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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结彩的陆府,迎来一位属于情理之中但绝对是意料之外的稀客。 轻车简从的陆丞燕,板上钉钉的未来北凉正妃。 府上外姓下人对于这位女子跟陆家那种几乎北凉官场路人皆知的淡漠关系,讳莫如深,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陆姓子弟,如今也不将这个心狠手辣的女子视为自家人了,一个个既怕且怨,心情复杂。 祥符元年,陆家在北凉还算风光,祥符二年就比较难熬了,只不过入秋后就有了转机,到了今年才开春,就有件天大的喜事临门。 对于陆丞燕的省亲一般的重返家门,如今腰杆比去年硬了许多的陆家人,其实都有些阴阳怪气的碎言碎语,呦,你不是扬言再不管咱们陆家死活了嘛,怎么,刚听说你爹马上就要成为凉州刺史了,这就想起还有这么个娘家啦?也不知害臊,正月初就屁颠屁颠赶来给你爹拜年了?难道说是你在清凉山,其实远没有外界所谓的那么如鱼得水?陆丞燕径直在卑躬屈膝的陆家老管事带领下,直奔陆东疆的小院。 这个时分,陆东疆果然正在院中以扫帚蘸水写大字。 春风得意的陆氏当代家主看到女儿出现在院门口,并没有立即放下那把特制的扫帚,等到剩下小水桶彻底见底,这才将扫帚递给一名身段婀娜的年轻丫鬟,然后接过手巾擦了擦手,悠悠然转身,微笑道:“丞燕,来了啊。” 陆东疆对这个被陆氏老供奉器重的女儿,其实心思比起寻常陆氏子弟还要复杂。 这个从小就不跟他这个父亲如何亲近的女儿,身上有着太多老家主陆费墀的烙印。 甚至之前很多人都相信,如果陆丞燕不是女儿身,陆氏家主的座位根本轮不到陆东疆来坐。 陆东疆知道这绝非荒诞言语,那一夜在青州家门口,如果陆丞燕不是女儿,而是他的儿子,那么自己也就绝对接不过老祖宗手中那只不起眼的竹编灯笼。 陆东疆比谁都希望陆家能够在北凉飞黄腾达,比谁都希望老祖宗若是泉下有知,会庆幸当初是将灯笼交到自己的手上! 陆丞燕面无表情道:“知道为何陆家能出一位刺史大人吗?” 陆东疆愣了一下,冷笑道:“就算有万般理由,至少肯定不会是丞燕你吹枕头风的缘故。” 陆丞燕扯了扯嘴角,“遍观当下的北凉道刺史别驾,流州杨光斗,陈锡亮。陵州常遂,宋岩。至于幽州,别驾一职空悬已两年,唯有刺史胡魁。” 陆东疆胸有成竹地接话笑道:“如今相比其余三州品秩高出一阶的凉州,别驾同样空悬已久,而凉州刺史田培芳也好,副经略使宋洞明也罢,都和你爹关系不错,虽无任何觥筹交错,但君子之交淡如水……” 陆丞燕盯着这个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喊一声爹的男人,眼神晦暗,深藏着悲哀,问道:“陆家知不知道,有了一个官至从二品的凉州刺史以后,一退再退的徐家,就要开始跟陆家讲道理,而不再是处处念人情了?那么你知不知道,你此举等于是一人独占了陆家整整两代人的气数?” 陆东疆怒道:“陆丞燕,别忘了我是你爹!” 陆丞燕凄凉苦笑道:“陆东疆,如果我真忘了,我来这里做什么?你难道一点都想不到,我之所以与陆家不惜绝交,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只是为了让他心里对陆家多一份愧疚吗?你又以为他不清楚我陆丞燕的这点私心吗?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假装不知道啊!你难道真的以为田培芳那只老狐狸,宋洞明那样足以支撑一国朝政的栋梁大才,会因为你陆东疆写得一手擘窠大字,就把你当成是经世济民之人?是你傻还是他们傻啊?偌大一个陆家,就没有一个不是睁眼瞎的人物吗?” 不知是怒,还是怕,或是悔。 陆东疆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这个愈发陌生的女子,“陆丞燕,你混账!你给我滚出陆家!” 陆丞燕竟然笑了,“你放心,我会滚的,只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从祠堂拿走老祖宗的挂像,我怕他老人家每天看着这么个家,会死不瞑目。” 陆东疆瞪眼怒极,“你敢?!” 陆丞燕眯起眼,冷淡道:“陆东疆,从我陆丞燕今天决定来这里,就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陆家人了,就只是徐家的媳妇了,所以你如果还想当凉州刺史,就给我闭嘴!” 陆丞燕重复道:“给我闭嘴,听到了吗?” 