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爹和娘亲呢?” 陈嬷嬷哄他们道:“嬷嬷先带你们去梳洗,等换好衣裳,就能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这时,陈嬷嬷才前去敲门,在外头道了一句:“姑爷、小姐,观哥儿、辞姐儿醒来了。” 半晌,屋里传出些许匆忙的动作声,杨时月回应道:“我省得了。” 又压低声音,“埋怨”夫君道:“都赖你,你瞧瞧,小南和小风都比我起得早了……” 陈嬷嬷笑笑走开了。 …… 歇息了几日,也够了,裴少淮回到州衙处理公务。 早出晚归。 这日散衙时,张管事驾马车载着裴少淮归府。裴少淮早上出门时,便看出来长舟有话要说,遂主动道:“张管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被看出来了,张管事讪讪,说道:“老爷还是叫我‘长舟’罢,听起来有文气,也显得年轻一些。” 年少时跟在裴少淮身边,充当小厮、随从,这么些年过去,“长舟”二字在张管事耳中,早不是什么仆从小名了。 每回裴少淮叫他长舟时,都让他想起从前学本事的那段时日。 “确实有件事要请老爷帮忙……”张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老爷公务繁忙,我又怕给老爷添麻烦。” 裴少淮说道:“长舟,咱们两个之间,有话直说便是,可不兴生分了。” 张管事这才说明缘由,道:“家里大的那个马上就六岁了,到了上学堂的年岁,想请老爷出手,给他开蒙开蒙。” 原来是大儿子的开蒙礼,邀请裴少淮当上宾。 张管事一家跟着裴少淮南下,孩子自然也带在身边。 能让一朝三元及第状元郎点朱开蒙,这般荣耀可不易得,有了这番经历,往后求学都会容易许多。 想当年,裴秉元从国子监请来的一位老学究,给少淮、少津点朱,这么些年过去,少淮少津先后成了状元,哪位老学究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京都里的贵人都抢着请他过来主持开蒙礼,还提了博士。 在尊师重道里,且是一面之缘的“师生”,也别有一番意义在。 此举有些僭越,所以张管事才踌躇不定。 裴少淮没有犹豫,应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这般神神叨叨的。”又道,“你定下了时候,提前一两日同我说就好了。”裴少淮见过这个孩子,承了其父的机敏,是个有些慧根的。 “诶,好嘞。”张管事大喜。 裴少淮问道:“打算送他去同安城里的哪间学堂读书?” “托老爷的福气。”张管事应道,“齐族长已经点头,让孩子进齐氏族学里跟着读书。” “那便好,等回到京都,再给他找个好夫子,我瞧着是个读书的苗子。” 裴少淮的这一句夸,让张管事更激动了几分,老爷见识广、眼光独到,他说是个苗子,便有七八分准数了。 张管事道:“若能习得老爷的百中之一,往后能替百姓做一二实事,我便觉得够了。” 裴少淮又道:“读书也看些造化,你莫要给他太大压力。” “我省得,我省得。” 三日之后,裴少淮应邀去了张管事家,就在裴家府邸不远处,一个两进的小院子。 裴少淮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袍,很是庄重,并未因世俗眼光而轻视。 长舟忙前忙后招待着,家里人手不多,但办得有板有眼。 开蒙礼上,小子穿着小小直裰,头戴方巾,端端向裴少淮三叩首,一股松柏叶的味道传来,让裴少淮想起自己当年开蒙时,一大早就被娘亲用松柏枝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世人坚信,读书人身上的味道,应当同松柏一样,不屈不挠。 裴少淮取来毛笔,沾了些朱颜,在孩子头上轻轻一点,额间留下“红痣”,代表智在额间生。 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望你今后博识书中要义,坚立为民之志,行道且长,不退不缩。” 