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之术的修学进程极慢。 比起完全是被修仙耽误了的治国之才南安王来说,周道隐在诸家大儒眼中就是不开窍的朽木、茅坑里的臭石头。 大概是天道给予的补偿吧, 周道隐虽无帝王之资,但他在丹青之道上的造诣却早已出神入化, 哪怕不喜这个无能的皇帝, 众人也无法否决他的才华。 要知道, 哪怕周道隐成了周卫的亡国之君,后世之人提起他时放在嘴上的也不是他亡国的罪孽,而是他“画仙”的美名, 进而感叹一句“憾而身为帝皇家”。 但是,哪怕周道隐“功在千秋”,眼下他依旧是世人眼中的昏君、书生皇帝。 周卫王朝腐朽积攒下来的民怨与怒气最后都堆积在周道隐这个名义上的皇帝身上, 哪怕是南安王的辅佐,也依旧无法改变世人对他的偏见与看法。 “他们也没错啊。”周道隐苦笑,“无法治理国家的天子算什么天子呢?天子无能……这是原罪啊。” 文人总有些伤春悲秋、自苦自怜的毛病,然而偌大的王朝,恐怕只有南安王一人会安静地听他倾诉。 南安王不会指责他,但也不会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当然,她未必能理解周道隐心中的苦闷,但周道隐说一件自己的往事,她就会回赠他一个故事。 每当这时候,周道隐总会想,南安王无愧徒水之名。她的心就像澄澈如镜的溪水,你给予什么,她便倒映什么。 他们不是知音,却是聆听了彼此半生的过客。 周道隐的一生没有多少波澜壮阔,他的前二十年过得清贫而又快乐,每天醉心书画,游走山水,那就是他心中的快活。 但后来,他被迫成为皇帝,这高高在上的龙椅成了布满荆棘与铁刺的刑具,他看着神州沉沦,心如火炽,却什么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无病呻吟、庸人自扰?”周道隐自嘲道,“毕竟比起那些死于饥馑与战争的平民百姓,我实是已经足够好运。” 周道隐说,自己与南安王之间有如云泥。南安王沉默良久,却是给他讲了一个莫名的故事。 一条想要跃龙门的鲤鱼被人剜去了半扇骨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成为了蛟龙。蛟龙回到了鲤鱼池中,鲤鱼们都夸它神骏威武,可它却只能沉默。 鲤鱼问蛟龙为何不快乐,蛟龙说:因为我没能成为真龙。鲤鱼问,鲤鱼如果将来没有成为真龙就会痛苦吗? 蛟龙说:不。如果你喜欢水,那你每天都会快乐;如果你喜欢日光,你上游就会快乐;如果你喜欢沙土,那你卧沙便会快乐。 而蛟龙想要成为真龙,这个愿望就像晒太阳、卧沙、游泳一样,没有,就很难感到快乐。 “你要拿别人与自己比,那永远都不会公平。”南安王静静地看着他,“平民百姓得到一块馒头就会快乐,因为不管他得到多少,他都是在‘得到’;而你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不管你拥有多少,你眼下都是在‘失去’。” “得到便会快乐,失去便会痛苦,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用别人的愿望和知足劝谏自己,最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南安王看得透彻,也从不为难自己。 听完南安王的故事,周道隐只觉得心里一舒。他想,南安王这样豁达的人,应该没有什么看不开的事吧。 然而,那一年,北地大寒,冻死牛羊无数,辽夷为求生计南下东进,呈包围之势入侵周卫领土。花夷本是周卫属国,却在那一年反了大卫。 不知道是何缘故,原本被徒水军打得奄奄一息的辽夷二族突然卷土重来,如一柄锋锐的尖刀直刺大卫的领土,剑锋直指兵家必争之地的山海关,如有神助。 镇守山海关的将士是南安王最信任的一位将领,他死守山海关整整七日,却依旧惨死于敌方大将之手。 南安王收到百里加急的军情,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枯坐良久,次日,她轻装简从,直奔山海关。 周道隐不明白,南安王故事中的蛟龙不仅是在隐喻他,其实也是在隐喻她自己。 “修士不该插手凡尘,因为一旦打破这个先例,便会成为众仙之敌。”