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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罪到了裴少淮头上,怪他不够贴心。 “你少在此处摆谱,卷起你的铺盖,到别处独处去。” “我瞧你还是省些赶考的费用,仔细拿去瞧瞧大夫罢,也罢也罢,大夫也唯有摇脑袋的份,横竖都是瞎了这份血汗钱了。” “你嚷嚷几句便也就罢了,可要骂道座师大人头上,我范某是第一个不许。” 亦有人好心劝告他,言道:“我瞧你也是个农家出来的,好生算一算,若非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家中还有筹几年的粮食、打几年的河渔,才凑得齐一个月的打尖费用?在外有所不便,都是常有的事,祸从口出,更当慎之又慎。” 方才那番话,尽数被前来巡看的李同知给听见了,李同知生于山西长治,脾气可不比裴少淮,带着人进来,铿铿言道:“学识没见半个,调儿倒是唱得高,功名没得半分,倒把自己当个爷。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让他回去自个儿独处。”根本不管那人的声声悔过、求饶。 事了,李同知神色缓下来许多,对其他学子道:“主考官大人吩咐我来巡看,你们若有什么难处便跟本官说,旁的只管安心备考。” “学生谢过知州大人挂心。” 四处巡看以后,李同知这才赶往下一处。 有那双安州的学子,也住入了院子里,说起他们的裴知州,满脸的自豪,细数裴知州在双安州做出的功绩,更是滔滔不绝,使得许多学子围过来听。 这一来二往,知晓的人便多了,甭管外头书院里说什么闲言碎语,裴知州的口碑在寒门子弟这里,是极好的。 …… 三月二十九,距离开考不剩几日,贡院截止报考。 四月初三夜半三更,贡院灯火通明,东西南北门前高挂灯笼,上头写着醒目的字,告知学子方位,免得他们走错了门,找不到与自己结保的同仁、作保的廪生。 若是仔细看,赴考的学子比往年要多。 一声锣响,正场开始。 参加府试的学子,俯在案上奋笔疾书,而那些自视甚高、不肯屈尊降贵的学子,则在酒肆里借酒消愁。 午间,泉州府一酒肆里,几个县学生员正在把酒言欢,这当中有个读书人,是从河间府南下游学的,这桌酒菜便是为他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渐渐抛开束缚,开始侃侃而谈。 他们话音颇大,对话从木质的雅间里传出,让外头人听得一清二楚。 聊到了科考,不免就会提及大登科、状元郎,那河间学子故意卖关子问道:“你们可知北边的学子们,临考之前烧香拜什么?” 众人都知道河间府离京都近,一时好奇,都听得认真。 “这天底下,考前不都是拜魁星吗?王兄话中莫非有什么玄机?” 河间学子醉醺醺摇摇手指,道:“拜魁星哪有拜双状元显灵?” “双状元?” “乙酉年正科,咱们北直隶夺下了状元,此事你们不会不知罢?” “是有这么一回事。” “戊子年正科,状元也是北直隶的。” 众人想了想,应道:“也有这么一回事。”听远赴京城赶考回来的学子们说的,细节却不甚清楚,忘了许多。 河间学子才悠悠从怀中掏出两个陶瓷,边说道:“我便是拜了他们,过了院试,此后去哪都不忘带着他们。” 只见桌上摆着两个寸指大小的陶瓷,烧制得很是精致,头簪花身红袍,是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小状元郎。 河间学子指着介绍道:“这是裴大,这是裴二,京都里,大家伙都信他们。” “双状元,都姓裴,莫非这两位同出一族?” “何止是同出一族。”河间学子说得更加傲气了,仿佛在说自家亲戚一般,言道,“这两位是亲兄弟,年岁相差无几,有道是‘一个姓两状元三元及第四方皆知’,此话你们没听说过吗?” 众人摇摇头,心中大受震撼。 一家两兄弟先后三元及第夺下状元,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话本子里写的。 