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衙役上呈于京兆尹。 “这是我从贡绸十年来的记载中择出的一册,六年前腊月辛末, 长五尺三、宽一尺六的霞雀金云纹锦缎, 由华阳公主赐予殷将军家眷柳氏,案册中有所记载。” 京兆尹翻阅了案册, 发现确有其事, 而一旁的衙役也已经取出了衡量的标尺, 当场衡量了软绸的长度与宽度,确定是长五尺三、宽一尺六。 “而西平郡王世子正是在当天的皇宫宴席中出事。”苏悯看向望凝青, 目光冷冷,“出事后第三天才发现受害人失踪, 第六天才找到了尸体。” 苏悯复盘了一遍西平郡王世子的案件, 让在座众人以及旁听的百姓都有所了解, 西平郡王世子当时的死被判定为意外, 因为“完美无缺”。 京兆尹纳闷道:“既然当时没查出任何死于谋杀的痕迹,你又如何断言这是杀害西平郡王世子的凶器?”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软绸之上,质地厚实的软绸,上面有青绿色的脏污的痕迹,虽说这么不爱惜华阳公主赐下的御物也算不敬,但的确无法与案件联系在一起。 “第一个疑点。”苏悯展开了软绸,指着软绸中段一片深色的痕迹,“这是行凶之后留下的血迹。” 望凝青撩了撩眼皮,淡漠道:“你又如何确定这是西平郡王世子的血呢?或许是我自己取饰品时不慎划破了手指留下的印记?” 苏悯听她辩驳,心中却觉得有些怪异,只因对方分明是在为自己开脱,所用的却是询问的语气。 “其一,这块污迹沾染的痕迹是抹开的,并且血点的散布分位明显不正常。”苏悯让人取来另一块绸布,用红色的墨水点在绸布上,“不管是滴墨还是泅染,血迹本身都不会出现这样的形状。但是如果是这样——”苏悯将红墨涂在自己的额头上,将绸布擦过额角,往上一抽。 苏悯再次展开绸布,白色的绸布上果然鲜明地出现了两种全然不同的血迹——前者分布均匀,血滴形状浑圆;后者分布散乱,血滴呈擦拭后的扇状。 “当初的验尸结果,西平郡王世子身上并无外伤,骨头也完好无损,因为尸体在池水中浸泡太久,皮肤已经腐烂,但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勒痕。” 苏悯再次展开白绸,宽大的绸布罩住了他的口鼻:“但如果是这样的捆绑方式呢?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 苏悯言辞平淡,语气沉稳,显得极有说服力。众人不由得屏气凝神,顺着苏悯的话语对当时的情景进行了联想。 “其二。”不等京兆尹提出质疑,苏悯让人端上来另一件证物,那是一个不足拇指大小的琉璃瓶,“当初为西平郡王世子验尸的仵作中也有在下,我与其他仵作不同,其他仵作会先行检查身体的内伤与外伤,但我却习惯从最微末的部分查起。” “比如说——”他举起了琉璃瓶,瓶中存放着几片指甲和一些毛发一样细碎的织物,“指甲。” 原来如此。望凝青垂了垂眸,难怪苏悯如此笃定,原来是在这里出了问题。 “我当时注意到,世子的指甲有几处劈开的地方,世子养尊处优,没有撕磨指甲的爱好。”苏悯沉了脸,“那指甲更像是被丝线挂到后绽裂开来,考虑到世子溺水后或许会挣扎,因此我们没有深究。但我复盘时意识到,一个大量饮酒、喉咙淤堵、又因为额头被撞伤而陷入昏迷的人,会抓握,却不会抓挠。” “他是在口鼻被缚的情况下挣扎抓挠,才会导致指甲劈开,并且指缝间夹杂了织物。”苏悯捂住自己的咽喉,“而霞雀红中的雌黄在烧灼时会出现蒜臭味。” 苏悯呈上的证物都有标牌,六年前的验尸记录中也的确记载了这一疑点,可以说,证据确凿。 “柳氏。”京兆尹举起了惊堂木,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望凝青面无表情,哪怕案件已经差不多可以拍板定案,她看上去依旧从容。 她这一副供认不讳的姿态,让在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尘埃落定之时,堂上竟同时响起了三道质疑的声音。 第一声“且慢”来自屏风之后,衣着华贵、面若冰霜的华阳公主从屏风后走出,目光冷冽地扫向苏悯;第二声来自望凝青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泽突然开口,状似安抚地拍了拍望凝青的肩膀,自己站起身来直面公堂;而第三位发声之人更是让人意想不到,竟是另一方的状师苏悯。 