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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冬日里的晨寒,冒着丝丝缕缕的水汽。 “这是从同安城里最老最清冽的十口井打上来的头挑水,请大人收下。”几位族长上前道。 头挑水“清”而不“轻”,取个好兆头,用来给知州大人拜年再合适不过了。 又见门前街上摆了好几张八仙桌,不断有妇人迈着轻盈的小步子,挎着竹编的食盒从各处小巷赶来,一碗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点、糖水摆上桌,有生姜红糖茶、芝麻汤圆、石花膏,又有黄米糕、千叶糕,还有许多裴少淮没见过、叫不上名的。 裴少淮听到百姓们争抢着喊道:“请大人尝尝我家的甜头。” 闽南喜甜,开春第一日的第一口,更是非甜不可。 这便叫做“甜头”。年初吃了甜头,接下来的一年才会一直甜下去。 以往的甜头是个盼头,今日送来的“甜头”则着实用料太足了一些——裴少淮见民意所向,自然不能推辞,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举筷略选了几样尝试,结果满嘴的红糖,甜味久久难消。 他心里头欢喜,面对百姓们满心期待的目光,笑眯眯呼道:“甜,真甜!” 这一句话,便是送给双安州所有老百姓最好的祝词。 随后又舞了瑞龙,一干人在知州大人家门口前热闹了将一个时辰,才渐渐散去。 半月之后的上元节,同安城里又热热闹闹过了一回灯节。短短半年,从粮食短缺,转身一变,此地一日三变,渐渐繁华起来,这样的速度让周遭的其他县州的百姓瞠目结舌,又羡慕不已。 …… 闽南春雨多,一春略无十日晴。 这春雨绵绵的日子,不便出门,裴少淮索性待在书房里,趁着闲暇翻翻几本四书五经。 少年时反反复复背了好几回的书卷,里头的字字句句宛若刻入了骨子一般,略一翻,又重新浮现于脑海。 不为科考写文章,重新再读时,又有了别的理解。 裴少淮翻看四书五经,并非只为了消遣,还有揣摩要出什么样的县试题目——春日二月,该布告考县试了。 此地由同安县、南安县合并而来,裴少淮身为双安州知州,便是县试的主考官。 县试是科考中最简单的一场,只要能默写诗书经文,所写文章可成句,便能被取。若是偏远小县,则还更简单一些。 话虽如此,两县学子当中,总会有那么几个出挑的,若是不出一两个好题目,则难以把出挑的选出来。所以,裴少淮尽心准备着。 毕竟腹有诗书,不大一会,纸上已然列出了不少题目,经题、赋题、试帖诗……县试前后一共五场,于是题目写满了长长一卷。 最后只差第一天正场的书题了,裴少淮拿起了《论语》。 还没来及翻开,小南敲门探头望进来,道:“爹爹,我可以进来吗?” 端端走进来后,看到父亲岸上摆满了书卷,又问:“爹爹,你在干什么?要写文章吗?” 裴少淮把儿子抱起,让他坐在膝上,解释道:“为父在出考题。” “就同考我和妹妹一般?” “要更难一些。” 这便引起了小南的好奇,他把父亲手头上的书卷翻开,对着纸上的字念道:“……子曰不然获罪于天……” 声声稚嫩,尚不能准确断句。 小南仰头看向父亲,示意自己不懂,道:“果真是更难许多。” 裴少淮摸摸小南的头,安慰道:“不急,往后会懂的。”与此同时,他的指尖正巧落在小南方才读的那句话上。 句子出自《论语·八佾》这一章节,原文是——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1] 裴少淮心里咯噔一下,儿子这随手一番,歪打正着,正巧翻到了一道好题目。 所谓“奥”,为屋内的西南角。 所谓“灶”,即为炊房、灶房。 古人迷信,因屋子里西南角终日见不到日光,最是深隐,便觉得西南角里有神灵,且是一屋当中的尊者,称之为“奥神”。 