陆东疆脸色铁青,只是不知为何,始终说不出一个字的狠话。 小院中,这对父女不远处那个陆东疆从胭脂郡新纳而得的俏丽丫鬟,已经吓得半死了,恨不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这一天,当脸色平静的陆丞燕捧着一卷画轴离开陆家,无人相送。 当陆丞燕坐入车厢,死死抱住老祖宗的画像,低下头,嘴巴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不愿让那个真实身份是王府大管事宋渔的马夫听到。 突然,马车非但没有立即驶向清凉山,在陆丞燕出门前像是偶然相遇,又像是临时起意要为未来王妃充当马夫的大管事,轻轻敲了敲车帘。 陆丞燕压抑住抽泣声,轻声问道:“宋管事,怎么了?” 宋渔隔着车帘,说道:“王爷在离家之前,叮嘱过小人,在王妃回娘家又返回清凉山的时候,就交给王妃一只小锦囊。” 车帘轻轻掀起一角,宋渔递过一只小心珍藏的精致锦囊。 陆丞燕满头雾水地打开锦囊,里头只有一页纸,写有一句话。 陆丞燕嚎啕大哭。 这个依循八字据说与年轻藩王是“天作之合”的幸运女子,这个曾经悄然点燃换命灯以她命换他命的傻女人,这个在老祖宗死后独力支承担家族命运的坚强女人,这个能够亲口让亲爹闭嘴的疯女人,生平第一次哭得如此无所顾忌。 那张纸上,字迹熟悉,一丝不苟,写着“别哭,这辈子都是一家人。” ———— 这一天,才过完年的太安城文武百官,参加新年第一次早朝的路途中,人人愁眉不展。 就连燕国公高适之和淮阳侯宋道宁在下车后都显得脸色凝重。 其实在昨天,两人就已经连夜入宫觐见过皇帝陛下,不光是他们,三省六部的显赫公卿都已经聚头碰面,虽然年轻天子看似神色平静,只说北凉有一万铁骑打着靖难广陵的旗号,擅自闯入了河州,云淡风轻的语气,但是皇帝那股死死压抑住的震怒,在座各位都一清二楚。到最后,并未有太多实质性的对策。其中礼部侍郎晋兰亭建言兵部侍郎许拱从两辽边关抽身,率领京畿精锐前往广陵道增援南征主帅卢升象,皇帝陛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兵部侍郎唐铁霜随后建言朝廷命蓟州将军袁庭山南下广陵,与侍郎许拱所部两线齐头并进。有位上了年纪的户部老侍郎,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要不然就是生怕那一万北凉铁骑不是前往广陵道平乱,而是掉转矛头直奔太安城,所以跟皇帝陛下建议不妨让那位蜀王从辖境多抽调出一万兵马,当时年轻天子就微微变了脸色,所幸坦坦翁亡羊补牢,迅速增补了一句,说是那一万兵马可以暂时“借给”兵部的许侍郎。 高适之看着身边这个因为寒冷而脸色发白的发小,轻声问道:“怎么不换件厚实些的裘子?” 宋道宁苦涩道:“昨夜根本就是一宿没睡,书房内暖和,当时随手就拿了这么件。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门的时候估计脸色不太好看,府上下人哪敢凑到身边自讨苦吃。” 高适之二话不说摘下自己身上的裘子,跟宋道宁换过了裘子,像个淮阳侯府邸的下人,是亲手帮着眼前这位侯爷更换。 宋道宁轻声道:“老高,你说万一有天太安城也能见着硝烟了,咱们也要去城头挽弓射杀敌人,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高适之呸呸了几声,怒道:“大过年的,能不能不说晦气话?!” 宋道宁打哈哈道:“就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哈。” 高适之压低嗓音,说道:“别的不敢保证,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两辽顾剑棠造反,北凉徐凤年也不会打到太安城。” 宋道宁好奇道:“难道真如街谈巷议,那徐凤年当真只是去救一个西楚女子?我原本是打死不信的,只当是个笑话。” 高适之呲牙道:“那家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寻常人,能单挑邓太阿和曹长卿?一般人,敢去钦天监杀进杀出?” 宋道宁停下脚步,沉声问道:“女子的身份,难道也是如荒诞传闻那般,正是西楚女帝?” 高适之摇头道:“这就不好说了,真真假假,天晓得。” 宋道宁刨根问底道:“高适之,北凉徐家当年私藏大楚亡国公主一事,你可知道是何时在太安城传开的?” 高适之头疼道:“其实这种传言很早就有了啊,好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只不过那会儿流传得不广,始终掀不起大波澜,但是去年入冬,突然开始在城里沸沸扬扬,一发不可收拾。