尊卑有别,京兆尹只能硬着头皮道:“敢问殿下有何指教?” “本宫对此案尚存疑窦。”华阳公主美则美矣,却如灿阳烈日一般令人不敢直视,此时言语含煞,听得人心惊肉跳。 “敢问苏仵作,就算郡世子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袅袅一介弱质芊芊的大家闺秀,如何能轻易制敌,甚至迫他去死?” 突然被“弱质芊芊”的望凝青扭头看向胡说八道的华阳公主:“……” 然而华阳公主根本不看望凝青的脸色,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苏仵作:“你既然经手此案,你便应当知晓,郡世子那混不吝的,尸体是在女子净房旁被发现的!” 此话一出,群众顿时一片哗然。先前京兆尹和苏悯碍于皇家颜面有心遮掩此事,只说在池塘中找到尸体,并没有提及池塘地位置。 如今被华阳公主揭开了遮羞布,苏悯倒是面不改色,京兆尹却急得满头冷汗,不停用巾帕擦拭,根本不敢回头看屏风后陛下的脸色。 “是,下官知晓此事。”苏悯拱手作揖,回道。 华阳公主怒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断言袅袅乃是‘谋杀’?她很可能是受到迫害,情急之下发生揪扯,而血迹可能是厮打间沾上的呢?” 望凝青闭了闭眼,只觉得卫朱曦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实在令人无言。苏悯更是苦笑一声,道:“公主息怒。” “下官对此也有疑虑。”苏悯方才会喊出声也是因为此事还没弄清,他看向一旁的证物,朝着上手微一躬身,坦诚道,“下官推断了这么多,只能凿言柳氏与郡世子之死脱不了干系,但其中的诸多细节尚不明朗。因此下官对案件中‘谋杀’二字取保留态度,正如华阳公主所说,或许是为求自保。” 苏悯话音未落,一直垂眸敛眉的方知欢突然抬头,大声道:“妾身可以作证!柳氏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常佩剑簪,剑技过人,每日清晨都会与庭院中练剑,十多年来风雨无阻!家中下人都可以作证!” 卫朱曦猛然看向她,眼神宛如淬了毒,恨不得把她当堂掐死。 见华阳公主如此,堂上一片死寂,就连旁观的百姓都不敢大力喘息,唯恐惹怒了天之娇女。 “确、确有此事?柳氏。”京兆尹两股战战,却还强撑着体面,询问道。 望凝青不答,却是不等他人搜身,径自从发上拔下一支簪子。她本就妆容素净,发上也并无过多的发饰,此时簪子一抽,一枕水墨般的秀发便披散了下来。 殷泽见状,随手扯下自己的发带为她绾发,望凝青随他去,双手握住簪子的两端微一使劲,一截寒光凛凛的雪刃便从木质的簪身中抽了出来。 旁观的柳夫人经受不住刺激,当场晕厥了过去,望凝青的二哥柳长风一把护住母亲,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 京兆尹看着那截雪刃,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那凌凌寒光倒映在女子黑幽幽的眼瞳中,不知为何让他心尖一颤,那看似纯良无害的大家闺秀瞬间变了个人似的。 倒是苏悯,他仿佛终于找到了鲁班锁的最后一环,轻叹道:“原来如此。” “夜黑风高,郡世子图谋不轨,甩开了下人后擅闯女子净房,自然不敢点灯。夫人用灯火将其引致僻静无人之处,趁其不备缚住对方口鼻,以剑挟之。” 苏悯垂头,心中已有了定论:“郡世子并非无畏之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口鼻被缚无法呼救的情况下,他最终被夫人推入了池塘。” “不止。”望凝青也知道此事已经水落石出,便也将作案的细节坦然相告,“我捶打了他的腹部,令其干呕反胃,伪造他酒醉呕吐以至口鼻淤堵的证据。之后将他推下了水池,将他的头颅磕在池塘边的岩石上,以此抹灭他‘没有呼救’的疑点。”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苏悯更是抬头,神情难掩错愕。 片刻的沉寂之后,苏悯才嗓音干涩地道:“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行事如此狠辣决绝,手段如此细致周详,完全可以被定义为‘谋杀’。” 