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又开始抢着订茶叶。 只消开了海,船只任行,这天底下只有货找银子,而没有银子找货的道理,又岂能以封桥封路来封住闽南一隅? 而泉州府送来的那两船银子,已经送入了双安州州衙。 燕承诏被专程叫过来,他看到裴少淮带着人正在清点数目,问道:“裴知州大晚上叫我过来,就是看这个?” 裴少淮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道:“这正正经经挣来的银子,本官可都充公用于开海了,燕指挥要替我做个证。” 燕承诏一声不吭,转身去了裴少淮的雅房,自个泡茶饮茶。 半个时辰过后,裴少淮数完银子回来,燕承诏道:“裴知州有空谈正事了罢?” 打趣归打趣,裴少淮专程把燕承诏叫来,岂会只为了“做个证”? “让燕指挥久等了。”裴少淮正想给自己倒盏茶,却发现茶壶空得只剩茶渣。 他关上门,说道:“我有推测,想与燕指挥探讨。” “关于幕后主使?”燕承诏问道。 裴少淮点头,踱步揣测道:“上一回,是裴珏南下巡查,最后以布政使山庄里自缢收尾,所有的罪行都断在了一尺白绫上……我这几夜在想,对家会不会故技重施,再把众人之罪汇于一人之身,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眼下,米价稳定,海商货源充足,码头在修,形势一片大好,嘉禾屿开海势在必行,已无人可挡。 凡有一胜必有一败,对家兵败,罪行滔天,开海之后便是罪责之时。 他们一定会事先筹备应对,断尾求存。 这段时日,南镇抚司一直密查,但毫无头绪。裴少淮想,与其这么毫无头绪地暗查,不如好好推测,找好位置,守株待兔。 燕承诏眼睛亮了亮,觉得裴少淮的话有几分道理。对家要找替罪羊,替罪羊身上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重点在于,赶在替罪羊身亡或是痴傻之前,找出这头肥羊,等着恶狼上门。 燕承诏道:“刘布政使新接手闽地,做事保稳,凡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事怎么论,都论不到他头上。”上回吊死了一个布政使,这回不会再死一个布政使了。 且这一回的罪行,光是一个人怎么能低得下? 至于泉州府谢嘉,他顶多算是干柴烈火里的一颗灰烬,哪能当得起替罪羊? 燕承诏又道:“裴知州既然提了,想必已有一番计量。” 夜深人静,整个州衙一片寂寥,甚至能听到远处小巷里的打更声,裴少淮压低了声音,引导问道:“燕指挥觉得,泉州市舶司垄断海商数十载,年年海船往来不休,他们昧下的这笔银钱有多少?若想躲过朝廷的监察,如何才能把银两洗干净,揣进自己的兜里?” 燕承诏对银钱本没什么概念,但这次南下,见识了商贸往来,才知晓其中的利润之丰。 他本是个喜欢静坐的人,竟也受裴少淮感染,开始踱步沉思。 “若说闽地银钱进出最快、额度最大,当属盐运提举司。”燕承诏说道。 只要与盐铁相关,不单容易牟利,还容易做其他手脚,把那些蝇营狗苟掩饰在一担担海盐之下。 “所见略同。”裴少淮点头道,他亦觉得盐运提举司是个入手点,又道,“至于替罪羊,若是一人难以抵罪,燕指挥可有想过,对家会不会把某个世族给推进去?” 一个土著世族,京中有子弟门生为官,闽地有族人成势,海外有海船盈富,权、钱、势都不缺,不管把什么罪名安在他的头上,都说得过去。 整整灭了一个家族,便能给朝廷、给百姓一种肃清毒瘤的错觉。 “所以,裴知州的意思是,让燕某盯住盐运提举司和某个世族,等着他们露出马脚?” “正是。”裴少淮道,“谢嘉此人奸诈,不是个忠诚于‘主’的人,他那儿也值得再敲打敲打,他或许留有什么惊喜。” 第191章 要劝一个人自缢,靠着把柄拿捏,有千种万种法子,可是要劝整一个世族就范,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没那么容易办到。 