你的侯爷府规矩森严,所以你啊, 才听不到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流言蜚语。” 宋道宁陷入沉思。 高适之笑道:“这有啥好想的,要我看啊,肯定就是那个不再蓄须的晋兰亭在兴风作浪,高亭树吴从先这几个帮闲跑腿,也逃不掉。我就纳闷了,怎么这个北凉人,反倒比咱们这些地地道道的京城人还要恨北凉?” 宋道宁轻声感慨道:“乡野百姓要同村争水,官场同僚一屋争椅,都是一样的道理,反正有些读书人不讲道理起来,你都没法说啥。” 高适之纳闷道:“你不就是读书人吗?” 宋道宁瞪眼道:“大过年的,骂人作甚?” 高适之顿时无语。 你娘的,咱哥俩身边那可都是离阳最拔尖的读书人啊,任你是淮阳侯,这话若是传出去,看你不给人用唾沫活活淹死。 高适之与宋道宁并肩而行,“道宁,你说徐家那小子不会真反了吧?” 宋道宁笑问道:“怕了?” 高适之嘟囔道:“西线北凉骑军,北边北莽蛮子,南边西楚曹长卿,如果真是这样的局面,你不怕?” 宋道宁玩味道:“是谁刚才说北凉肯定不会来太安城打秋风的?” 高适之苦着脸道:“世事难料啊,万一姓徐的年轻人,真是那种不要江山要美人的痴情种,那就悬了。” 宋道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说实话,你在怕什么?” 高适之涨红了脸,低声道:“北莽西楚怕个鸟,老子是怕北凉撂挑子不守国门。” 高适之本以为这话说出口后,会被好兄弟笑话,不曾想淮阳侯轻声道:“我也怕北凉铁骑啊。你以为当今庙堂上,有谁真的不怕?” 第849章 今日朝会,在祥符二年末极为低调的礼部侍郎晋兰亭,突然成了庙堂上嗓门最大的官员,甚至连兵部唐铁霜都被抢去了风头。 在晋兰亭的建言下,朝廷不经小朝会就当场通过了一系列政策,其中为天子巡边两辽、并且在去年辅佐大柱国顾剑棠立下战功的兵部侍郎许拱,终于得以从辽东这座冷宫抽身而退,不但成功从关外返回,而且率领京畿两万精锐南下增援卢升象,刚刚才升官的武将李长安担任许侍郎的副手,兵部衙门内如高亭树孔镇戎等年轻官员,跟随两位大人一并离京历练,也终于有望崭露头角。蓟州将军袁庭山率骑步各一万离开边境,从关隘箕子口进入中原,与许拱大军齐头并进。再就是下旨西蜀,命蜀王陈芝豹从蜀地再抽调出一万精兵参与广陵道平叛,这支兵马将由许拱和陈芝豹共同统领。相比晋兰亭的尽忠报国,处处为朝廷排忧解难,国子监姚白峰在朝会尾声的提议,顿时让本就气氛凝重的朝堂变得愈发噤若寒蝉,这位出身西北的理学大家建议有关漕运之事,靖安道经略使温太乙初到地方,政务本就繁重,理应交由漕运内部的官员负责具体事务,温大人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如果是以前,不用皇帝陛下开口,就有无数文官武将跳出来反驳左祭酒大人,但是今天年轻天下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一言不发,视线游曳,但是几乎视线所及,只有齐齐低头沉默的臣子,而无一个挺起胸膛出列豪言壮语的官员。到最后,年轻皇帝从远处到近,缓缓收回视线,停留在一帮六部黄紫公卿身上片刻,到最后终于有人站出来,是门下省的陈望,陈望并未全部推翻姚白峰的意见,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先由吏部严加审核漕运主要官员的履历,等到朝廷敲定人选,再让经略使温太乙放下担子,广陵漕运暂时仍由温太乙全权负责。 退朝后,皇帝陛下没有要召开小朝会的意思,那么所有官员就都随之退出大殿,直奔各处衙门。 在去年末官场上沦为笑柄的晋兰亭,今日算是扬眉吐气了。不用想也知道,因为“琐事繁多”而忘了登门拜年的某些官员,都要蜂拥而去,在侍郎府外排队等候,礼单当然是怎么重怎么来。 姚白峰今日身边没有了官员的拥簇,老人也不以为意,没有着急走下台阶,望着视野中如同被束缚在那扇大门内的御道,怔怔出神。 老人身边响起一个年轻嗓音,“左祭酒大人,你家灶冷了啊,以后开伙可就难喽。” 老人没有转头,敢这么跟前辈用玩世不恭语气说话的年轻人,离阳朝廷不多,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就更屈指可数。年纪轻轻就已经在京城官场沉浮过的北凉寒士孙寅。 孙寅继续调侃道:“姚大人你也真是书生意气,挑这个时候当忠臣,活该人走茶凉。” 老人自嘲道:“做忠臣还要挑时候?” 