望凝青漠然地回望他,沉声道:“因为我当时一直在想,如果遇上这事的不是我而是别人,那会如何呢?” 那会如何呢?苏悯低下头,还能如何?不过是今日的情景重现,他站在公堂上为另一个人申诉罢了。 望凝青看着沉默不语的苏悯,心想,水落石出,这便算案件了结了吧? 然而事与愿违,京兆尹还未抬起的惊堂木第二次被打断了。 “够了。”华阳公主柳眉倒竖,眉头拧得死紧,看着望凝青道,“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说什么?望凝青好悬才没露出困惑的眼神,不等她询问,华阳公主已经猛一挥袖,道:“将证人带上来。”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堂上偏门大开,两名禁卫军押着一名太监走了过来,将那瑟瑟发抖的太监摁在了地上。 “这是淑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当年的宫宴因为母后凤体抱恙,因此宫印转交给了淑妃娘娘掌管,宫宴的席位安排也由淑妃娘娘接管。”卫朱曦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那太监来前已经遭受了严刑拷打,早已被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因为世子霸道不敢反抗,贪那一点阿堵物。世子问我晚宴席位的布置,小人也没有多想,便也、便也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殿下,小人知错了!” 大公主嗤笑一声:“他当时问了什么,你如实招来。” “他、他……”太监两股战战,头颅垂得更低,声如蚊呐。 “世子问……殷将军的新妻坐在哪一阶上。” 小太监说得轻飘,但那字里行间的凶险之意却如寒风过境,冻得场中针落可闻。 众人只觉得心里发麻,一股突如其来的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头皮,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有几人甚至没忍住低叫出声,为这句问询中深藏的恶意,为这过往中无法言明的凶险,仅仅是细思一番,都让人生出无尽的后怕。 “也就是说——”卫朱曦咬牙笑道,“那混账在家宴开始前便盯上了袅袅,预谋要害她,没错吧?” 事情峰回路转,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本以为是一起见色起意反被杀害的凶案,没料到其中的水这般深,这般浑。 众人低声交谈,窃窃私语,没人发现低垂着头颅的方知欢突然攥紧了手帕,唇色微微发白。 卫朱曦明显有备而来,她斜晲了方知欢一眼,冷笑:“来人,将第二个证人带上来。” 第208章 明媒正娶妻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证人有些出乎意料, 是一个面带病容、容色姣好的女子。 这个女子甫一登场便带起一阵香风,有些甜腻的脂粉气让人不禁想起南城河纸醉金迷的夜晚,更有人眼尖地认出了女子的模样。 “那不是上一任花魁柔春风吗?”评选出花魁当日,花魁将会乘坐装点了鲜花的软轿绕南城河一周, 因此不少人都曾一窥芳容。 “正是柔春风。” 只见女子款款下摆, 纵使面带病容,抿唇一笑依旧迷醉了春风:“大人, 妾身虽是一介蒲柳, 今日却也斗胆为柳夫人作证。” “妾身不才, 虽出身烟花柳巷, 然承蒙红尘贵客抬爱,昔年也曾位列南城河四大花魁之首。琴棋略知一二,书画亦懂三分。”柔春风温言软语, 用词谦卑,神态却不卑不亢, 颇有几分洗净铅华后的通透之感, “妾身一生孤苦伶仃,隐退后也没有嫁人, 而是在楼里做了女先生。” 柔春风身世凄苦, 与其他姑娘不同, 她原是官宦子女,年幼时家中犯了事才被贬为官妓, 无法自赎己身。她不愿嫁人,年岁大了便干脆绾发做了女先生。 与长袖善舞、偶尔还要经手一些腌脏事的鸨母不同, 女先生往往负责教导新人才艺, 而柔春风便是其中翘楚。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 柔春风的才情连很多秀才举子都比不了, 而从她手底下走出来的学生,无一不是名震一方。 