃灯和狐裘给了令狐柔,走在雪地里,抱着肩膀瑟瑟发抖。他走了几步路,头顶上忽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而后面前就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俊雅男子。 南凤辞和从前并未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众生皆为台上戏子的模样。周琅也懒得再像从前那样,傻傻的去附和他,他就站定了和南凤辞对视着。 “这位公子,你与那令狐姑娘,是什么关系?”南凤辞道。 “巧遇。” 南凤辞还是头一次遇到在他面前脾气这样冷的人,他转过身来,认真的打量起周琅来。 “既是巧遇,就不要有干系,令狐姑娘是我一位故人遗孀——” “哦。” 南凤辞以为他会问下去,没想到却只得到了一个字的回复,实在是…… “若是没有别的事,可否让开?” 南凤辞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而后唇角一勾,往旁边退开。周琅径自从他眼前走过。 “公子,前面——可只有一户人家,你莫不是走错路了?”在周琅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南凤辞道。 前面自然就是这临安城里,最富庶的人家,周府了。 “没错。”周琅没有转头,所以他也没有看见南凤辞那堪称完美的笑容下,露出的一丝丝破绽。 “哦?” “我就是周府的人。” 南凤辞脸上笑意尽敛,看着那风雪中的背影,“公子贵姓?” “姓周。” 脸上的面具,又裂开了一寸。 “周?” “单名一个安字。”风雪中回过头来的青年,发丝被吹的散乱,面容被模糊之后,便真的……有些像他的故人。 直到周琅进入周府之后,南凤辞也没有再动过,他站在漫天的大雪里,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单落寞。他是这众生的看客,有一天喜欢上了台上演戏的人,便自己也入了这戏里,再也出不来了。 临安啊,他当时离开这临安的时候,这里也漫天风雪。他回来时,又在下雪,就仿佛这雪,从那人走后,就从未停过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小天使:我竟然觉得,柔姐的BG线,也挺好吃的 渣作者:大吊御姐 小天使:???!!你要干什么?!!!你不能!!! 渣作者:我能 第457章 山海间(六) 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叫那寒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进了窗户里,而后还未落地,就被房间里的热气融化成了一滴水,消融在那温暖的香气里。 周琅靠在长榻上,脱了靴子的脚上连布袜都没穿,一双脚光洁如玉,抵在雕琢成虎头的榻沿上。他手上捏着一个玉挫子,不徐不疾的磨着自己的指甲,时而吹口气,调整一下坐姿。 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我倒要看看,哪儿来的江湖骗子,打起我周家的主意来了——让开!” 声音未落,门就被撞开了,窗外的风雪,让坐在温暖室内的周琅忍不住将脚缩回了衣摆下面,而后抬头望过去。 那进来的女人正是周雍的妾室,她本来趾高气昂的,见到房间里的周琅时,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这…… “梅姨娘。”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小公子可真要命,比那当初的周琅都不知道要俊俏多少,她本来还以为是个坑蒙拐骗的外人,但一见这年轻公子气度这么不凡,就也忐忑起来。周琅和她说了几句话,他从前就有法子应付这周府里的女人,现在自然也有法子,一盏茶之后,女人就带上门退出去了,临出门前,又是多情的看了周琅一眼,“那,你好好休息,姨娘晚些再来看你。” 周琅微笑点头。 出去的女人心跳的厉害,同时心里也嘀咕——这周雍,长相寻常,怎么生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俊俏,先有周琅,现在又回来了个周安。真是……叫她心里痒痒的。 女人出去没多久,门又叫人推开了,身上落着一层雪花的周雍闯了进来,他看周琅好好的躺在这里,才松了一口气。 “爹?” “幺儿,方才……梅姨娘有没有为难过你?” 周琅摇了摇头,他爹娶回来的女人,他都应付惯了。 周雍胖滚滚的身子往周琅身边一坐,周琅就往后挪了挪。 “幺儿,你让我收拾钱财做什么?”周雍这几天,都在按照周琅的意思,将周家的财产规整。 “搬家。”虽说那几人认不出他,但总要做二手准备,免得几人在临安相斗,殃及到了他周家。 “搬家?!”周雍一下差点拍着大腿站起来,但是被周琅的目光一瞥,就又乖乖捂住了嘴巴。 “这几日临安城里,怕都不会太平,正好又风雪交加的,听说番地还是六月天气,正好搬去过个冬。” “原来幺儿是这个意思。” 周琅也没有和周雍说多少,他爹时而精明,时而蠢钝,尤其是在他面前时,更是事事都要他来拿主意。 周雍坐了一会,就又下去核对账目了,周琅看了一眼窗外,懒懒的掩唇打了个哈欠。 …… 金炉里的香才烧了没多久,袅袅的香雾散出来,一旁的男子弯下腰,用手拨弄着香雾,深深嗅了一口。 坐在桌旁的黑衣男子将手中的茶放回了桌子上。 “令狐将军,招待不周,还望勿怪。”抿了一口香气的男子起身,他白雾仍旧袅绕在他的指尖。 “三皇子……不,现在应当叫相爷了吧。” 南凤辞并不在意他的讥讽,他撩开衣摆,在令狐胤身旁坐了下来。 “你这一年,过的如何?”南凤辞比起当年,仿佛没有什么变化,但令狐胤身上已经有了些许风霜。 南凤辞抬手去端面前的茶盏,和从前两人还是好友,相坐品茗一样,“飘摇若浮萍,乱世求生而已。” 令狐胤却知道他是自谦,南凤辞这样的手段,无论去了哪里,都是一方人物,他如今虽然是相爷,但谁都知,权柄都握在他的手上。 “令狐将军过的如何?” 令狐胤没有回答,只抿唇露出一个稍带冷意的笑弧。 “这雪下了几日了,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南凤辞像是主动转移开了话题,“不知令狐将军是否还记得,一年前你离开临安时,临安也是这样的光景。” 令狐胤抬起头和他对视,眸中漆黑一片。 