可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贡院里主考的那位五品知州,正是姓裴,总不会是他罢?应当不会,乙酉科的状元应该在翰林院里,岂会外派到闽南来? 即便众人对乙酉科状元有所印象,也难以和京外知州联系到一起。 世间学子为何艳羡三鼎甲,因为三鼎甲可以直接入翰林、留任京都、做事于皇帝跟前,前途远大。还没听说过哪位状元被外派的。 众人心思各异,正想得出神,便听到河间学子又说道:“听说早几年,这位裴大被皇帝外派当官了,从正七品提到了正五品,大家都猜,皇帝只是为了历练历练他……是派到什么地方来着?酒喝多了,一时间竟想不清了。”河间学子面露苦恼,仔细回想着。 不管是雅间里,还是雅间外的大堂,皆是一片默声。 半晌,有人试探道:“外派到了双安州?” “对对对,双安州,是这么个地方。”河间府学子拍大腿道,又问,“你们可知这双安州在何处?”仰头感慨,“户籍若在双安州,能当裴大的门生,当真是大幸事。” 第204章 双安州在何处? 双安州就在泉州府南边,与泉州府相邻。双安州的知州大人,此时正在贡院里主考府试。 这些学子,本应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此时却坐在酒肆里推盏言欢。 霎时间,桌上山珍海味不可口,桂酒椒浆不香醇,本欲快意借酒消愁,岂料河间学子给他们添了点猛料,使得他们个个郁郁寡欢。 在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手下考试,机会何其难得。 要知晓,状元任职于翰林院,每年春闱时,朝廷常常从翰林院择选编修、编撰,任命其为十八房同考官。便是说,状元郎当考官,至少是从会试同考官当起。 天下读书人,能过三级童试当秀才的,十之一一,能过了秋闱当举人,有资格参加春闱的,则百中无一人。 若非裴少淮被外派到闽南,泉州府里又有几个读书人能在他门下应考? 裴少淮任职于翰林院,又岂会在督学大人面前说不上话? 此番,属实是白给的珍馐端到跟前,却被他们自个一脚踹翻了。 河间学子不知众人为何突然缄默不语、不再举盏,以为是那句“户籍若在双安州……当真是大幸事”刺激到了他们,一边给他们斟酒,一边劝慰道:“诸位实在不必为此事生愁。” 顿了顿,接着道:“诸位籍在泉州,本就没得机缘当裴大门生的,既是没机缘,何必徒增烦恼哉?喝酒,喝酒……” 河间学子不说还好,此话一出,众人是一丁点食欲都没了。 肠子都悔青了还吃什么吃。 酒肆大堂里,一时许多人结账离去,神色郁郁步履匆匆,甚至顾不得等找零。其他食客倒是开怀,反正与己无关,全当看了一场戏,听了些逸闻趣事,得了些谈资,他们吃完后往别处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开了。 不多时,雅间里的酒席也散了。 小巷里,燕承诏夹着绣春刀,闲逸地半倚在青石墙上,那名“河间府学子”颠颠跑来,复命道:“头儿,按您的吩咐,事情办妥了。” “演得不错。”燕承诏夸赞了一句。 “头儿,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当暗桩了?” “你且吟两句诗听听。” “月圆大如饼,光照天下平,头儿,我押韵了。” 燕承诏蹙蹙眉头,道:“你还是跟着本帅再多练练飞檐走壁罢,书生暗桩的事,就别想了。”燕承诏自己吟不出来,却还是听得出好歹的。 他有心干这趟事,一来是嘉禾屿军务轻,南巡水师未至,他有闲时也有闲心。 一来,燕承诏结交的人并不多,自打嶒岛那回“真圆真亮”之后,裴少淮算是唯一一个出言“鄙夷”他的人。泉州府这些学子轻视裴少淮,岂不等同于轻视到他燕承诏头上? 裴少淮忍得了,燕承诏却看不下去。再者,两人能留在此地共事的时日,应当不剩太长,也当给裴状元散散名声了。 …… 万里蓬山千里路,先从一邑小文场。 不管声名如何显赫、才华如何了得,是走仕途还是走文道,都须得从县试、府试一张小小考桌开始。 场下考生百态,尽在裴少淮眼底。 