方知欢当初得到七巧玲珑心后便是拜在了柔春风门下,她知道,柔春风收徒说严苛也严苛,说宽松也宽松。她不要求徒弟天真善良,因为天真善良在烟花柳巷不能当饭吃;她也不要求徒弟放弃心术手段,因为在那锦绣繁花深埋刀光剑影的战场,毫无心机就如同闯入狮群的羔羊。 但是柔春风有一个底线,一个不能触犯、也不能跨越的底线。 “妾身位卑身微,深知女子苦楚,妾身能理解泥沼之人拼命也想向上攀爬的执念,但绝不容忍同为女子却欲将对方拉入泥沼的卑劣。” 柔春风静静地注视着方知欢,她被病痛折磨的面容惨如纸,艳丽的胭脂也挡不住唇上的青紫。她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你做了最卑劣的事,方知欢,你险些毁了殷柳两家的婚约,见事情败露之后仍不死心,约见了西平郡王世子,在他面前大肆宣说柳夫人的容色,意图害她。” “我没有!”方知欢攥紧了拳头,揪扯得衣物几乎发出了将要撕裂的悲鸣,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的跳动,以至于辩驳的话语都在颤抖。 “你血口喷人!你嫉妒我取代了你成为新的花魁,你没有任何证据……”她仓促地抬眸看了大公主一眼,语速飞快,“我从无要害柳夫人性命之心!” 卫朱曦被方知欢那一眼扫得满心郁怒,拍案道:“够了,收起你那些鬼魅魍魉的伎俩吧!死到临头还想暗示本宫胁迫证人害你,要脸吗?” 望凝青心想,方知欢不愧是方知欢,辩解只说一半,重点却是放在后头的那段极力强调自身清白的话语,如此冠冕堂皇又极富感染力,当真是心有七窍。 要论吵架和煽动人心的手段,金尊玉贵从不看人脸色的大公主绝不是方知欢的对手,为了这种人而坏了名声,属实没有必要。 望凝青看了大公主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妾身不敢!”方知欢声泪俱下,她嘴上说着不敢,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眸却把一切都说尽了。 方知欢身为情场戏子,最是明了如何挑动他人的心火,卫朱曦正想破口大骂,冷不丁却撞上了一旁抬头望来的不赞同的眼神。 不知为何,大公主的心气顿时就平了。她掠起鬓边散发,轻笑:“放心,既然本宫耗费力气一点点收集罪证,自然是要你死得明明白白。” 话音刚落,大公主神色一变,美目含煞:“来人,把证据抬上来。” 望凝青扭头望去,之间偏门转出了两名近卫军,抬着一筐——没错,一筐沉甸甸的案册,从两人肩膀凹陷的衣物以及担条弯折的弧度便可以感受到其分量。 卫朱曦她终于疯了。望凝青身子往后一靠,眼睛一闭,不愿接受现实。 “这是你以前所在的教司坊的口供,上至鸨母下至厨娘,除此之外还有西平郡王府原先的下人侍从们汇报的郡世子行踪记录。” 卫朱曦吹了吹自己小指上戴的甲套,她是那么的美,纵使盛气凌人,依旧明艳张扬到粲然生光。 “很遗憾,西平郡世子的侍从对你这样的美人见之难忘,郡世子从画舫出来后便曾跟他提起过‘比花魁还美’的女人,之后让他四处打探柳夫人尚未出嫁前的情报。” 卫朱曦目光凉凉地道:“本宫倒也还没这么一手遮天,不仅收买了整个教司坊,还一并收买了整个西平郡王府。” 铁证如山,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收集而来的铁证,终于辩得了一个七巧玲珑心之主的哑口无言。 “同为女子,即便憎之厌之,恨不得她死,你都不该怂恿一个男人去她。”柔春风来到方知欢身边,将她当初拜师时赠送的银簪推还给了方知欢,用秀帕拭去了唇角沁出的血,“这是我的底线。你曾是我为之骄傲的弟子,但你已经在这条错的道路上走得太远。日后,你好自为之吧。” 不等方知欢说些什么,柔春风已经朝上首行了一礼,在侍女的搀扶之下默然告退。 柔春风早已病骨难支,大夫说她大限也就在这几天了,她强撑着病体、带着那支珍藏了十年的银簪来到这里,只为了将自己最宠爱的弟子送入牢狱。 玉蝉子、柔春风,那些曾经对方知欢好的人,最后都只给她留下了一个背影。 方知欢哽咽了一下,只觉得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疼,她不知道此时又堵又烫的心口是否被悔意填满,但她知道眼下已经容不得她后悔了。 “即便我言语无状,但我一介歌女,又如何能掌控郡世子的所作所为呢?”