孙寅点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出门前要翻黄历看时辰的。” 老人一笑置之,“那样的忠臣,我做不来。” 孙寅幸灾乐祸笑道:“姚大人有了退隐之心,其实是好事,我孙寅是在国子监倒下的,成天都想着啥时候从国子监东山再起,左祭酒的座椅空了,我才有机会。就冲这个我孙寅也得跟姚大人当面道一声谢。” 出人意料,老人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头道:“你孙寅去国子监也好,我算是明白了,国子监就不是我教书的地方,因为那里早已经不是读书的地方了。” 孙寅惊讶道:“姚大人该不会是想辞官回乡吧?” 老人笑道:“我又不傻,这个时候回得去?才打了一朝廷耳光,马上又来一次,我姚白峰有几条命?” 孙寅啧啧道:“原来姚大人读书读得不谙人情世故了,到底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性情刻板的老人破天荒玩笑道:“难得现在还有人乐意拍我马匹,我谢谢你啊。” 孙寅摆手道:“别光是嘴上说,姚大人提交辞呈的时候记得替在下美言几句。”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感慨了一句,“蓟州袁庭山,在箕子口进入中原,呵呵,我虽然是个连纸上谈兵都称不上的酸儒,可也明白那两万人根本不是去广陵道平乱,而是去拦截北凉骑军的。等到蓟州兵马打没了,那一万蜀兵刚好也差不多到了广陵道北部,估计与此同时许侍郎的兵符也该到军中了,一环接一环,难为晋兰亭这位礼部侍郎如此操心军国大事了,更难得他给出的建言都被朝廷采纳。” 孙寅低声道:“姚大人,你真以为是晋兰亭的主意?真以为许拱离开两辽领兵南下是好事?” 老人转头笑问道:“这些事我一介书生,可就真不懂了。这里头还有学问?” 孙寅笑眯眯道:“听说姚大人府上私藏了些好酒?” 老人愣了一下,扯住孙寅的袖口,一起走下台阶,压低嗓音道:“绿蚁?去年听到凉莽大战的结果,早给我喝没了。” 孙寅笑而不语。 老人毕竟不是孙寅这种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无奈道:“只剩下两三坛子,你就别打它们的主意了吧,其它好酒,价钱再贵,我也请你喝。” 孙寅一脸鄙夷。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孙寅突然不再卖关子坑骗老人的绿蚁酒,低声道:“晋兰亭跟唐铁霜搭上线了,这才会让许拱跑去跟北凉骑军死磕。” 老人先是错愕,继而叹息一声,环视四周,终于彻底死心了,这里的确不是他传道授业的地方。 孙寅转身就走,笑道:“姚大人估计连谥号都没了,我孙寅就不去雪上加霜喝绿蚁酒了。” 孙寅走出几步,突然转身,轻轻伸手拍了一下胸口,“有一揖,不适合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姚先生,但放在心里。” ———— 二十年后,盛夏时分,那时候孙寅刚刚成为离阳新朝的第二任吏部尚书,权势煊赫的正二品天官大人。 有一日突然有人登门拜访车水马龙的孙府,自称是姚家子弟,已经忙碌得焦头烂额的门房根本不予理会,实在是顾不过来,直到暮色中孙府都要关门拒客了,那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仍是不愿离去,不得已报出他爷爷的名字,门房虽是京城土生土长八面玲珑的人物,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离阳官场有姚白峰这么一号大佬,后来好不容易想起似乎很多年前,前朝国子监有位姚姓老人担任左祭酒,只是这二十年来,那位理学大家并无半点诗书文章传入中原,时过境迁,估计还不如一位新近跻身新朝翰林院的新科黄门郎。那位门房一咬牙,看那个年轻人大老远奔波千里赶到京城,就这么让人打道回府,实在可怜,就逾越了规矩跑去尚书大人那边禀报。 正光膀子在一架瓜棚下乘凉的尚书大人,从躺椅上跳起身,来不及穿上靴子就跑向院门口,但是最后停下身形,对那个呆若木鸡的管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说让那人把东西留下便可,府上不用接待,若是那个年轻人流露出丝毫愤懑神色,东西就不用拿到院子里。 最后,管事小心翼翼将一只布囊拿到小院。 尚书大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既然不是那个老人的后人希冀以此作为官场进身之阶,那就好,很好。 