南凤辞望着窗外,他像是什么都看在眼中,又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中。 “南凤辞。” 南凤辞转过头来,和他对视着,那双永远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始终是深沉到看不透的笑意。 “你竟也会恨一个人。” “恨你么?” 令狐胤没有回答。 “当年我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本可以带他远走高飞,却叫你一箭碎了念想。恨么?确实有一些。”南凤辞的指腹,始终在杯沿婆娑。 “我也恨你。”令狐胤说。当初他要杀的就是南凤辞,却没想到…… “我本来早就可以杀了你,不过见你这样痛苦,就让你多活了一年。”南凤辞道。 “所以今天,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南凤辞还未回答,梁上跳下一道黑影,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令狐胤武功高强,耳目自然也比寻常人敏锐许多,所以即使那人有意小声,他也听的清清楚楚。 谢萦怀来了。 “你想杀我,我想杀你,而那谢萦怀,却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南凤辞也没有瞒令狐胤的打算。 “你要逃吗?”令狐胤问。 “该逃的是你,你如今孤家寡人,怎敌的过人家十万精兵。”虽然南凤辞这样说,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焦躁。他前来天擎,身旁不好带太多精兵,而这一次,谢萦怀却足足带了十万禁军,将整个临安城围的水泄不通。 令狐胤知道现在和南凤辞动手,要叫那谢萦怀坐收渔利。 “三日之后,临安城外。”令狐胤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包围的精兵冲上听风阁里,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两杯尚且留有余温的杯子,留在了桌子上。 …… 十万精兵包围临安城的事,周琅很快就知道了,他那时候正悠闲的在宴春楼里,看那流光姑娘献舞,酒过三巡之后,又在人家那里小憩了一会才离开。临安城里,已经到处都是搜查的士兵,他喝了酒,一张脸红的有如三月桃花。 地上积雪,凡是门户外的都叫人扫干净了,他坐在轿子里,忽然听到外面有小贩喊冰糖葫芦,不知怎么,他就踉踉跄跄的从轿子上下来了,拿了一锭银子,买了根糖葫芦。 喝了酒的,吹着冷风,竟也不觉得冷。周琅捏着根糖葫芦,也懒得坐轿子里,自己缓缓往周府踱去。 不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周琅连抬眼都不曾,反倒是那骑马的人,在到他近前的时候,勒住了缰绳。周琅捏着糖葫芦回头一望,正看到坐在马上,俯身望他的谢萦怀。 谢萦怀见他这副醉态,心里某一处极柔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周公子。” 周琅也看到了他身后的精兵,想他也是在搜城里的人,但是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反手作揖,“谢公子。” 谢萦怀捏着缰绳,周琅身上脂粉的味道,让他生出了一种错乱的感觉。仿佛他还在临安纵马,而那周琅,也是方才从那花街柳巷里买醉出来,只等着看到他,伸手过去,让他挽他上马。他也一直在等,但面前那个和周琅十分相似的人,见他没有反应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周公子醉了。” “嗯,醉了。” 谢萦怀伸出手臂,将周琅揽上马来,周琅诧异的望着他。 “今日城中混乱,周公子还是不要在外面乱晃的好。”谢萦怀在心里,一直告诉自己,自己这是替故去的周琅照顾家人,但是当那微醺的酒气混合着脂粉的甜香扑来,他只觉得整颗心都颤抖的厉害,“我送你回周府。” “那多谢谢公子了。”周琅打了一个酒嗝,抓着马的鬃毛,坐了下来。 谢萦怀身上穿着轻铠,那铠甲是冰冷坚硬的,周琅离他远远的,就像是怕被硌到一般。谢萦怀送周琅回了周府,两人一路无话,但他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在周琅纤细的脖颈上流连。 他如今虽然已经成了皇帝,过的日子,却比在临安还不如,三千后宫如同虚设,旁人说他勤政,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周琅,别人都不行。 包括这个和周琅很像的人。 到了周府门口,谢萦怀将周琅放了下来,周琅衣服有些乱了,落地之后,动手整理了一下。 “多谢谢公子,倘若我兄长在天有灵,也会幸甚交了你这样的朋友。”周琅倒是没有半点讽刺的意味,时间过得太久,当初的很多激烈情感,到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归于平淡了。 谢萦怀被他‘兄长’两字刺的胸口一痛,他端坐马上,脊背挺的更直一些。 周琅目送谢萦怀离开,摇摇晃晃的进了周府,但等到刚一进到自己的房间,生人身上的寒气让他悚然一惊,但是不等他退出去,一双从门后伸出来的手,就将他挟持住了。 “你是谁?”声音冷淡,比冰雪还要冷。 闯入者竟然问他是谁? 周琅唔唔两声,对方果然将手松开了,他问,“你又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周琅回首望了一眼,见那男子眉飞入鬓,冷峻非凡,他还微微一怔,才想起眼前这人,也是他从前的故人。 令狐胤确实只身一人,谢萦怀的动作比他还要快,燕城已然被抓,他被困在临安城里,到处都是搜寻他的士兵。他虽能以一敌百,但又如何能应对的了这十万禁军?他躲在城中,寻找时机,最后鬼使神差的来了周府,进了周琅的房间,但他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周琅的房间里的东西,竟然有才被使用的痕迹。就在这时,周琅闯了进来。 周琅与令狐胤对视很久,见他身上还有未化的雪花,就知道他才来不久,而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周琅也猜得出。谢萦怀满城搜索,令狐胤慌不择路。 “外面的官兵,是在找你吧?” 