男口发配充军,女子打入教坊,再“忠心耿耿”的世族,也承不起这样的罪名。 不能劝服,便只能嫁祸,把所有罪行的证据,都引到某一世族头上,来一个人赃俱获。 所以,裴少淮猜想,接下来他们会轻易发现很多“证据”。 燕承诏听了裴少淮的猜测后,点头默赞,道:“燕某省得该如何做了。” “那便有劳燕指挥了。” “职责所在。” 谈完正事,燕承诏匆匆告辞,似乎焦急着回府,裴少淮关怀多问了一句。 燕承诏应道:“刚才所谈之事,牵扯宗室大计,事关重大,不能耽误,亦不能假他人之手。”此事只能是他亲自领队密查,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略显担忧、愧疚,又言道:“若是往时便也罢了,眼下内人带着身子,我须得先回府安置妥当了。”不然他岂能放心做事。 便也就是在裴少淮面前,性子冷峻的燕承诏才会吐露如此私事。 “理应的。”裴少淮道。 两人拖家带口而来,南下之前,皆没有料到会遇见如此多险阻……对内人的亏欠之心,在所难免。 燕承诏走后,裴少淮简要收拾了一番衙房,便到了二更天。他白天里还想着,闽南形势已渐渐转好,自己是不是该掇拾行当,搬回府上去住了。 静坐沉思片刻之后,又觉得后头的路依旧曲折,还有忙碌的时候,便作罢了——这些行当还是先留在衙门里罢。 车轱辘悠悠而响,由远及近。 马车停在州衙门口,张管事来接老爷归府,却见裴少淮两手空空就出来了。 张管事把小凳子放下来,引着裴少淮登车,边问道:“老爷不是说要把住卧行当搬回府吗?” “先不搬了。”裴少淮应道,“还有用到的时候。” 又出言自嘲道:“我这番回去,权当只是回去歇息几日。”语气还算轻快。 夜里乌漆麻黑,大街两侧的铺子阁楼早便息了火,张管事仅靠着车檐上的两盏灯笼,看得不甚清楚,遂一直松着马缰,不敢驶快,怕道上磕到了碎石头,以免绊了、摔了。 裴少淮嫌车里闷,把车帘挂了起来,透透气。 主仆二人闲聊着。 马车走得慢,张管事笑说道:“老爷,这条道新铺了砖石,路上还没有压出车辙,马车不能循着车痕走,容易走偏,所以不敢驶快。” 未经千车万马覆碾而过,青石砖上难留辙痕。 张管事又道:“此处不比京都城里,京都里条条大道都有迹可循,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回到家。” 长舟是在说笑,裴少淮却听得入神。 这深更半夜,让他想起六年前,高中状元之后,荣恩宴的那个晚上。一样的夜色寥寥,一样的长舟接他回府。 彼时,长舟说沿着青石车痕走,裴少淮应的是“天下之车,莫不由辙”,此话正是苏辙名讳的由来。 正正符合他为官之初的心境。 而今,长舟说车马行新路,理应慢着来,同样令裴少淮心情通明。 裴少淮说道:“新路确实应当走慢一下,前人走得多了,留了下车辙,后人便走得快、走得通畅了。” 路太平处实为不平,车辙浅处实为功深。 总是急不来的。 张管事思索了一会儿,才理解得话里的深意,他挠挠后脑勺,夸赞道:“老爷果然学识深,说出来的话的总让人有所得。” “那也是由你的话引出来。”裴少淮笑道,“这份夸奖一半在你身上。” 主仆二人一路笑谈着,约莫两刻钟后回到了府上。 …… 表兄林远折返回了扬州,忙着把那批茶叶运下来。双安州的小姓小族,得了布匹,签了茶叶,皆在忙着十二月出航的事情。 州衙里有两船银子入账,修桥修路修码头不再缺银钱,雇工劳作仍在继续着。 潮州府秋日丰收,又一批粮食运到双安州里,加之几个大族开始出售陈粮,城里的米价走低,裴少淮则购入粮食,存储于仓廪中,以备后用。 短短几个月,眼瞅着要生民乱的闽南,扭转乾坤,活了起来。 正如裴少淮自己所说,形势好了起来,他也终于得以回府“歇息”几日,好好陪陪时月和小南小风。 权当是补一补之前缺下的“休沐日”。 …… 在教育小南小风的事情上,裴少淮有自己的主意,想着把自己的学识、见解潜移默化教给孩子们,却又不能只按自己的喜好来——小南小风毕竟生于这个世道,不能叫他们完全摒弃了这个世道里该有的姿态。 