暮色中,小院石桌上摆放着明显已经尘封多年的两坛绿蚁酒,孙寅竟然没舍得开封痛饮。 第二天朝会,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前朝老人,突然名动天下。 姚白峰,北凉道人氏,谥号文节。 哪怕已经位极人臣,但仍然以放-荡不羁著称朝野的吏部尚书孙寅,他在退朝后,走出大殿在台阶顶部站了一会儿,然后独自来到御道街旁一处,明明无人,孙寅仍是毕恭毕敬弯腰作揖,此事迅速传为京城一桩怪谈。 ———— 不知为何,今天离阳天子非但没有召开小朝会,而且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独自守在门外。 年轻天子站在龙椅附近,身后大殿地面金砖铺就,故而哪怕关门掩窗,但正值朝阳初升的时分,因为有光线透过窗纸,大殿内不至于显得太过阴暗。 龙椅宝座两侧摆放有四对威严陈设,宝象、甪端、仙鹤与香炉,共同寓意着那无数君王梦寐以求的“江山永固,国祚绵延”。 年轻天子走下台阶,站在大殿中,脚下所谓的金砖,其实并非黄金打造,而是出自广陵制造局的贡砖,有着“踩踏悄无声,敲之如玉磬”的美誉。 赵篆举目望去,大殿廊柱以南诏深山砍伐而出的楠木打造,早年离阳言官有过“入山千人,出山半数”的痛诉,后来在先帝手上,离阳皇宫殿阁廊柱用木,便一律换成了更易采伐的辽东松木。 赵篆走到一根廊柱之前,伸手抚摸着沥粉贴金纹云龙图案的辉煌大柱,呢喃道:“父皇,你有碧眼儿张巨鹿,有半寸舌元本溪,有人猫韩生宣。朕呢?一件龙袍一张龙椅一座大殿吗?” “这个天下,就不能再给朕片刻励精图治的时间吗?十年,不,只要五年!朕就能让北凉南疆北莽,灰飞烟灭!让那乱臣贼子无立锥之地,让我离阳百姓永享太平。” “父皇,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庙堂上的齐阳龙桓温,庙堂外的顾剑棠卢升象,便是父皇当时故意打压,留给我来提拔任用的年轻人,宋笠,孙寅这些人,我也一个都不相信。” “唯一一个陈望,还是太年轻,威望不足,在离阳军中更是没有根基,就算他愿意力挽狂澜,也有心无力。” 赵篆突然缩回手,脸色狰狞,握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 年轻皇帝气喘吁吁,手上传来刺骨疼痛。 他瞪眼看着这根廊柱,愤怒道:“你在钦天监毁我赵室气运,朕不过是让两条走狗在漕粮上略作刁难,你就敢公然出兵广陵道?!这与造反何异?!” 赵篆又一拳砸在廊柱上,这一次廊柱表面沾上了血迹,“当真以为朕的离阳,不敢跟你北凉不死不休?!” 年轻皇帝躺在大殿地面上,望着藻井正中所雕的那只蟠卧金龙,龙首下探,口衔巨珠。 看着那颗硕大夜明珠,年轻皇帝没来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隋珠公主赵风雅。 离阳赵室的隋珠公主死了,赵风雅还活着。 这大概是北凉徐家那个年轻人,所做过唯一让赵篆不那么痛恨的事情。 疲惫不堪的年轻天子闭上眼睛,又想起皇后所豢养的那只蠢笨鹦鹉。 原来所谓九五之尊的君王,亦是一只笼中雀啊。 第850章 东海武帝城,自从那个姓江的年轻人也不在此打潮砥砺体魄后,这里就彻底没有了主心骨,迅速从人人向往的江湖圣地变成了一座最寻常不过的城池,没有了睥睨天下的白衣老匹夫王仙芝,没有了独坐高楼观战的曹长卿,没有倒骑毛驴拎桃枝的邓太阿,没有了一剑悬城缓缓入的隋斜谷,没有了于新郎林鸦等人,更没有了当年端碗走上城头的北凉王,没有了武帝的武帝城,平庸而乏味。虽然至今仍未有官军入驻武帝城,但是城中人都明白,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早年那些被官府通缉而隐居于此的魔头、那些躲避仇家而栖身于此的武夫、那些金盆洗手不愿理会纷争的名宿,纷纷离开这座东海之城。 打潮的城头,一道修长身影突然现身于城头。 不远处大潮如千军万马翻涌而至,猛然间拍打城头,瞬间遮蔽了这个身影。 下一刻,身影不见,兴许是已被浪头卷走。 但是等到潮水退去,城头又出现了一抹身影,不同于来去匆匆的前者,这名男子并没有立即消失,只见他衣衫朴素,相貌平平,满脸胡茬子,靴子也有些破损。 只是这位不起眼中年大叔的身前,悬停了一柄三尺剑,细微颤鸣如蚊蝇振翅。 风尘仆仆的男人停剑四顾,眼神凌厉,本身就如同世间最锋芒毕露的一把剑。 一百里一飞剑,从太安城钦天监到辽东雪山,再从辽东至辽西,又从辽西折回京畿之地,一路南下,直到此地。 