令狐胤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开周琅。 “你放心,周府尚且安全,你呆在这里躲一躲。”周琅现在所想,也不过是保全自己。 令狐胤听闻,迟疑的将手松开。 周琅将门窗一并关上,而后将暖炉点了起来。房间慢慢温热起来,令狐胤身上的冰雪也慢慢融化。 周琅当然不会收留他,让自己引火烧身,他虽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却还记得在军营里,被那令狐胤欺辱的时候,而那临安城上的一箭,那痛楚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点了炉火之后,又烧了热茶,倒茶的时候,袖口抖了抖,白色的粉末化在了水中。 “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周琅将茶水递给他。 令狐胤道了声谢,接过来之后,就放在了桌上没有再碰。 周琅知道他谨慎,面上仍旧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公子是临安人?”令狐胤问。 “不是,前几日才搬过来投亲的。”周琅又将自己糊弄谢萦怀的那一套搬出来糊弄令狐胤。果然,令狐胤再知道他与周家关系之后,眉眼间那锋锐的冷意淡去了不少,连戒备都消除了许多。 “原来如此。” “你与我兄长也是旧识吗?”周琅拨动暖炉里的炭火。 提到周琅,令狐胤的神色都温柔了许多,只是那温柔深处,又有极深的痛苦,“是。” “那我愿意帮你。”百里安那副皮相太过无害,让人很难设防。 令狐胤垂着眼,似乎是回想起了当处与周琅的过往。 炉火慢慢烧了起来,淡淡的香气也在房中化开,令狐胤忽然觉得四肢乏力,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来得及拔出佩剑,但手只抬到一半,就在半空中颓然跌下,他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个从他进来开始,就表现的极其温顺无害的年轻公子身上,“你……” 周琅活了几世,怎么会学不会给自己留些防身手段。令狐胤不喝下了药的茶水,他自然还有别的法子。 “你!”长剑跌在了地上。 “令狐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明明没有,见过面前这个青年。 “谢萦怀同我说了,当初是你害死我的兄长。”周琅胡乱给了个借口,反正将责任推出去就好了。 令狐胤在知晓了答案之后,神色竟渐渐平淡下来,“原来……如此。”这样也正好吧,一命还一命。免叫他……再活着这么辛苦。 周琅实在不是那种能见血的人,要不是令狐胤撞到他这里来,他也不会去报复于他。 “你要杀了我替你兄长报仇吗?” 周琅摇头,“我不会杀人,不过谢萦怀会不会,我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小天使:还有多久掉马? 渣作者:下一章! 周琅:你说什么? 渣作者:我说不可能,掉马,一辈子都不可能! 第458章 山海间(七) 出鞘的金刀寒芒湛湛,映射出的一双眼,却比刀锋还要锐利。手握着白绢轻轻擦拭过剑身,却被太过锐利的锋芒割破了手指。 “皇上——” 谢萦怀像是毫无所觉一般,仍旧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直到血将一块白绢染红,他才终于停下动作。金刀入鞘,悬于腰间,“城中可有什么结果?” “禀皇上,还未曾有……”怯怯的抬头看了一眼,察言观色,生怕自己触忤了这喜怒无常的君主,“不过临安已经是有进无出的境地,相信找出那两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修长的手指,从嵌在刀鞘上的红宝石上掠过。 “明日之前。”他要以那两人之血,祭奠周琅。 “是!” “皇上,周公子求见。” 谢萦怀抬眼,就看到那周府奢侈华丽的软轿,在他的允许下,那轿子被抬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而后一位公子掀开轿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公子怎么过来了?”对于和周琅有关的人,谢萦怀都是抱有最大的容忍限度。 周琅没有说话,他只是抬一抬手,身后周府的家仆,就抬上一个人来,那人被抬到近前,谢萦怀一看那人面貌,眉宇就忍不住一皱。 周琅这副清越之姿,在华美服饰的衬托下,也有一种昳丽之感,“这人闯入周府,误入陷阱,我不知如何处理,就带来交与谢公子了。” 谢萦怀看令狐胤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令狐胤会躲去周府,也是在情理之中,但是……误入陷阱?谢萦怀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这位白衣公子的身上,这人看起来比周琅年幼,但气度风采却比那周琅更为出众。 “人既已送到,我就不打扰了。”周琅微微颔首,而后坐上周府的轿子离开了。 谢萦怀看着躺在地上的令狐胤,又看了一眼周府里那顶逐渐远去的软轿…… 周……安? 令狐胤武艺高强,即便中了迷药,现在过了一会也已经开始清醒了,他一声咳嗽拉回了谢萦怀的思绪,谢萦怀看了他一眼,吩咐,“将他看押起来。” “是!” “皇上!捉住的令狐胤的同党逃走了!” 谢萦怀皱眉,在令狐胤之前,他确实还抓了一个人,但想到令狐胤已经落入他手,那人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想到此,谢萦怀紧皱的眉又舒展开来。 南凤辞此刻正在离城墙不远的小巷里,他望着城墙,临安的城门已经紧闭,城墙之上,弓箭手全副戒备,他若想要出城,恐怕不是易事,但是若是不离开,困在城中,被谢萦怀的精兵搜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他早在动身来临安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至于理由……记不清了。 “相爷,我们该如何?” 南凤辞收回目光,退回了黑暗处。 …… 燕城肩胛骨被钢钉所穿,他强行挣脱的结果,就是整条手臂不能动弹。为了不让血滴在雪地上,暴露踪迹,他这一路都是用皮革包裹着手臂,挤压着伤口,不让血淌到地上。