游云散仙叹了口气,“她毁掉的不仅是自己的仙途,还有自己的立身之基。” 以仙人之身插手凡尘,这也就意味着任何一方势力的修士都能高举大义的旗帜讨伐南安王,且不惧天道责罚。 南安王抵达山海关之日,她在马背上极目远眺,看着远方城墙上持刀而立的身影。 那人显然已经等她很久了。 南安王道:“我为人淡漠,朋友不多。” 那人回道:“我一生桀骜,朋友也不多。” 南安王沉默,那一身花夷服饰的女子也垂头,不再言语。 “我没想过来的人是你,库姆斯古丽。”南安王神情漠然,然而游云散仙却看见了她捏紧缰绳的手,嘴唇抿得发白。 “我倒是知道你一定会来。”花夷国的公主洒然一笑,库姆斯古丽,中原名楚芙儿,南安王修真问道时唯一的朋友,“安青瓷。” 这是游云散仙第一次从他人的口中听到南安王的名字,因为这世上能直呼南安王名字的人本就不多。 少年时的情谊何等纯粹?可生平就是有这么多的莫可奈何,以至于曾经以为永远无暇纯粹的回忆都变得不堪回首。 同样是自毁仙途的修士,同样是为家国而战的英雄。只是因为这片大地腐烂枯朽,才让她们不得不刀剑相向、背道而驰。 那一战,天地昏暗,日月无光,再强悍的将士在修士掀起的伟力之下也只能如蝼蚁般惶惶。 花夷族的将士们亲眼看见南安王的锈剑洞穿了公主的胸膛,他们崩溃绝望到跪地大喊,宁可饿死于饥荒,也恳求公主安然无恙。 原本士气大振的徒水军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竟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悲怆。 “花夷公主之于他们而言,便如同南安王之于我等吧。”一位年轻的小将不自觉地呢喃。 “咳。”楚芙儿咳出一口血,低头看着安青瓷洞穿自己心脏的锈剑与手。这一战,她们几乎拼尽了自己的全部,至死方休。 那柄曾经如秋水般无垢无尘的剑如今早已沾满了腥血与铁锈,剑刃尽数没入楚芙儿的心口,就连剑格与握着剑柄的那只手,都触及了她泥泞而又温暖的血肉。 “安青瓷。”意识渐渐远去,她阖目轻笑,一手摁住了安青瓷握剑的手,“算我求你,给我的族人一口饭吃。” 楚芙儿说完,身体便缓缓软倒,如断线的皮影般落入了安青瓷的怀中。 徒水南安王,安青瓷,世人评价她“动心忍性,木人石心”。哪怕亲手杀死昔年的故友,她持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神色不动。 然而,在徒水大军欢呼凯旋的声音中,身为局外人的游云散仙默然地看着她脸上早已风干的泪痕,她睁着眼,不让泪水模糊了视线,哭得寂静而又无声。 花夷国奉为天神的公主战死沙场,自那之后,花夷族节节败退,辽夷呈双面包剿之势,却被南安王逐一破解,硬生生拒外族铁骑于国门之外。 那一年,饿死的人很多,打仗需要钱粮,安抚百姓需要钱粮,哪怕打败了辽夷,闯入眼帘的也是如山尸骨、遍地饿殍,更别提以战养战。 即便如此,南安王率领的徒水军依旧如同荒野上游荡的鬼魂,不眠不休地修复着满目疮痍的国土。 熹微次年,京都内乱,南安王麾下的将领背叛了她,起兵谋反,逼迫天子让位于南安王。 南安王机关算尽,也无法算出人心。在兵变的前一天晚上,周道隐收到了南安王的信笺,她在信上说会尽快结束战乱,赶在端正节前回京,陪他过节。 “谁稀罕你陪啊!”少年皇帝口是心非,扭捏着写了回信。然而,墨迹还没干透,宫中便发生了兵变。 “请陛下写下《罪己诏》,让位于南安王。”满眼血丝的儒将手持长剑,横于君王的颈项。 “……我可以写,但你知道,这并非她心中所愿。”周道隐知道眼前之人,安伴水,是唯一被赐予了族姓的安家家臣,严格来说,他是南安王的族弟。 在南安王攻入京都之日,便是眼前之人对他怒形于色,也是他在听见南安王无意称王时面露不甘。 “我知道。”鬓间已生银丝的男子痛笑,他文武双全,人人称他为“儒将”,但如今,他也已经走至了穷途末路,“但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 随着安伴水的诉说,周道隐终于明了,南安王自毁仙途插手凡间之事,已经违反了仙凡两别的戒条,这意味着她彻底站在了仙门的对立面上。 “那些世家还没有死心,但他们被杀怕了,所以决定联手去世外求援,令仙门处决‘乱世’的祸端。”安伴水说这话时依旧面上带笑,但平日里儒雅的笑容此时看来却有几分狰狞,周道隐觉得这个智多近妖的男人简直已经被这世道逼疯了,“你明白吗?