有那准备充裕的,气定神闲下笔作答,正场的小题对他们来说并不难。也有那耕读学子,许是太过珍视机会,下笔踌躇,直到晌午才渐渐进入状态。 落日余晖消尽,正场结束。 帘内大堂,简易封好的卷子整齐堆于长书案上,屋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新墨香,矮桌上的几盏朱颜尚未融水磨开。 泉州下属的五县知县,端端等着裴少淮发话,有人站出来道:“此番阅卷,当以何等标准判定举卷、落卷,请主考大人择一范本,方便我等比对择录。” 府试录用数额,朝廷并无明确规定,一般十中取一三人,多一些少一些全凭主考官来定。 所谓“范本”,便是先从众多卷子中选出一卷不上不下的,拟为举卷标准,水准高于此则举,低于此则落。 裴少淮已经选好了范本,却不急着明示,今日阅卷,重点不在于范本,而在于下面几位县官心里藏着多少名录。 他笑笑道:“且不急着选范本。”坐在高椅上,望着底下众人,问道,“诸位同僚早五六日前,便已入住贡院,其间仍不停有衙役送来禀帖,本官倒想想问问,在府试之前,诸位究竟收了多少禀帖……或者说是荐牍。” “荐牍”顾名思义,便是推荐信,打着“为国荐才举贤”的名号,嘱托县官阅卷时,对某家某个子弟多加关照,助他通过府试。 十年寒窗不抵一封荐引。 童试不比秋闱、春闱那般严格,考官权力大、易于上下其手,使得此风愈演愈烈。 更有甚者,打着禀报公务、上呈禀帖的旗号,打开一看,满帖尽是私事。 譬如,“谨禀大人:卑职拙才代庖,以荐才之典,谏言几句,吾某叔公之婿,名某某……望大人垂慈。” 裴少淮此话一出,底下几位县官皆陡然色变,稍作镇定之后,安溪县知县站出来言道:“在任为官,要处置一方事务,总也有些人情世故在的。” “做官要懂人情世故,此话不假。”裴少淮严声说道,“但在我这,科考一道只能论学识高低,不能当人情相送,更不能以功名买卖。” 倘若连科考都变得人情世故了,这世道里还有什么不可人情世故? “总就一句话,坐了这把交椅就莫论人情,要论人情就莫坐这把交椅。”裴少淮一言定论,道,“本官不管你们心里记着多少名录,只管递到我跟前的卷子合不合水准,若不是卷子的问题,那便是阅卷官的问题,连点评文章的本事都丢了,不妨回炉再炼炼。”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吓得他们胆战心惊。泉州府下属的知县,要么是没被谢嘉牵扯而留任,要么是从别处调任来的,有几分本事在,不是那听不懂话的。 说完这番话,裴少淮才将范本推至长书案前,道:“若无疑义,便各去阅卷罢。” “下官遵命。” 如此,呈到裴少淮跟前的卷子,有了它本应有的水准。明明自己该做的,都已尽力,然裴少淮心头总蒙着些说不出的愁意。 …… 帘下朱笔频频落,案上茶汤渐渐凉。 “区区”府试里,不乏文义具佳的文章,有些文章字句虽生涩了些,但立意颇佳,盖过了它的短处。 夜过三更,裴少淮仍在认真阅卷。 灯火稍显幽暗,裴少淮取来油壶,为灯盏添些油。看着有些黄浊的灯油,一点点没过将枯的灯芯,火苗星星一点重新变回一团,灯油溅出几颗火星,没坠地就已熄灭。 火苗变亮,裴少淮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变得清晰起来,冠发长袖,笔直颀长。 最后几滴灯油滴下,灯芯随油面浮动了几下,晃晃的火光让裴少淮回过神来。 年岁虽还未至三十,但这小小的两场考试,让裴少淮意识到,自己步入新的路程。从前只想着如何做好自己,遵从本心,当一步步走远以后,才发现孤家寡人想要“遵从本心”是何其艰难,因为时时处处总有逆流。 便是有兄弟、同窗、好友相助,这股力量仍是微弱的。 油尽灯便枯。 雁过唯留声。 不管他主考的这场府试,是何等的公允,亦只是大雁路过时孤傲的一声罢了。灯盏熄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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