男人伸手揉了揉下巴,“谢观应,你跑路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不过有本事你就一口气跑到南海。” 约莫一炷香燃烧了寸余高度后,男人冷笑道:“找到你了!” 那柄悬停通灵飞剑如闻敕令,先于主人,一闪而逝。 在这之前没多久,因为过了吃饭的点,一间生意慢慢冷清下来的包子铺前,被某个绿袍女孩取了个狗不理绰号的孩子,在跟一个两鬓霜白的穷酸读书人大眼瞪小眼,真名叫苟有方的孩子,抬头看了眼那个囊中羞涩的穷光蛋,低头看了眼那最后一笼没能卖出去换成铜钱的小笼包子,孩子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来回回,身边阿爷已经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了,老人到底是武帝城讨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对此不闻不问,说实话在武帝城,怪事怪人见多了,以至于碰上个正常的,反而让人惊奇。老人见过太多古怪的客人,嫌包子肉太多不愿付钱的,也有嫌包子为啥不是甜的,有兜里几文钱都没有的,就把宝剑宝刀摔在桌上扬长而去的,也有吃着值不了几文钱的小笼包,嘴里嚷嚷自己当年尝过多少种山珍海味,还有装模作样从怀里掏出本破秘笈来换一笼包子的,更有自称是曹长卿是邓太阿是谁谁谁所以不乐意掏钱结账的,实在太多了。 孩子问道:“想吃小笼包?” 那名衣衫破败却干净的穷酸文士面无表情。 孩子又问:“没钱?” 文士只是盯着孩子。 孩子倒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虽然自幼没爹没娘跟着阿爷过着拮据日子,但家教极好,因此哪怕眼前穷酸文士明摆着是想吃白食,可孩子还是没有恶言恶语,只是犹豫着是不是把小笼包送给他,毕竟送一笼包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就怕那个家伙吃过了包子后就赖上自己和阿爷,记得那个叫江斧丁的家伙,以前还住在城里常来这里光顾的时候,有次说过一个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就在孩子打算还是白送一笼包子的时候,那个穷酸文士突然开口,沙哑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孩子顿时有些腻味,唉,自打他给阿爷帮忙打杂以来,那些口口声声自己根骨清奇是练武奇才的江湖食客,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所以孩子下意识就没好气道:“这笼包子可以送你,但我不习武。” 孩子突然想起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家伙,不像那打打杀杀的武林中人,更像教书先生,于是孩子很快就补充了一句,“我也不上私塾。” 穷酸外乡人面无表情地重复问道:“姓什么叫什么?” 孩子下意识后退两步,有些发自心底的惊惧敬畏。 站在孩子身前的中年文士皱了皱眉头,抬起手后,孩子看到此人手中捏着小半只破碗,当着孩子的面掰扯下指甲片大小的碎片,丢入嘴中,就那么咀嚼起来。 孩子目瞪口呆,这汉子饥饿得失心疯了不成? 当孩子好不容易回过神后,突然吓得脸色苍白,只见自己附近,阿爷好像给仙人施展了定身符,始终保持着弯腰擦拭桌面的姿势,不光是阿爷,街道上的行人也都静止不动,有人抬脚前行,但是那一步就是踩不下去,离着地面还有半尺高度,有人觉着倒春寒实在难熬,想用蹦跶跺脚来驱寒,因此整个人就悬浮在空中,有人在和并肩而行的朋友插科打诨,转过头一张灿烂笑脸,就那么凝固……这一切都超出了孩子的想象极限,双手颤抖,一下子就没拿住那一笼包子,但是等到小竹笼坠地后,顿时就是一幅天摇地晃的场景,在孩子视线中,阿爷,桌子,行人,街道,都在剧烈晃动,看得孩子一阵头晕目眩。 中年文士上前几步,弯腰捡起那笼包子,跟孩子肩并肩站在一起,孩子这才看到天地寂静中,唯有一剑缓缓而来。 男人沙哑道:“我叫谢观应,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了。” 男人从怀中掏出另外半只破碗,相对完整许多,放入孩子手中,然后一只手突然按在孩子脑袋上,淡然道:“洪洗象不愿替天行道,做厌胜徐凤年之人,我呢,是想做却做不来。” 男人抬头望着天空,按在孩子头顶的那只手微微加重力道,顿时雾气升腾,仙气缭绕,最终在约莫三尺处凝聚成形,是一幅气象万千的山河形势图,又有蛟龙隐没于山川大河之中。 