如果没有‘皇帝’的身份,她将要面对的将是整个仙门的讨伐。” “所以,这个恶人由我来做。”安伴水依旧在笑,“算我求你,陛下。身为君王,你做不到,总要把机会留别人去做。为了黎民苍生,把生机让给吾主吧。” 周道隐呆滞地看着这个温文的君子,安伴水却似是想起了正在往回赶的家主,眼神温柔了一瞬:“请您慷慨赴死,微臣会为您殉葬。”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并没有死志,反而像是点燃了生的火炬,灿烂有光。 “你不能因为她是一柄利剑,就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周道隐写下了《罪己诏》,却是认真地道,“她虽然强大无匹,但人心向背,她也是会痛的。” “我知道。”安伴水淡然地收起了《罪己诏》,奉上早已备好的鸠酒,“可是,与其让她班师回朝亲手杀我,我倒不如自我了断。” “她自毁仙途,任由长剑染锈,正是因为她将死在她剑下的生灵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但我不值得。”他洒然一笑,“一个叛徒,不值得让她的剑再染锈斑。” 安伴水发布了周道隐亲手写下的《罪己诏》与禅让遗诏,便从托盘上取下另一杯毒酒,敬酒道:“请吧,陛下。” “好好好。”周道隐懒洋洋地答道,他伸出青铜爵与安伴水碰了碰杯,一手托腮,一手晃动着杯中的酒酿,如杜康君子般落拓潇洒。 周道隐看着窗外,此时天边朦朦,恰好天光欲晓。 他写了一封信,留给班师回朝的南安王。 “让我走吧,青瓷。别难过,就让我的死将周卫彻底送葬,让我这一代成为天边那抹熹微的晨光,让黎民百姓知道,长夜已尽,天光已晓。” 既然南安王想让尘世中苦苦挣扎的蝼蚁知晓这大道仍有青天,那他便去做最后一抹夜色,送她成为天边那一道破晓的光。 他是“向明帝”,便由他的落幕,去宣告黎明的到来吧。 周道隐写完最后一笔,看着安伴水也封好了自己的信,两人相视一笑,再次碰杯,将鸠酒一饮而尽。 ——这,便是周道隐的一生了。 游云散仙沉默,他坐在周道隐方才所坐的位置上,偏头看着窗外东升的旭日,一时间只感到如鲠在喉,言语难描。 游云散仙的每一次轮回转世都是无憾而终,身为“蝴蝶”的他虽然云游周天之梦,但梦中的化身却多多少少继承了他洒脱豁达的本性。 他一直觉得,只要无愧于心,那便万般皆好。他是这么想的,周道隐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然而。 南安王接到安伴水叛变的情报,栉风沐雨赶回了京都,面对的却是白麻新丧、三尺薄棺。 游云散仙不敢想象,为了周卫天下而送葬了友人的南安王,班师回朝时看着自己守护的一切尽付流水,心中会作何感想? 因为是叛臣与罪王,所以过客与故人都没能风光大葬。看着被草草收敛的尸体,南安王面白如纸,最终呕出了一口血来。 “请陛下登基。”捧着龙袍与冠冕的文臣武将皆伏跪于地,山呼万岁,恭迎新王,“请陛下登基。” 外表看上去不过十六岁的少女扶着额头,面色发白,唇色泛紫,她跪在棺椁前,任由臣子为她披上龙袍,戴上沉重的王冠。 有那么一瞬,游云散仙看着少女用力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感觉她有可能会尖叫出声,但她没有,她最终还是沉默了。 南安王登基为帝,封号却仍是“南安”。在朝臣为国号和年号吵得不可开交时,她再次带兵出征了。 此时的人间已经化作了一片峥嵘的炼狱,田间种不出作物,唯独徒水军经手的良种可以种出作物,而这一“奇迹”,便足以让南安王定夺天下,四海归心。 一时间,无论黎民苍生还是文臣武将,所有人都在高呼“天命所归”,而游云散仙却只是看着少女掌中萌芽的粮种,看着她平静无波、如临深渊般的神情。 战火没能持续太久,在神州大陆彻底分崩离析之前,西域诸国尽皆离散,徒水军也因连年征战而死伤惨重。 天下百废待兴,那曾经被南安王镇压的权贵与世家在蛰伏许久后再次反扑,然而南安王精通权衡之道,她在各方势力中挑选出了三名天资聪颖的少年男女,宣布皇位最终会禅让给其中一人。 这一手祸水东引,让士族、文臣、豪绅再次打出了狗脑子,南安王冷眼旁观他们的争斗,最后点了一位出身世家的少年作为继承人。 