这是期盼,也是寄语。 立志之后,一往无前,才有功成的可能。 孩子的娘亲噙着泪,似乎有些激动,在一旁用京都的俚语,低声催着孩子道:“还不快点说谢过老爷。” 裴少淮见孩子张了张嘴,又吞了回去,提了提胆气说道:“小子谢先生提点。” “很好。”裴少淮笑道。 礼成,裴少淮收下了长舟的礼钱,不在于钱多钱少,他若不收,只怕长舟心里一直没有着落。 …… 与此同时,裴少淮在双安州的一番功绩,经由密信,传回到京都,奉于皇帝案上。 南镇抚司的密件,唯独皇帝可以看见。 皇帝阅后大喜,数千字的信件中,可以读得出裴少淮一路遇到的险阻,也读得出他一环连着一环的计策,初一看令人意外,细一想又觉得意料之内、理应如此。 能想出其中一环并不难,可若是要准确应对每一环,却不是件易事。 一招失,则招招失。 皇帝一边颔首,一边满意说道:“果真是忙,伯渊信里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敷衍、欺瞒朕。” 又言:“这般大的阻力,伯渊应对得并不轻松,朕也当为他助助力了。” 不能光让他一个人辛苦。 皇帝对萧内官说道:“传兵科裴给事中觐见。” “是,陛下。” 很快,裴少津奉旨赶来觐见。 那封除了皇帝谁也不能看的密件,就这样“随意”地递到了裴少津跟前,可见皇帝的信任。 裴少津记性好,读信自然也快,待他读完,皇帝问道:“裴爱卿读完,可受启示,有何感想?”有些说笑的语气,想借伯渊这个兄长鞭策鞭策底下这个弟弟。 谁知裴少津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信中这些事,确实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也唯有兄长才能做得来这样的事。”风轻云淡地对兄长大加夸赞。 偏偏目光还格外真诚。 兄弟之间的夸赞,一点都不像黄婆卖瓜,而是确有其事。 皇帝一愣,他问这话,可不是让裴少津夸赞自家大哥的。 皇帝赶紧转入正题,他怕少津继续夸赞下去,道:“朕寻你过来,是想商议上回你说的,立船引而规范出海行商。” “圣上记少了,此举虽是微臣所提,但微臣也说过,是兄长指引之下,才堪堪想到的。” 第192章 皇帝知晓裴家兄弟俩感情好,却不省得,这弟弟夸起哥哥来如数家珍。 “朕的意思是,伯渊能做出这番功绩,你这个当弟弟的是不是该追赶追赶。”皇帝说道,“朕宣你觐见,可不是要听你夸兄长。” “微臣在追赶。”裴少津拱手禀道,“一直都在追赶。” 他没有解释如何追赶,而是道:“微臣与兄长同岁,却比兄长晚三年参加春闱,陛下莫不是以为微臣是故意的罢?” 顿了顿,又道:“少领三年俸禄呢……” 他就是追赶不上,才会比兄长晚三年。 “说正事,说正事。”皇帝摆摆手,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免得被裴少津带偏,问他要三年的俸禄,紧接着下令道,“船引之策,朕已经与内阁、六部正官廷议过,属实是个好新策。折子既是你呈上来的,此事便由你会同吏部、户部一同协办罢,朕的意思是,立马在福建布政司推行,不要耽搁。” “微臣遵旨。”末了,裴少津不忘顺着方才夸奖的话往下说,“微臣一定全力办妥,尽力如兄长一般,让陛下省心放心。” “得了得了,快去办事罢。”皇帝挥挥手道。 所谓船引,便是海商出海之前,必须先去官府报备,填写户籍、年貌姓名、船型、向往处所等诸多信息,一一具载,拿到出海的凭证。出海前,根据船引点验外携货物是否合规,归来后,亦点验载回的货物。 此举便于抽取船税,亦能防止不法之徒做那苟且的生意,买卖劳力,荼毒百姓。 裴少津告退,往外走时步子生风,乐乐陶陶。 他心里清楚,皇帝赶在这个时候,在闽地推行船引,等同于把市舶司的“出海权”给收了回来,兄长手里便又多了一锭筹码。 闽地世族垄断的货物又如何,只消他们拿不到船引,便没了“正统”的身份,受制于新权,再多的货物也只能压仓底。 当然,诸事相互牵扯之下,做事讲究时机。裴少淮先破开了闽南豪族盘踞的局面,掐了官商垄断,后才能推行船引之策;而非一开始便试图以船引之策去破除豪族门的勾结、联手。 