举头三尺有神明。 落魄男人收回视线,望着那柄挣脱开天道束缚的飞剑,遗憾道:“原来千年长生,比吕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到头来只是个笑话。收你做徒弟,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罢了,这世间庙堂文人都有了各自定数,也该轮到江湖武人有个结局了,我会是第一个,曹长卿是第二个,至于谁是最后一个,我希望是你。记住,以后遇到一个叫余地龙的人,不要手下留情。只是将来证道飞升就不要去想了,退而求其次,不妨尽量让自己名垂青史吧。” 说完这句话,男人消失不见。 脸色红润的孩子茫然四顾,阿爷开始继续擦拭桌面了,路上行人继续前行了,天地之间继续热闹了起来。 而那柄飞剑也一样随之失踪。 孩子低头望去,唯有手中的半只破白碗明确无误告诉自己,方才的遭遇不是白日做梦,这个孩子呢喃道:“我叫苟有方。” 听到喂一声。 孩子猛然抬头,看到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大叔,后者笑问道:“铺子还有吃的吗?” 苟有方赶紧转身把破碗藏入怀中,“这位客官,咱们铺子招牌的小笼包已经没了,馄饨拌面都还有。” 貌不惊人的中年大叔似乎完全没对一个孩子和半只破碗上心,只是咧嘴笑道:“那就来碗馄饨,再添碟辣油,怎么辣怎么来。” 孩子笑着应酬道:“好嘞,咱家的辣油那可是连蜀地客人也吃不消的,就怕客官到时候跟我们要凉水。” 大叔突然脸色尴尬起来,“小二。” 伶俐孩子率先抢过话头,“记在账上就行!” 大叔仍是有些为难,“能记账是最好,可是我急着赶路,几年内未必能回到这里,这就麻烦了。” 孩子笑道:“不打紧,咱家铺子从阿爷起,在城里做了三十年的生意喽,只要客官有心,别说晚几年,晚十年也没事,当然,客官真要忘了便忘了,一碗馄饨而已。” 孩子原本不是这么穷大方的人,只不过莫名其妙遇上一个自称谢观应的怪人,又鬼使神差当了那人的徒弟,孩子毕竟年少,性情再稳重,也有些开心。 大叔瞥了几眼孩子,又突然伸手在孩子肩头手臂捏了几下,咦了一声,啧啧道:“姓谢的的确有些运道,难道是回光返照?这也能捡漏?若非如此,连我邓太阿也要打眼了去。” 大叔眯起眼嘿嘿道:“小兄弟,我观你根骨清奇……” 孩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道:“客官,我真不练武,就别收我做徒弟了吧,一碗馄饨而已……阿爷,这位客官要一碗馄饨!” 那边阿爷应了一声就忙活去了。 大叔摆摆手道:“放心,我有徒弟了,那小子是喜欢吃醋的脾气,如果被他知道,少不了被他白眼,不过我也没吃人白食的习惯,姓谢的用半只碗换你一笼包子,那我邓太阿就用一匣新剑换你一碗馄饨。” 说完这些,大叔不由分说掏出一只小木匣,寻常的白木质地,一看就不是珍贵玩意儿,里头的物件值钱与否,就更显而易见了。 中年人显然有些脸色尴尬,当年赠送给那位世子殿下的剑匣,那可是从吴家剑冢顺手牵羊的上等紫檀,等到他自己浪荡江湖,上哪儿去赚钱? 只不过剑匣有天壤之别,匣中所藏的那几柄袖珍飞剑,可绝对没有跟着掉价儿。 邓太阿把木匣抛给孩子,“小兄弟,你的‘气力’其实足够了,小匣里的东西,有空就多把玩把玩,其中的门道,想必很快就能琢磨出来。” 飞剑何其锋锐,而且邓太阿稍稍动了小手脚,会开匣而动,必然第一时间饮血认主。一般武夫,没有孩子蕴藏的那股得天独厚的“气力”,便是全身鲜血都浇筑剑身也使唤不动。 邓太阿没有着急追杀谢观应,而是悠哉游哉坐在桌边等着那碗馄饨。 端来馄饨的时候,孩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我刚才想了想,觉得你其实就是桃花剑神,对不对?” 邓太阿没有丝毫惊奇,点头道:“姓谢的折腾出那么大动静,想必你也看到我那柄入城飞剑了,故而有此问,对不对?” 孩子挠挠头道:“刚才剑神前辈不是自己报出名字了嘛。” 无言以对的邓太阿低头吃馄饨。 吃着吃着就更不愿抬头了,刚才一不小心把辣油全倒入馄饨,这会儿满头大汗,有点扛不住啊。可要邓太阿运用气机来掩饰窘态又太为难桃花剑神了,往大了说,就是不合本心,不合剑意。往小了说,其实就是邓太阿从来无所谓高人风范。 邓太阿好不容易对付完那一大碗馄饨,这才如释重负,抬头一本正经说道:“小兄弟,如果以后提了剑又练了剑,决定要在剑道一途走下去,那就要记住一点,剑不是刀,哪怕已经退出了沙场,让位给了刀,甚至以后在庙堂上,官员也开始喜欢佩刀作为装饰,但不论世事变迁,剑仍是剑,剑有双锋,所以提剑对敌,除了一锋杀人伤人,还有一锋作为自省之用……” 说到这里,邓太阿神色微变,“不说了,有事要忙,以后有缘再见。