那是一位出身世家的没落旁系,在被南安王选中前的日子并不如意,他父母双亡,幼时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因此深知平民百姓之苦。 但,南安王并没有把他教导成一位明君。她反行其道,挖掘出少年最苦痛的面目,将他培养成了如刀锋般锐利却理智无情的君王。 乱世中温柔的君王会有什么下场?周道隐已经给出了答案。 皇位禅让之后,少年天子定国号为“辰”,年号定安。 “包括辽夷在内的西域诸国愿意对我等称臣,签署您所订下的十年不战之约,但他们提出了一个无礼的请求。”少年天子跪坐一旁,仰望着坐在窗边之人的背影。 “我知道。”少女没有自称“朕”,她在位期间从未用过这高人一等的自称,“他们想让我死。” 南安王是镇世的磐石,是无往不胜的将军,但同时她也是杀人无数的恶鬼、扰乱人世常理的仙家叛徒。 世人敬她,世人畏她,世人恨她。乱世中,她是镇守八方、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枭雄,但乱世结束,她就会沦为文人口诛笔伐的战犯与祸乱者。 那些被她压制得家毁人亡的地主乡绅,那些被她驱出千里的夷族,那些不被她所重用的文人……如今,连朝堂都隐隐出现了“天地异象皆因修者乱世”的舆论。 对此,少年天子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哪怕他将后牙槽咬得咯吱作响,他也必须保持她教诲下绝对的理智。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双手交叠触地,额头抵在了手背上:“乱世十年,天地枯朽,日月所照之地十室九空,江山已经经不起任何的战乱。” “虽然辽夷乃兵败之国,但如今天地枯朽之异象始终不散,他们本就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不掀起战乱,情况不比中原好到哪去,所以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赔偿。” “但是辽夷与西域诸国联手,依旧是我等的心腹大患。他们扬言欲以尊师之命祭奠死去的花夷公主库姆斯古丽,否则宁可死战到底,直至一方沦亡。” 大辰虽是胜利者,却也只是惨胜。如今天地枯朽,万物皆休,各国不是不想打了,而是打不动了。 这万里山河,如今何处不曾埋骨,何处不曾沾染血污? 少年天子依旧匍匐于地,没有抬头:“但是,我等身为胜利者,决不可同意如此荒谬的要求。” “不错。”少女没有回头,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景色,阳光泼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张温暖的毯子,“所以,我应当赴死,却不应当是‘被处死’。你应当公布此事,随即发布昭文,痛斥西域诸国的狼子野心,责骂那些同意此事的大臣令功臣寒心。之后,你再传出南安王拔剑自刎之事。” 既不堕胜战国的脸面,又能平息滔天民怨的最好方式,便是南安王识情识趣,“自愿为国献身”。 “可、可是——”少年天子的手指蜷曲,攥得很紧,他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能压抑住牙关耻辱的轻颤,竭力找出一个劝阻的借口。 “老师,西域诸国狼子野心,若非有您镇压,胜败犹未可知。若您、若您当真……当真……”他哽咽,“如今百废待兴的大辰,要如何阻挡游牧民族的铁骑?” 饥馑,会令人发疯。在生死面前,道德与伦常都必须为之让路。 “……”少女再次沉默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沉默,如今的她一身暮气,芳华正茂,眼神却垂垂老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少年天子都以为她改变了主意,直起身,隐含期翼地望着她沐浴在天光中的背影,南安王终于开口了。 “待我离世之后,你斩下我的头颅,收起。若辽夷铁骑再犯,便将我的头颅悬于城墙之上,让我再护尔等最后一次。”她说道。 “老师!”