现在,该去和将军会和,再…… 前面又是一队搜人的士兵,燕城反身躲了起来,他看到浩浩荡荡的禁军从面前走过,而后他在最末尾,看到了囚车里,被重重铁链困住的令狐胤。 将军! 燕城差点抑制不住冲出去,但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冲出去也只是送死。他按着自己的伤口,又退了回来,直到那一队禁军从面前走过,才缓缓走了出来。将军落入谢萦怀之手,便是死路一条,而如今临安形如铁桶,从里面逃出,只是妄想。现如今,将军又被抓住,他只能……即便违抗军令,也不能弃将军于不顾。 燕城哆哆嗦嗦的从胸口逃出一支信号弹来,他另外一条手臂已经麻木了,血肉和衣服冻在了一起,但他现在没有空管这些。当初将军退居山野,跟随他的将士被他赶走,但实际真正归心于他的军队并没有遣散,他们驻扎的营地,离这里并不远,现在一试,还有一线生机! 天色渐暗,烟花自天幕炸裂,谢萦怀于南凤辞同时抬头。 …… 临安城已经叫谢萦怀翻了一遍过来,但仍然没有南凤辞踪迹的下落。城中巡逻越来越频繁,连周府都叫士兵来来回回的搜了两遍。谢萦怀心里已经隐隐有些焦躁,明明就在城中,为什么抓不住? 前来禀报的人看到地上倒着的那具尸体,匍匐在谢萦怀面前的身体,越压越低,“皇上……” “找到南凤辞了?” “尚,尚且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谢萦怀的金刀入鞘,血迹从嵌刻的宝石纹路中淌了下来。 “临安城外!来了一队兵马!”那人趴在地上,手上沾满了从地上流过来的温热血液,“他们打的是令狐的旗号!” 南凤辞昨晚看到那烟花,猜就是信号弹一类,那时他以为是南凤辞向外面传信,现在看来,却是令狐胤了。想不到他退隐一年,手下却还有些兵马。 “大约多少兵力?” “一万。” 嗤笑一声,一万对十万,又失去了令狐胤的统率,当初那战无不胜的军队,到如今也只是散沙一片。 “城中搜寻继续,剩下人随我迎战。”今日他不光要杀了令狐胤,他还要击垮他残存的军队,拔出这前朝的余孽。 “是!” 猩红的斗篷展开披在了肩膀上,从门外出去,狂风卷来,直吹的猎猎飞舞。 …… 谢萦怀登上城墙的时候,看到了那一支军队,因为太久没有受人统率,已经失了当初令人望而生畏的战意。谢萦怀按着城墙上的积雪,冷冷俯视着。 这一万人马的统帅,就是肖时卿,令狐胤有五万旧部,但离得最近的,只有他,昨晚看到临安城的信号,他连夜赶来,脸上都冻裂了一块。他不惧谢萦怀,手握长枪和城墙上的谢萦怀对视着。 谢萦怀抬首,他将胸前斗篷按的更紧一些,“如今天擎已亡,你们这些残兵旧部,回来是归顺我这个新皇的么?” 肖时卿骑着的战马,打着响鼻在雪地里来回踱步,他听到谢萦怀的话,长枪一指,“我等只效忠于令狐将军。” “若我说令狐胤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你待如何?” 轻飘飘的话一落地,城墙下的一众将士,脸色已然阴沉。 “杀——杀——杀——” 令狐胤已退隐一年,手下将士早已散了许多,现在还跟随他的,便只有那些与他出生入死数十载的忠义之徒。如今他们听闻令狐胤身死,战意直压那天地间肃杀的冰雪。 谢萦怀看着他们,神色也慢慢冷淡下来,而后他抬起手,城墙上弓箭手张弓拔箭,只等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在这一触即发的大战中,南凤辞仍旧隐在暗处观察,他如今势力都不在这里,与他们正面硬碰硬,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他只等着两方势力打起来,自己好趁机脱身。至于令狐胤……蠢的叫谢萦怀抓住,那么是死了也活该。 就在他准备退去的时候,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周公子,这几日城里多了好多士兵,哎,不知又是什么事。” 在巡逻而过的士兵中,两道身影并肩走着。 一队骑兵忽然而过,女子来不及闪躲,吓的大叫一声,身旁男子揽住她的腰肢,“小心!”而后一个转身,抱着女子躲在了一旁。 女子受了惊吓,躲在他怀里嘤嘤啜泣。 “都说了这几日城中动荡,你非要出来看什么梅花,瞧瞧你,吓坏了吧。”男子温声责备。 女子依偎在他的怀中。 “回去吧,等安宁了,我再带你出来逛,好不好?”说话的自然是周琅,他本来准备这几日都躲在家里的,没想到那流光姑娘,非要吵着看什么梅花,他又是怜香惜玉的人,自然就带她出来了。 躲在暗处的南凤辞,看着两人,不免有些出神。 刚刚看背影,他差点都要以为,是他回来了……但是,怎么可能呢。 周琅劝好了流光,准备送她回去的时候,一道破空之声传来,而后在前方巡逻的士兵大叫,“拦住她!!” 那一声戛然而止,马蹄声踩踏而过。 周琅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从他面前疾驰而过,马上的女子,一身红衣艳丽如火焰,这满城风雪,都恨不得叫她一人融化。那女子根本没有看到周琅,她手握长鞭,凡是拦路的人,都叫她一鞭抽的皮绽骨裂。 周琅一下屏住了呼吸,这一幕,是何其的眼熟。 “滚开!”来人自然是令狐柔,虽然兄长因为父亲的事,与令狐家恩断义绝,但她又怎么能眼看着兄长惨死。 长鞭沾着的热血,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了周琅的脸颊上。 冰冷。 等到周琅反应过来抬手去擦的时候,那血已经从脸颊流到了他的唇角。 …… 令狐柔一路杀到了临安城城门,她攥着长鞭的手,因为太过大力都出了血。谢萦怀本来和城外令狐胤旧部对峙,忽然城中又杀出个令狐柔,令他实在烦不胜烦。 令狐胤被关在囚车里,他胸口已经中了一刀,气息微弱。令狐柔杀了看守他的士兵,劈开牢车,斩断锁链,将令狐胤拖了出来。 “兄长!” 令狐胤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 曾几何时,他们兄妹也是这样纵横沙场。只是那样的日子,却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来救你!”父亲负了兄长,她又怎么忍心舍下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快走!”临安城里,到处都是谢萦怀的人,令狐柔单枪匹马,怎么救的出他,他死了,只是下去陪周琅,倘若令狐柔再因他而死…… “我不走!兄长你当初敌营救我,现在,轮到我……” “小心!”凭空响起了一声惊呼。 令狐柔反身,手中长鞭卷落一支冷箭。 