方知欢擦了擦眼泪,低头道,“当初还未成妯娌,柳氏到画舫中砸我场子,我只是一时心中有怨,但、但柳氏杀了人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啊……” “砸你场子的人是我。”方知欢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男声已是盖过了她的阐述。 只见殷泽越众而出,他站在苏悯的对面,朝着上方微微拱手:“大人,这本是家丑,但眼下涉及大案,终究还是不能相瞒。不过这事,我与夫人是在陛下面前过了名明路的。”殷泽尚未开辩,便先将这桩陈年旧事的苗头理顺,避免有人以此为话柄而攻歼柳袅袅。 京兆尹一听是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的“隐情”,那显然不能算是事:“将军但说无妨。” “昔年之事责在我身上,是我没有教好幼弟,才让他做出如此孤情寡义、薄幸无心之事。” 殷泽抬了抬手,众人便见一个形容狼狈的男子双手被缚,被衙役押了上来。方知欢一见那男子便低呼一声扑了上去,口称“夫君”。 “这段恩怨的起源在于家弟痴心于青楼歌女,不顾家族颜面,在大婚前夕逃了婚事。”殷泽语气平淡,眸光冰冷,“原本殷柳两家定下的婚约,是家弟与夫人。” 嘶。直面名门的家宅阴私,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般听来,那二房夫人方才字字句句都是她心中生怨是因为长房苛待于她,但合着都是因果报应。 在这个世道,女子名节何等重要?更何况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室与妾室之间的私斗本也合乎常理,更别提方知欢还差点毁了柳大小姐的一生? 众人盼着殷将军能多说一些,但显然殷将军并不打算深讲此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方知欢的“动机”点明,之后直奔主题:“但夫人绝非蓄意杀人。” 他说得气定神闲、斩钉截铁,仿佛口中吐出的并非辩驳之语,而是早已书定的、确切的事实。 望凝青:“……”但是郡世子真的是被她蓄谋杀害的啊? 卫朱曦与殷泽的态度实在太过笃定,让望凝青也不禁怀疑起了自己。 她回想那天夜里的情景,她在席间发现了郡世子那令人不舒服的目光,意识到他要谋害自己,便借着陪林沫儿净手的借口动手杀了他。 她在席间便已想好了之后毁尸灭迹的全部计划,若说她并非蓄意谋杀,那她只要不离席或者叫人悄悄给殷泽传话便可以逃过此劫,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顺水推舟借此机会杀了郡世子。正如苏悯所言,她的行事手段狠绝毒辣,没有半分仓促,绝非“意外”二字便可以一笔带过。 案件越发扑朔迷离,京兆尹与望凝青有着相同的困惑:“殷将军可有证据?” “有。”殷泽看向围观的人群,微微颔首道,“劳烦您了,林小姐。” 殷泽此话一出,望凝青立时回头望去,只见一容貌秀气可爱的少妇扶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一个黄杉男子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第209章 明媒正娶妻 “小女子林沫儿, 家父林儒,于内阁六部中担任礼部侍郎一职。” 来者正是林沫儿,她朝着上首行礼, 似是有些紧张, 抓着黄杉男子的手微微一紧, 男子连忙搀扶住她,举止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慎重。 望凝青知道林沫儿在三年前出嫁, 嫁的是从小订下婚约、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远房表哥。 两人婚后极为恩爱,林沫儿也时常给望凝青寄来书信,此时见她红润沁粉的脸庞以及无忧无虑的眉眼,便知道她日子过得不错。 “我来为柳夫人作证,她并非蓄意谋杀西平郡王世子。”林沫儿偏头看了望凝青一眼,似是无声而又温柔的宽慰,然而望凝青没感到触动, 反而一头雾水。 林沫儿深吸了一口气, 鼓足勇气道:“因为当年那场宫宴,柳夫人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对西平郡王世子痛下杀手!” 