少年天子听了这话,彻底克制不住了,他嗓音沙哑地喊她,卑微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不,请您、请您……” 他死死咬牙咽下那几乎要冲出咽喉的悲鸣,她教导他要成为一个喜怒不形于色、永远冷静理智的君王,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去吧。”她依旧背对着他,或许直到陌路,她脸上依旧会是那般平静漠然的神情吧。 少年天子长跪不起,希望她能回心转意,直到她第三次出声逐客,他才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躯体,几乎一步一血泪地朝外头走去。 游云散仙默然,他看着少年天子背对着师长,扶着门框无声地哭泣。少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牙死忍,秀逸的眉眼都皱到了一起,涕泗横流,看上去狼狈至极。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残阳似血,那哀艳凄绝的光芒在书房内泼洒了一地。 “……我,生平有三愿。”书房的门即将掩上时,躺在落日余晖中的少女突然出声,似是喃喃自语。 少年天子止住了脚步,游云散仙也回头,只听见她低沉的嗓音道尽了自己沧桑的生平。 “一愿徒水无忧,风雨难避亦当如日恒久。”然而,徒水城破之际,敌军烧杀抢掠,屠戮了半座城池,一场将繁华付之一炬的大火,最终只留下满地断壁颓垣。 “二愿母亲身康体健,一生皆在清平世间。”年迈的南安王妃死战不退,为守护安家最后的脊骨,为了不让女儿蒙羞,她用一条白练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三愿此生如生母所念,心无羁缚,逍遥平步天地之间。”安青瓷自毁仙骨,自堕凡尘,本是可以越过龙门的金鲤,最终却沉沦泥淖、锈蚀宝剑。 “我生平三念,竟是无一得偿所愿。” 她仰头看着天边残阳,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天,似是被自己这荒唐的一生逗笑了,轻叹。 “这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啊。” 第335章 天道眷顾者 定安三年, 西域诸国派遣使团入京都面圣,名义上是纳贡,实际上是确认南安王的死讯, 以此决定是否再次发兵。 面对西域诸国的狼子野心, 天辰帝与国门城墙设立祭台,尊南安王之遗愿,将南安王之颅骨与锈剑一同供奉。 南安王之颅骨高悬城墙, 血肉不腐, 明目不凋。她依旧以那一双慈悲、冷漠、无情的眼眸幽幽地注视着凡尘众生,仅一眼, 便令西域百万大军望而却步。 她真的死了吗?南安王真的死了吗?早已被南安王杀破胆的西域军队于城门下徘徊, 不敢越雷池一步。 城门上的青石砖因为连年征战而沾染了厚重的血污, 那发黑的猩红甚至已经渗进了石块的缝隙里,与布满划痕的城砖一同诉说着苦难的往昔。 辰国的国都向北迁移, 定在了与西域诸国争斗时的兵家必争之地。 这里早已被南安王建设成了铁桶堡垒,天辰帝迁都至此,只为恪守南安王定下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训。 身为辰国的开国大帝, 南安王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这个誓言。 论忠义, 南安王戎马一生,不负周卫,不负南安;论贤德, 南安王平定四方,力挽天塌,禅位于贤。 可这样的人, 最终却为了平复战乱, 在众生因恐惧而生的报复之下拔剑自刎, 以安万民。 南安王死后,失去枷锁桎梏的天辰帝彻底成为了暴君。 “命弓箭手与火炮队随时待命,若有一人越线,毋须汇报,即刻开战。”高踞龙椅的君王满目血丝,嗓音喑哑,“不死,不休。” “陛下,江山百废待兴,此时开战,又要苦了百姓……”大臣们战战兢兢,匍匐于地,不知如何劝谏这位与南安王行事作风全然不同的皇帝。 “朕知道,朕一直在忍,但是那条线,就是朕的底线。”天辰帝双目赤红,他看着这些臣子,看着这些劝诫自己的官员,“众卿,南安王已逝。” 