于世独立太过孤苦,除非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否则,裴少淮不会特意引导。 他能做的,是尽量给小南小风选择的空间。 譬如说,小南小风将满三岁,按照世人的说法,“父子之严,不可以狎,不可以简”,他们两个该分房独睡了,不能再夜夜依着父母而眠了。 杨时月每天晚上都费好些力气安置两个娃娃睡觉,裴少淮便也帮着分担。所幸小南小风聪慧、听话,能听得明白父母的话,分隔几日后,慢慢也习惯了下来。 小南小风独睡以后,主房里两进的拔步床,换成了团花月洞式的架子床,窄了些许,却叫夫妻二人多了独处的时间。 夜里,关上了门,又放下了帐。 前几夜,两人一时皆未习惯过来,便是一同上了床榻,还是一番谦谦敬敬的,倒显得比新婚时还要更“矜持”一些。 直到今天夜里,秋风一场寒雨来,让被下的暖意缠绵起来。 翌日大早,晨曦透过窗户纸,打亮屋里。这样的朦胧若隐的晨光,让昨夜劳作的人,更加嗜睡几分。 杨时月依时起来,她动作轻巧,掀开被角,正打算从床尾绕出去。 却被裴少淮伸出手掌揽住了腰际,略一使劲,重新倒入被窝里,正正靠在夫君的胸膛上,伴着呼吸轻缓一起一落。 裴少淮依旧闭眼假寐,却露齿笑着,有些得意。 杨时月推了推丈夫,可裴少淮的手掌牢牢揽着她,不松半分,她说道:“我本怕扰到官人晨梦,岂知官人早醒过来了,早知道你醒来,我便把整张被子都给掀起来。” “只要没睁眼,就不算醒来,可以继续睡。” 难得公事少,能在家歇几天,裴少淮也想懒散懒散。 杨时月还是想起身,劝说道:“清晨全府上下琐事多,官人且让我下床梳洗。” 裴少淮自然不依,他反劝回去,说道:“今日为夫留在家中,再多的琐事,我一会帮你一起打理,花不了多少时辰。” 又道:“这段时日,你常说我在官府里累了,你在家中,也并不松快,你劝我这几日好好歇歇,你也当好好歇歇。” 甚至“威胁”起来,说道:“你若是起来了,我便也跟着起来。”这是耍赖皮了。 听完丈夫的一番话,杨时月整个身子松软下来,安安心心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没一会儿,果然又安稳睡着了。 院子外,陈嬷嬷见这个时辰了,屋里还没起身的声响,会心一笑,干脆取了把椅子,坐守在院门外。 没一会儿,申二家的拿着两张价目,一边低头比对着,一边往寝院里走,被陈嬷嬷拦下来。 问了缘由之后,陈嬷嬷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等小姐起身了,下晌的时候再说罢。”陈嬷嬷一直跟在杨时月身边,便习惯于唤她一声“小姐”。 “夫人还没起身?”申二家诧异道,还怀疑地抬头看了看日头。 “便是小姐平日里对你太宽厚了,瞧你说的什么话。”陈嬷嬷半是提点半是打趣,又道,“姑爷这几日不是在家歇息吗?” 申二家的连连“哦哦”,道:“谢嬷嬷提点,是我办事不周到了。”赶紧折身离去。 又过了一会,张管事过来问道:“嬷嬷可见老爷出来?老爷说今早要用马车,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张管事在外头采办时,是个机警,怎么在府上反倒憨傻了?”陈嬷嬷道,“姑爷要用马车,自然会从正门出去,你只管在外头等着便是了……且让主子好生歇息几日罢。” 这便又把张管事给劝了出去。 正如陈嬷嬷所言,长长的数月,把满城百姓的吃饭问题压在身上,岂能不累呢? 府上的人都是能看得见、看得清的。 直到辰时,小南小风先后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一边揉揉脸醒神,一边迈着小步子朝嬷嬷这边走来。 小风问道:“嬷嬷,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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