同样的,炊房、灶房作为烹食的地方,管人间暖饱,人们便觉得灶台上有灶神,初一十五皆好好供着他。不过,灶台上烟火气太重,灶神神衹要比奥神低许多。 春秋战国的供奉习俗,直到今日依旧沿袭着,多的是人家在屋角里摆香炉。 于是士大夫王孙贾便问孔子,百姓们为什么都说,与其信奉墙角的奥神,宁愿供奉相信灶神? “子曰不然”,并非如此。孔子否认了王孙贾的试探与说法。 此句难就难在如何理解这个“然”字。 而这样供奉相信神灵的句子,蕴涵着更深层的含义,用于考一考此地读书人的见解,不正好吗? 一个县试,不求能写出多么深奥的文章,若能有人写出几分意思来,曰“不信世俗成见”、“弃鬼神之见,立正于天”,或曰“信天理而不信尊卑”,不也叫人惊喜吗? 裴少淮执笔,在卷首书题下面,写下了“子曰不然”四个字。 第199章 除了“子曰不然”一题略难以外,其余题目以小题为主,中规中矩,难度不大。 如此出题,只因裴少淮想起昔年府学同窗江子匀。 如江子匀一般的农家学子,常因家资不裕,只好购置《十科策略》《二三场群书备考》等教辅书籍,用以增补见识。 倘若裴少淮全凭自己所好,复加后世见解,净出刁钻新奇的题目,偏离科考习俗,对于那些年年岁岁钻研四书五经八股文的寒门子弟而言,是不是有失公允呢? 裴少淮一路科考走来,他承认科场的制艺题过于死板,尤其是那些胡乱搭截的题目,简直不可理喻。但要改变这一现状,理应是先改变世道的用才观念,进而影响学风,最后才是顺势而为,修改科考的出题。 再者,若是偏离了习俗,岂不是说段夫子当年敦敦嘱咐他们的“童试小题在于精,乡试大题在于全,会试策问在于新”,全无用处? 人为公时,不能把自己凌驾于世道之上。 中规中矩的小题是裴少淮端平的一碗水,“子曰不然”则是掌心的试金石。 …… 民间有句俗话,叫“县官取青衿,宛如拾草芥”,意思是要过县试第一关,就像县老爷捡草一般容易。 此话并非空穴来风,“文理通顺”便可过县试正场,是世人公认的标准。 县试时间布告出来后,此后数日里,前来报考的学子络绎不绝,从天明到入夜,人数较于往年,涨了四五成,是报考的大年。 此况与双安州一切向好有很大干系。 那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是来一试深浅的,那二十余岁的,则显然是为了拼个好名次,在长案上显显眼,为四六月的府试、院试作准备。 一语言之,县试易过,但直隶双安州的县试案首,是有些重量的,想要拿下,并不容易。 那趋炎附势的齐同知早被裴少淮料理了,新到任的李同知是从山西潞安府长治县选来的,是个实干派,妥当安排着县试的诸多事务,从布设贡院到遴选帘外官,皆有经验,裴少淮这个主考官,并未费太多心思。 同安县的县衙改成了州衙,南安县原来的县衙则改成了贡院,院墙之内,隔分了前、中、后三个考场。 二月初九这一日,三更天,裴少淮起身赶往南安城,贡院里已掌亮灯盏。 裴少淮坐于前院的高台正座上,二十余名老廪生拱手行礼之后,开始唱保,伴着一声声“某某具保”的吆喝,一道道高矮身影步入、按号入座。 少年初初赴考场,如纸皆净白,不知哪朵是真梅。 考案年年见挥毫,而今又满座,握笔不是曾经人。 当裴少淮坐在高台上,望着底下那些年岁尚小的生涩面孔,满眼皆是少时读书的过往,也便是此时,他突然想明白自己为何能遇见南居先生。 不是茫茫中的缘分使然,而是南居先生从文卷里选中了自己。 南居先生当初看裴少淮的时候,是不是也同他此时看场下少年学子一般呢?漫漫科考路,艰难走完一路之后,有人成了拦路人,也有人成了开路者。 今日见晴,正场考试一切顺利,待到日落时,敲锣收卷。 因考生太多,读卷任务繁重,再覆安排在了两日之后。 老学究们分头读卷,把文章尚可的卷子呈至裴少淮处,兴许是“子曰不然”太难了些,言而有物的卷子不过数十张而已,不及考生的五中之一。 那些笔法尚且稚嫩的少年郎,只能照着朱子的注解去释义——君子不媚人,遵循于天理。 