如果南安王的牺牲依旧换不来天下太平,那他们的忍让到底有何意义? “油尽灯枯”一词,都已经不足以形容如今枯萎腐朽的大地。 就在西域大军准备越界,城墙上布列已久的弓箭手已经拉开了弓矢,眼看着战火又将重启、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之际,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雨。 自天下大旱后,人间已经许久不见天降的甘霖,以至于第一滴雨水落在将士们的脸上,他们还神情茫然,回不过神来。 “啊、啊……”一位年迈的老兵从喉咙中挤出一声颤抖的哭腔,“陛下、陛下流泪了……” 那名老兵是南安王的旧部,镇守边关的将士追随南安王南征北战,煎熬至今,不是战死沙场,便已是华发早生。 他们坚守在这里,哪怕“万里一孤城,满城白发兵”,他们口中的陛下只有一人,他们追随的王也只有一人。 不管是辽夷还是辰国的将士,在听见这一声嘶哑的哭喊后都是茫然抬头,看向那悬于高处、注视着众生的眼睛。 一滴金色的水珠自头颅的眼眶中滑落,让人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 那一滴水珠就像天边落下的一颗星子,明明拥有着世上最温柔璀璨的光芒,却偏生从高天落入这片遍布疮痍的土地。 然后,就像春风吹融冬日的寒雪,或是浸染了水墨的毛笔于纸上晕开痕迹,那颗星子吻上大地,一点绿意自微处升起。 水波荡漾的深绿涟漪如浮光般层层地漾开去,那滴金色的坠落似乎惊动了一面看不见的湖。 人们亲眼目睹了奇迹。 早已死去的土壤被灌入了生机,翠嫩的新芽破土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抽条、生长、萌发出枝桠与新叶。 那一点点象征希望的翠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不过几个短暂吐息的间隙,绿意便从辰国国门的城墙蜿蜒至了西域诸国先锋军的脚底。 ——那久违的、令人渴慕的、象征希望与光明的新绿。 “叮当”,沉重的武器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即,刺耳的铁器坠地之声连绵不绝,打头的西域将士却已经匍匐跪地。 “啊、啊……”浑浊的眼泪淌过那一张张掩藏在甲胄之下、饱受苦难与磨折的脸,有人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过度的痛苦而从喉中挤出“嗬嗬”的气音,“是、是绿……”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注视着大地萌出的绿意,就像即将渴死的沙漠旅人看见了一掬混着泥沙的浑水,情不自禁地用手将那绿芽小心翼翼地圈起。 第一个人跪下,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跪下,不分敌我,不份,不分阵营。 那抹绿色没有绕开任何一个人,没有吝啬于触碰任何一个人。当人们怀揣着近乎惶恐的感激抬起头时,却只对上了南安王那双冰冷的眼睛。 无论是憎恨她的、恐惧她的,还是爱戴她的、奉她为神的……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得以平等地拥有一份名为“希望”的奇迹。 “我……”被饥馑逼疯的人们纷纷伏跪于地,无论是逼死南安王的西域将士,还是期盼着南安王的死能终结乱世的辰国百姓。 他们将头颅抵在地上,麻木的面容上恐惧与狂喜交杂,看上去扭曲而又滑稽。 他们嗓音喑哑,近乎凄惶地呢喃“请、请您宽恕……我——” “我们……”因干瘦而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那个艰涩的字眼终于从齿缝中滚出,“错了……” “呜呃……我们错了……” 伤人的利器纷纷砸落在地,那为了互相残杀而制造出来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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