城墙上的谢萦怀已经转过身来,他本来已经准备放过令狐柔,那是周琅遗孀,但现在,如果她要救令狐胤,那么两人都得死,“令狐柔,你若离开,我就放你一条性命,倘若你执意如此,我不光杀了你们兄妹,还要踏平你将军府!” 令狐柔搀扶着令狐胤,她抓紧了手中的长鞭,“令狐家训,宁可战死,不可苟活。” 她是个女子,却一直被丢在军营里,被如同男儿一样的教养着。 令狐胤看着她,被缠扶住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握住了令狐柔的手臂,“小柔。” “兄长。” 他以为他今生都不会再有家人,但现在……他又忍不住庆幸起来。他捡起地上的一柄断刀,和令狐柔并肩而立,“我们有多久,没一起上过战场了?” “三年了。” “今日……我与你一起。” 令狐柔眼中隐有泪光,她以为她今生都不会得到兄长的谅解,但现在……就是死也无憾了。 谢萦怀却懒得看他们兄妹冰释前嫌的戏码,这世上对大多数人都是温暖的,但是对于他,却是……连他最珍惜的,也叫人夺走了。 “放箭。” 轻飘飘的一声,箭矢如雨。令狐胤与令狐柔两人携手,挡住落下的箭矢,但因为令狐胤已经负伤,他一动就有血流出来,他坚持不了太久。而令狐柔,却已经中了一箭。这样下去,两人都要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在城墙上的弓箭手张弓拔箭的时候,一匹马疾驰而出,连隐在暗处的南凤辞都跟着一惊。 骑在马上的人,一身白衣,他冲了出来,到了令狐柔面前时,递出一只手来。 令狐柔刚才听到一声提醒,但没有注意,现在看,也是这人提醒她的。但是……她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啊。 周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这么大的险冲出来,他欠令狐柔的,早该还清了才是,但是方才,见到令狐柔策马而出,记忆深处的东西开始松动。 令狐柔脸颊上都是血污,发丝散乱。 周琅一身雪白,眼中只倒映着她一人。 好熟悉…… 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让她,生出这样既甜蜜又心痛的感觉。 令狐胤就是被他暗算,才会落入谢萦怀的手中,现在这人忽然冲出来,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令狐柔看着弯身过来的白衣公子,这个模样,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合。换了容貌,什么都换了,但是…… “你是谁?” 周琅见她迟迟不将手递过来,稍后城墙上要再有箭射下来,那么他一条命也要丢在这里。 “我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真的只是一面之缘吗? 周琅没有再去看令狐胤的神色,他与令狐胤之间,早已两清。 城墙上的谢萦怀,勒令弓箭手停止射箭,道,“周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因为令狐柔迟迟没有动作,周琅只能从马上翻身下来,他直面城墙上的谢萦怀,“我听闻令狐姑娘,是我兄长遗孀,恳请谢公子放过她一马。” “我已经放过了她,是她自己非要冲出来。” “今日非要取她性命吗?” 谢萦怀紧抿的唇,已经显示出了他的决心。 “城外有一万兵马,想来是接应你们的,想办法出城。”周琅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令狐柔说。 令狐柔上前一步,“你……你姓周?” “周琅是我兄长。” 兄长……吗? 周琅没有再看令狐柔的神色,他可能真的是疯了,回来了还不知悔改。周琅转过身,一副要离开的样子,但手却悄悄松开了缰绳,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针来,在马背上狠狠扎了一下,“快逃。” 马的嘶鸣压过了他的声音,令狐柔反应了过来,她知道自己若是再在这里和谢萦怀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出城,才有活路。她带着令狐胤翻身上马,骑着因为痛楚而发狂的马往城外奔去。 周琅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她。 令狐柔回头望了一眼,那站在临安城里的青年,不知怎么,就和脑中的那个影像重合起来。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不……不可能…… 令狐胤也回头望去,那个青年从头至尾没有看他一眼,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一种熟悉感呢。他来不及探寻更深的答案,阻止他们出城的士兵已经包围了上来,他只能抽身去抵挡他们的攻势。 周琅仍旧站在原地,城墙上的弓箭手一致瞄准了他。只要谢萦怀一声令下,他就会死。 但是谢萦怀迟迟没有下令,他也陷入了某种思绪里。 “你要杀了我吗?” 谢萦怀把这当做挑衅,他的手在发抖,“你以为我不敢吗?”你又……不是他。 周琅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后坚实的臂弯和胸膛包裹而来。 淡淡的香气。 “我早该知道是你回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那天晚上,我就该认出是你。”他入了戏,才会看不清那么多东西。虽然回来的周琅掩饰的很好,但是他仍然看得出,他藏在眼底深处,对于令狐胤的冷漠和对令狐柔那一丝丝的……怜惜。 周琅回过头,看到了南凤辞。 南凤辞知道现在冲出来,简直就是找死,但是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去紧紧的抱住他,不让他再离开。 南凤辞在发抖,这可能是周琅和他相识这么久,他为数不多的失态的举动了。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南凤辞才不管自己现在的模样,是何等的失态,他早已经入了戏,成了戏中的人,“绝对不会!” 