眼下时机正正好。 裴少津走后,皇帝靠在龙椅后垫上,伸了伸腰,自言道:“裴家这两兄弟,嘿嘿……”笑笑没说下去。 整个人心情舒畅了许多。 “萧瑾。” “老奴在。” 皇帝道:“去一趟兴龙宫,叫政儿下晌来一趟御书房。” 燕有政,正是当朝东宫皇太子,唯一一个成年了仍留在紫禁城里的皇子。 兴龙宫居于东一长街最北,有些偏僻,离乾清宫距离不短,萧瑾前去传旨,太子赶来,这一来一回的,确实要到下晌的时候才能面见。 “是,陛下。” …… 经书有言“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这个世道里,父子之礼讲的是“父为子纲”。 父待子严,不亵不狎。子奉父尊,毕恭毕敬。 寻常人家如此,官吏人家甚之,皇家宗室最甚。 所以,东宫太子觐见皇帝,比君臣更要君臣几分,鲜能见到那些所谓温情。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行大礼、恭喊道。 “起身罢。” 太子端端站着,等着父皇发问,按照以往的惯例,父子间为数不多的见面,谈话大抵都先以“考校”为开始。 皇帝当年不受父皇待见,身为皇长子,却直到二十一岁才娶妻出阁,所以生子也晚。 廷下这位东宫太子年岁也并不大,瞧着未满三十,相貌不如皇帝那般严武,但也是身姿笔挺、容貌端正。只不过在皇帝面前略垂着头,显得有几分势弱。 “上回朕问你的,回去后思索得如何了?”皇帝问。 上一次面见,皇帝说,这朝中文武百官,熙攘一堂,一眼望去难分彼此,便问太子,臣子都分什么臣子,又当如何去用这些臣子。 考校的是君主驭权之术。 燕有政提早准备了一番话,应答道:“儿臣以为,朝中众臣可分忠、贤、能,忠臣一心事主,贤臣为民请命,能臣克难攻坚,此三者皆为难能可贵。一人身上,若能有三者其二,或忠贤,或忠能,或贤能,便可谓之为当世要臣,十分难得,应以大礼待之。忠贤能三者同具于一身,可遇而不可求。” 皇帝听了太子的答话,颇为满意,对照着忠、贤、能,心底浮现一道影子。 至于如何去用,太子接着答道:“用臣用其长而避其短,既知晓臣子的秉性,则不能过于求尽善尽美,苛责以待。譬如用忠臣者,虽任之心安,但行事未必得所期待;用贤臣者,为民做事却未必能得美名,时常受他人攻讦,则需袒护待之。” 太子显然有关注父皇平日的所作所为,他所答的话,正是皇帝日常用人的风格。 另有一番话,太子本犹豫要不要说,他见父皇心情颇佳,壮了些胆气,索性说了出来,道:“用臣正如修建楼台亭阁,贤臣为基底,贤臣伍壮,楼阁才能稳固;忠臣如外墙顶瓦,可替房内遮风挡雨,往往身死命陨也不惜;能臣如楼中高柱,最是安逸也最是瞩目,凭的是本事撑着房梁。” 果不其然,太子话音刚落,座上皇帝的喜色便淡了几分。 皇帝把其他人谴了出去,色厉辞严道:“朕同你说过,你身份不凡,身肩大任,理应把心思放在权术上,而不是放在这些旁门左道的消遣上……它甚至算不得是个消遣。” 太子有个癖好,便是观赏钻研宫中的亭台楼阁,甚至自画图纸,让底下人在兴龙宫里搭建起来。 他曾向工部要了各色建筑的图纸,也曾派人出宫,替他前往各地采风。 只不过这些事都被皇帝给按了下来,朝中大臣只能听闻些风声,而不知虚实,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语气放软些许,道:“不是朕想苛责你,待你身为国君之时,若是明晃晃地有所偏爱,身边臣子投尔所好,周边番夷供尔所喜,届时你还能否守得住这泱泱大朝?”玩物丧志不可取。 太子的头又低垂了几分,应道:“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知晓错了。” 皇帝又道:“既有忠,便有诡,既有能,便有庸,既有贤,便有奸,你方才所答,还是太过安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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