望凝青:“……” 啊?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 望凝青喜怒不形于色,若非极其熟悉她的人,恐怕都看不出来此时她面上的茫然之色。 所幸林沫儿很快回答了望凝青的疑惑:“当初那场宫宴,我年岁尚小, 贪嘴好吃。柳夫人见我爱吃水果,便将水果都给了我,自己鲜少动筷。” “她当初是可以不离席的。”林沫儿看着苏悯,抿了抿唇, 神情有些难过, 有些悲哀, “是我求她陪我去净房,才让她不得不对西平郡王世子动手。” 在这方面,西平郡王世子是有前科的。他曾经看上了一位良家女子,求爱不成便在公众场合大肆宣扬自己与那女子之间的“风流韵事”,就为了败坏那名女子的名声,让她走投无路不得不给他做妾。但那女子性烈,宁死不从,上吊自杀未果,没过多久便在父母的安排下远嫁他乡,远离了京城。 “因为夫人当时从宫中回来时特意提到了林小姐,我便前往许府取证。”殷泽上前一步,将自己查到的线索一一道来。 “可以肯定的是,西平郡王世子当初对宴席家眷图谋不轨,但动机其实并不明朗。因为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郡王世子在当天入宫前曾与林大人发生了口角。” 林侍郎品性刚直,曾多次弹劾品行不端的西平郡世子,而林侍郎唯一的弱点便是自己的妻女,他子嗣艰难,因此极其娇宠唯一的女儿。 “西平郡王府的贴身侍从也交代了全部,西平郡世子当初也的确对林侍郎之女动过报复的心思,因此并不能肯定他当时的动机出自于谁。” 殷泽没有说的是,他在此之前已经将林沫儿在上辈子惨死之事禀告了齐国君,无论方知欢是否怂恿郡世子,当天宴席都会出事。 “然而案件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郡世子逾距的行为,如果他不擅闯女子净房,那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殷泽条理清晰地辩驳道,“所以,我认为将此事定义为谋杀是不对的。无论夫人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其本质都是为了‘自保’,若是这种性质的案件,必须就事而论,不对吗?” 苏悯沉默,没有开口说话。京兆尹的目光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徘徊,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瞥向了后方:“陛下,您看……?” 案情的复杂程度显然不是京兆尹可以决断的了,长久的沉寂之后,屏风后头终于传来了齐国君的叹息。 “柳氏。” “是。”望凝青走上前,行礼,垂首恭听。 “事情的前因后果,朕已经清楚了。”齐国君的声音温淡,听不出偏向以及喜怒。但是所有人的心情都仿佛被搅浑的湖水,盘旋的砂砾一点点地沉进了湖底。 “你——”齐国君的话语微微一顿,他将要决定这件事情会被高高提起、重重放下,还是轻描淡写、既往不咎。 砍头的铡刀横在了颈间,望凝青的神情却依旧是平静的。 或许等待了一个短暂的吐息,又或许不是,轻飘飘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稳稳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你受苦了。” 是啊,你受苦了。 卫朱曦眼眶一红,禁不住热泪盈眶。她别过头去擦拭自己眼角的泪水,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那般狼狈而又悲伤。 或许只有身为女子的她才能感同身受,无论柳袅袅如何强大,这个世道都苛待于她。 寻求真爱的未婚夫没有想过她的处境,熏心的郡王世子想让她零落于泥,曾经名满华京的柳大小姐如今因多年无子、丈夫无妾而被酸儒指责善妒不贤。 她一路走来,荆棘遍地,每一步都是这个世道中的女子难以跨越的坎坷与艰辛。 甚至有时候,为难女人的不止是男人,还有同为女人的另一群人。 ——在无数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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