那双永远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浮出了一层闪烁的泪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令狐胤:为什么每次被捅的……都是我…… 渣作者:因为你是将军啊,身体最好,捅着捅着就习惯了,不碍事的 令狐胤:???? 第459章 山海间(八)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本来谢萦怀还在犹豫是否该杀了他,南凤辞的忽然出现,让他一瞬抬起手来,“放箭!” 南凤辞眸光一闪,反身将周琅护在了身后。万千箭矢如雨落下,他分毫不惧,袖中的玉骨扇落到手上,唰的一声展开,藏在扇骨里的银针飒飒而起,将直奔两人而来的箭矢全部击落。 但南凤辞以一己之力,也坚持不了多久,再加上他还要护住身后的周琅,那样就又吃力了很多。两波箭雨下来,他气息已经有了几分不稳。但还好他在城中安插了不少人手,一时也不至于落于下风。 谢萦怀今日就准备取他们两人性命,下去祭拜周琅,但现在城中有南凤辞,城外有令狐胤的旧部,他一时无法兼顾。 “皇上,令狐胤其人,万不可放虎归山!” 谢萦怀回头看了一眼,令狐胤与令狐柔两人,已经逃出城去,城外是他的一万旧部,倘若让他回去聚集兵马,确实是不小的麻烦。 “取我的弓来。” 谢萦怀接过旁人呈上来的长弓,拉弓引弦,正对那准备策马离开的南凤辞。南凤辞已经翻身上马,他听到破空之声,知道背后有箭,他完全可以躲开,但周琅此刻在他的怀中,倘若他躲开了,会不会伤及周琅?这样一番思虑之后,那箭已经破空而至,从南凤辞后背直贯而入,他也被带的往前一个踉跄,喉中一口血腥气被他生生吞咽了下去。 周琅无恙。 南凤辞将他抱的更紧一些,用后背完全挡住身后可能而来的冷箭,带着周琅策马往城中奔去,他的身后,那些跟随他的死士帮他抵挡着。 城墙上的谢萦怀皱眉,看着由部下掩护,策马带着周安往城里躲去的南凤辞,决计还是先杀了令狐胤,再做图谋。南凤辞如今就在城中,只要他在里面,那便逃不出他的手掌。更何况他现在还中了一箭。 “传我命令,谁能取下令狐胤首级,赏黄金千两。” 谢萦怀命令一出,城墙上三万将士都蠢蠢欲动。令狐胤虽名震天下,但他退隐山林已经一年,而今又负伤在身,仅凭一万旧部,怎能与十万大军抗衡? 城门打开,精锐尽出。 “将军有伤在身,不宜久战,留下一队轻骑掩护将军撤退,剩下人等,与我挡住他们!”一番胶着之后,肖时卿看出此刻的不利局势,果断下令之后,又提枪迎击。 “是——” …… 南凤辞带周琅回到周府的时候,身后没有追兵,周琅从他怀里出来,才看到他背后插着的那支箭。南凤辞后背的衣物,已经完全叫血染红,他看着周琅下马,他松开缰绳,也想从马上下去,但因为有伤在身,一下就从马上滚了下来。 周琅神色有些复杂的望着他。 南凤辞没有拔出身后的箭,他从地上一时也起不来,只吃力的仰着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睨着他的周琅。 这临安风华无双的公子,去了一年,回来风采更甚,实在是……令现在狼狈不堪的他,生出了一种羞惭感来。 “你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还你的恩情。” 南凤辞弯唇笑了笑,他眼睫上都落了雪花,看起来竟意外的温柔,“不需你还。” 周琅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进了周府。南凤辞看着他的背影,闭上了眼。他就知道会是如此。倘若周琅对他殷勤,那才有鬼了。他这一年,也想清楚了很多的事情,从一开始的不甘,到后来的平静,再到现在,知道他回来,那满心的喜悦。 他的心在跳动,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只是……有些疼。那支箭,虽没有射穿他的肺腑,却好像卡在了他的肋骨之间,让他呼出的气,都带着浓浓的血腥气。不过,不是致命伤,他只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血已经染红了雪地,留有马蹄的雪地上,伴随着一串猩红的痕迹。 …… 入夜,远在临安城外的令狐胤和城中的南凤辞同时惊醒。 令狐胤起身,发觉胸口的伤,已经被绷带缠起来了,他看了一下,这里像是某处营帐。营帐外,一个士兵走了进来,看到坐起来的令狐胤,很是惊喜,“将军!”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临安城外的荒郊,肖将军令我等护送你出来。” 令狐胤隐隐有些印象,他不知道是何时昏过去的,肖时卿命人护送他出来,那他现在肯定已经落入谢萦怀之手了,“令狐柔呢?” “她正在歇息。” 营帐里没有点篝火,有些阴冷,令狐胤披上衣服,往外看了一眼,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脚印都这遮住了,但是雪居然还在下。他去看了令狐柔一眼,令狐柔中了乱箭,现在昏倒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厉害。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留下一句‘照顾好她’就转身出去了。 他与令狐柔一起出来,在乱军中,令狐柔忽然抓住他的手,说,“是他!是他!”那一瞬她心神大乱,才会被冷箭所伤。但是,是什么,会让她忽然方寸大乱呢? “将军,临安已经不是久留之地,属下们恳请将军,暂时离开这里。” 令狐胤站在漫天风雪中,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出神。 那个称周琅为兄长的男人…… 记忆忽然复苏,从前他与周琅秉烛夜谈,两人一起下棋,他也曾偶然问过,周琅是否有兄弟,周琅那时笑道:我并无兄弟,我是家中独子。 那……那个周安。 令狐胤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萦怀当初审问他的时候,多次提及周琅,他怨他当初一箭射死周琅,但对那周安,却是只字未提。周安住在周琅的房间里,并且……令狐胤仔细的回忆着周安第一眼看到他时候的神色,那时候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怨恨,只是有一些……诧异?到他暗算自己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周安,神态和当初的周琅,也有了一些重合。 倘若……周安就是周琅呢?舍弃掉一切不可能的因素,这一切都好像说得通的。