倒也有些学子从闽南之变,识得了裴少淮的几分心思,譬如一位名叫齐全安的学子便写道:“……当世无杰士方才以媚当道。” 可见,他把“君子不媚人”具体化了,杰士不媚势臣。 又有陈书新写道:“……天理之大,媚神不如媚己。”他结合闽地鬼神习俗之重而述,认为“人言轻而鬼神重,不问苍生问鬼神误世”。 笔法韵律虽不是那么好,一番见解倒是好的。 小题的好处便在于此,没有太多的束缚,自圆其说即是。 裴少淮用朱笔批注之后,伸手去取下一份卷子,当瘦长劲道的笔迹映入眼帘时,裴少淮的手顿了顿,科考之路,馆阁体当道,这样的字迹并不多见。 而裴少淮知道有一个人写这种字体。 他翻到卷首,上头写的名字却是“包玉真”。 当裴少淮读到“民不知天理何为,随饥饱而行”,论述为官之道时,他说真正的好官非一味只论天理,为官者,若不能饱民生暖秋冬,岂能指责民间信“灶神”? 这样大胆而正直的论说,让裴少淮再次把目光落在“玉真”二字上。 他翻开名册,找到了包玉真一页,记录相貌的一栏写道:“年四十又一,人瘦削,有胡须……”裴少淮便知道,这位考生是故人王矗无疑了。 也不知道王矗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找了“包玉真”这么个身份的。 不如王矗好听。 裴少淮笑笑,一介愤愤然的书生,若干年后再上岸,性子依旧还是那个性子。而后执笔,在卷上写了个大大的“落”字。 不是王矗的学识不够,也不是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取录“包玉真”,不管对于王矗,还是对于裴少淮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说,王矗若真有意隐姓埋名重新来过,闯一闯这仕途,以他的性子,岂会在双安州参加考试、让裴少淮为难?又岂会写如此瘦长字迹? 不过是借着县试,跟裴少淮打个招呼罢了。 …… 十数日后,正场、次覆、再覆、末覆皆已考完,团榜、长案也均已布告张贴。 裴少淮让包班头在榜下蹲守了好几日,也未能等到“包玉真”前来看榜,可见裴少淮猜得并没错,王矗参加县试,意不在取录。 县试案首取了陈家的陈书新,齐全安则居于第二,早前有几位夺首呼声甚高、辞藻华丽的学子,虽也在榜上,却落在了十名开外。 南安城的陈家,能排在齐家堂之前,十分鼓舞士气,好好地热闹了一场。 等到张贴前十考生文章的这一日,州衙侧墙外,满满当当挤的全是人,争着围观。 晚来的学子诧异,问道:“区区县试的考卷,便是写得再好,也总不如乡试集、会试集的文章好的,何至于这般鲁莽人挤人、抢着看?” 又有人道:“他陈书新、齐全安的文章,平日里又不是没见过。” 谁知竟没人理会他们,大家只顾着看卷子,这几名学子只好带着疑色,也挤入了人群中,当他们看到那隽永不失劲道的朱色点评时,方才恍然大悟——大家根本不是抢着看考卷,而是抢着看知州大人的评语。 如其一,“士者内直而外正,可衍儒道之薪传,丧千秋之奸胆”,虽是点评,却可当一篇小短文来读了。 若是再仔细思索,又可发现句句珠玑,略加以提炼,便是破题的好角度,无怪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当场就开始背诵。 “这知州大人是甚么来头?这笔力实在太强了些。” “这当真只是临场随手写下来的评语?我怎觉得里头包含了不少典故?便是叫我专程去写,也未必能想到这么契合的典故。” “正是因为如此,州衙坐的是裴大人,而你却在此问‘为何’。” 引得其他学子发笑。 也正是这些评语,让学子们识得了知州大人取才的初衷,内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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