说得通他为什么会在把自己交给谢萦怀之后,冲出来救令狐柔了。 “你相信死人复生吗?” 跪在地上的士兵忽然听将军开口问这个问题,愣愣的抬起头来。 “属下听过一些传闻,说有些修道的仙人,能涅槃重生……” 令狐胤死寂的眼中,忽然有了些鲜活的光芒,在这无边无际的大雪中,他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一般,“你信吗?” “属下……”见惯了生死,怎能相信世上还有神灵? 令狐胤并非问他,他只是问自己。抬头便是苍茫夜空,无边落雪,当初临安一战,让他痛不欲生,所以他惩罚自己,折磨自己,现在……他可以弥补了吗? 他想起重病的时候,做过的一个梦,那时他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在走一条走不完的台阶,周琅就在前面,他走着走着,回过头来……便是这样一张脸。那时冥冥中的一种暗示吗? 跪在地上的士兵望着他。 “我当初遣散你们,你们为何还要效忠于我?” 士兵以为令狐胤是在怪罪,“将军于乱世中救我们性命,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我们的亲人,我们便只是将军的利刃……若将军怪罪,我……” “我并非怪罪你们的意思。”令狐胤从前心冷,是因不断的背叛,不断的舍弃,但现在,令狐柔舍身救他,这些部下也生死相随,他又如何能再这样下去。 “将军……”跪在雪地里的膝盖都要被冻僵。 令狐胤转过头来,“你们可还愿效忠于我?” “誓死跟随!”他们一直在等这句话,等那个从前带他们战无不胜的男人。 “调集旧部,随我一同攻入临安!”他一年未曾拿剑,一年未曾调兵遣将,现在最好的方法,便是回去修养些时日,到时候他能轻易卷土重来,重拾辉煌。但是……如果现在临安城的那个人,真的是周琅,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可能,他也不愿意再错过了。 “是!”他们这一年,都在等将军的命令。 …… 临安城里醒来的南凤辞,正在同那些救下他的部下谈及现在临安城里的状况。他背后的箭已经被拔出来了,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相爷,这临安城已经不是久留之地。” 南凤辞默然不语。他会去做这个相爷,也只是兴趣使然,如今他最喜欢最有兴趣的人回来了,他哪里还愿意去管这个烂摊子。 “相爷?”迟迟得不到回复的部下抬起头来。 坐在烛台旁的南凤辞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把那些部下吓坏了,几人面面相觑。 “将活着的人都召集起来,明日,随我去周府。” “相爷!” 南凤辞眸光一利,众人马上噤声。他们怎么敢忘了,这位主子那狠辣的手段。 …… “让他跑了?” 无人敢回答。 腰间金刀出鞘,报信的人头颅从城墙上滚了下去。看到这一幕的人,头埋的更低。 “令狐胤跑了,南凤辞下落不明,你们可真是——”唇红如涂朱,“废物。” 看着面前这群瑟瑟发抖的人,谢萦怀实在失去了兴致,今日如果不是周府的那个人坏事,他这两人早就一网打尽。以为自己是周琅的弟弟,便可以为所欲为么?真是,大胆。 “皇上……” “周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周府今日安宁的很。” 谢萦怀从踩着城墙的阶梯,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去周府。” 在他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空破晓,曙光照亮了城墙下那些还未被雪完全掩埋的尸体。 谢萦怀到周府的时候,周雍迎了上来,“谢……”他本想叫谢小侯爷的,但是看谢萦怀脸色着实不好,马上改了口,“不知皇上,因何事驾到?” “周安在哪里?”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意。 “他……”周雍头低了下来,“他一夜未归,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是吗?” 周雍弯着腰,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谢萦怀派人去搜,但是搜遍整个周府,也没有找到那个周安。但谢萦怀知道,周安就在府上,他在客厅坐了下来,将腰间金刀取下来,压在桌子上,“一寸一寸的翻,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他。” “是!” 周雍额头上一下冒了冷汗出来,他让周琅躲在库房里,如果谢萦怀真的要挖地三尺,那肯定……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天色大亮,周雍捏着袖子,不断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派去找周安的人还没有出来,但是已经有报信的人赶来了。 “回禀皇上,令狐胤纠集旧部,现在就在临安城外。” “什么?”谢萦怀以为,令狐胤此刻已经逃得远远的了,他的回来,实在是意料之外。 周雍松了一口气,谢萦怀看了他一眼,他马上又将脖子缩了下来。 “他多少人?” “一千人。” “一千人?”他临安有十万兵力,昨日他一万都落荒而逃,一千精兵又能如何。 又一人上前报信,“皇上,令狐胤已经杀入城中!” “召集城中精兵,随我去迎战。”谢萦怀为了找南凤辞,城门只留守有两千人,被他侥幸闯进来,也不算稀奇。毕竟,令狐胤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百战之将。 半盏茶之后,势力悬殊的两方精兵在城门口相见。 “我还以为,昨夜落败,你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苟活几日,正在苦恼着,没想到你竟又送上门来了。”谢萦怀摒弃了那华丽的金刀,拿起了自己善用的长剑。 令狐胤重伤未愈,脸色苍白暗淡,但即便这样,气势仍然不输谢萦怀,他也不同谢萦怀废话,长枪一划,直指谢萦怀眉心。 就在两人之中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城中忽然升腾起一股浓烟。两人一起望去,见城中一处民居烧了起来。已经趁乱赶到周府门口,准备带走周琅的南凤辞,怔怔的看着那从周府里烧起来的大火。 因为这几日都在刮北风的缘故,这火一烧起来,黑色的浓烟都直往北吹。但这火势并不大,像只是在试探这风向一般。而后站在周府门口的南凤辞,就看见头顶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是什么……飞起来了? 鼓捣出这火势的,自然就是周琅,他在躲在库房里的时候,偶然翻出了自己从前让那些能工巧匠给自己造出来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一件,就是能借着风势做短暂滑翔的东西。他可不会轻功什么的,留在城中,谢萦怀迟早要来找他算账,还不如出去躲一躲,谢萦怀顾忌周琅,不会对周雍如何。他只需要想办法保全自己。 南凤辞仰头望着周琅,周琅并没有注意到他。 因为高度不够,他在半空中滞留了一会儿就落了下来,脚下都是低矮的房屋,所以南凤辞一时也追不上来。 周琅四下看了看,确定了一个可以从城墙上越出去的地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临安城,临安城城墙虽然高耸,但是有一处,因为外面是条河,所以城墙修的也没有其他的地方高。 南凤辞追过来的时候,看周琅已经爬上了簪花楼。这里一年前是最繁华的花楼,足有三层高,站在上面,已经可以看到城墙外的茫茫大雪了。 周琅让能工巧匠造出来的东西,算不上滑翔翼,最多就是巨大的风筝,这东西周琅以前玩过几次,所以并不害怕,但他纵身跃下的时候,却把南凤辞吓的够呛。他不知道周琅这是想做什么。 巨大的黑影,从对峙的谢萦怀和令狐胤的头顶划过,两人同时抬头。 周琅也看见了他们,但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滑翔的速度很快,但实际和沈清淮估算的却不同,他没有直接从城墙出去,而是落在了城墙上。城墙上的积雪很厚,周琅踩上去,小腿都陷进去了。 这一幕,和当初令狐胤在城外看见的那一幕重合。他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追随着周琅。 临安地势高,从这里跳下去,他能离开很远。况且这里离城门也远,就是谢萦怀他们想要来抓他,一时半会也不太可能。而这么大的雪,就是他踪迹的最好隐匿。 周琅站在城墙上,他的手都有些冻麻了,他合拢双手,吹了一口气,而后纵身从城墙上跃下。 令狐胤仿佛看见了当初从城墙上直坠而下的周琅,他脸上一下血色全无,往前疾走几步,遥遥伸手,“周琅!!” 他这一声,让谢萦怀手中长剑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城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渣作者:攻控作者?我?啊?你再说一遍,谁,是,攻,控,作,者? 令狐胤:……那个,有没有人数数,我被捅了多少刀了? 令狐柔:……那个,有没有人数数,我头上几顶绿帽子了? 第460章 山海间(九) 北狄国。 北狄以民风彪悍著称,又有巫蛊之术横行,所以又被天擎唤做蛮国。如今天擎是冰雪天气,北狄却已是雪化草长,一路上许多身佩银饰的高大男子牵着马走过。这里是北狄国中一个不算繁华的小镇,往来还有些不是本地面孔的客商,人来人往,便也不觉得稀奇。 沿途有乞讨的乞丐,上前找那些客商讨些银钱,不想却被那客商粗鲁的推搡开。 “老爷,行行好吧——我都两天没吃饭了。” 客商紧紧攥着自己的钱袋,“滚一边去,你们这些小家花子的把戏,我再清楚不过了。” “老爷,我饿的不行了。” 行囊鼓鼓的客商因为牵着马,被一群小乞丐围在街上,挪动一步都是困难。正在拉拉扯扯间,楼上忽然传来了一串银铃一样的笑声,而后指甲盖儿大小的珍珠玉石被抛掷了一地。本来拉着客商衣袖的小乞丐,一看满地的珠宝,都蹲下去捡了起来。 客商抬起头,见二楼的阳台上,依偎着两个容貌娇美的女子,那女子松开半边肩膀,手臂上的一条花蛇艳极,媚极。楼上女子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眸光一转,递来一个多情的眼波,而后伸手将松到臂弯的衣服拉了起来。 那客商还未见过这样的绝色,正是痴怔的时候,窗户旁又走来一位男子,那男子好似刚从温柔乡里钻出来,胸前衣服松垮,露出大半白皙的胸膛,他自己也不避嫌,抬手揽住一个女子的肩膀。 “在看什么?” “周公子,你看楼下那些小孩儿,可真可怜。”女人声音也销魂的很。 两个女子一左一右的钻在男子的胳膊下,贴着他的胸膛,那客商心中正羡慕这男子的艳福,就见那男子已经转过头来,那目光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楼下。客商被那无意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男子却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瞥了一眼弯腰捡宝珠的乞丐们,问了声,“淑云可真是心善。” “周公子——” 男子伸手入袖,摸出一个绣了海棠的银袋来,他抓了一把从楼上洒下来,那客商听到清脆的落地声,才惊醒过来低头去看,只见那男子丢下来的,竟是那一片片的银叶子。那群小乞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弯腰拼命的捡了往怀里塞,生怕旁人争抢一样。男子丢的烦了,直接将钱袋打开,一股脑抛洒了下去。等到抛完了,他问身旁女子,“这样满意了么?” 回应他的,是女子的香唇。而后打开的琐窗重新闭合,客商在楼下站了很久,身旁的乞丐都抱着捡来的宝贝跑走了,他才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忍不住拉住一个身着本地服饰的人,指着楼上问道,“这,这楼上住着什么人?” 被问的人抬首一看,了然道,“那是云香楼姑娘的闺房。”说完,还怕他这个外地人不懂似的,暧昧一笑解释道,“这里从前是个青楼,只是一个月前,叫一个姓周的公子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 “是啊,那周公子也不知道什么来历,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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