还有,那些长辈恩怨,你们晚辈不用当真。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混江湖,不管其他武人怎么个活法,我们用剑之人,都不可有太多戾气,否则任你修为通神,也算不得真仙人。” 邓太阿站起转身,赶紧呼气,这辣油真是厉害啊。 这位桃花剑神之所以不继续唠叨下去,辣油是一回事,还有就是他真的不晓得怎么跟人说道理了。 邓太阿伸手一点,南方空中浮现出一把飞剑,下一刻他便站到了飞剑之上,一人一剑转瞬即逝。 整座武帝城,只有那个叫苟有方的孩子察觉到这一幕。 前百年,有李淳罡,王仙芝,徐凤年,轩辕青锋。 如同春秋之战,群雄并起。 后百年,便唯有两人。 又如新朝,中原草原之上的两国对峙。 那两人在名动天下后,各自被视为天下第一人后,在随后的一甲子之中,十年为约,交手六场,胜负持平。 且每次都是某人获胜一场后,就会在下一场被另外一人扳回局面。 余地龙不是真无敌,世间犹有苟有方! 第851章 河州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幽州方向的大地之上如有闷雷传来,两淮节度使蔡楠身披铁甲,握紧铁枪,这位边关大将满怀悲凉,自己麾下的数万西北精锐,竟然不是与北莽蛮子在战阵上厮杀到底,而是死于内乱? 两淮大军步卒居中拒马,骑军两翼呼应,很中庸的排兵布阵,不是蔡楠不想以骑对骑,跟北凉铁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死战,委实是桀骜如他这类顾党旧部,即便兵力占优,依然没有底气跟那支军伍玩花样。蔡楠不奢望自己的两淮能够拦下那名年轻藩王,只能寄希望于尽可能留下更多的徐家骑军,两千,或者三千?至于朝廷接下来能够凭借天险地利、在蓟州与中原接壤的数座关隘拦阻多少人马,那就是真的是蔡楠的“身后事”了,既是疆域版图上的身后事,更是蔡楠战死殉国后的身后事。 蔡楠举目望去,地势平坦,起伏不显,大片大片的白色积雪,他没来由想起一个很煞风景的词语,尸骨未寒。想着几个时辰后自己的尸体,应该会很快就会寒透吧? 西北多雪且大,酷寒之地出健儿,两淮道蓟州当年便有杨慎杏的蓟南步卒,号称独步天下,而升任节度使的蔡楠近水楼台,麾下两淮边军很快就被视为离阳朝廷仅次于两辽的一等战力,随着继唐铁霜之后又有几位同为顾部旧将的地方大员,新近入京担任要职,蔡楠非但没有多少庆幸,反而嗅到几丝危险气息,归根结底,那些都是君王以黄紫官服换取地方兵权的无本买卖,之所以手腕温和,那般含情脉脉,还不因为他们的共同恩主大柱国顾剑棠依然屹立在边境?以及大将军手中握有的数十万边军大权? 蔡楠重重呼出一口气,将年轻皇帝视为心腹的经略使韩林送出战场以外,然后自己率军壮烈战死在此,是不是对大将军,对朝廷对天子,都算有份过得去的交代了,这算不算史书上所谓的忠义两全? 活在承平已久的安乐世道,成为享福多年的封疆大吏,蔡楠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当年那个跟在大将军身后一心求死的愣头青,其实开始有点怕死了,尤其是死得不明不白。 北凉铁骑的齐整马蹄就像敲鼓,重重击打在蔡楠的心头鼓上,一下一下,让这位节度使大人喘口气都困难起来。 不用远哨夜不守禀报,蔡楠肉眼就可以看到那支骑军恰好在最佳冲锋间距的边缘地带,停马不前,一骑率先出阵,然后约莫是百骑扈从跟随策马前行。 心弦紧绷的蔡楠一头雾水,愈发忐忑,沙场上两军对垒不是演义小说里的儿戏,什么双方主将单独出列,酣畅淋漓地大战几百个回合,都是鬼扯。可眼前的的确确有百余骑单独离开北凉大军,难道是那姓徐的为了赢取军心,凭借自身陆地神仙的实力,要大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蔡楠想到这里就有些愤怒,真当己方的床弩大阵是摆设不成?为了针对徐凤年这种战场万人敌的搅乱阵型,蔡楠专程派人拿着节度使兵符在整个两淮道搜刮地皮,几乎将所有北边防线之外的床子弩一口气或征用或借调过来,整整五十余架床子弩,两淮道的家底都正大光明地摆在了蔡楠身后,不光是应付一骑数骑那种单枪匹马的陷阵,对那支铁骑的集体冲锋也有极大威慑。 一骑当先,马蹄不停歇,直到蔡楠阵前三百步外才收住前冲势头,不光是身怀小宗师修为的主将蔡楠,身边精悍亲卫和两位步军将领都依稀看清了那一骑的英伟姿容。 正是威名远播的北凉王徐凤年! 这位跟随人屠姓徐的年轻藩王,杀江湖顶尖宗师不下十人,杀北莽大军更是三十万,双手血腥,一路杀到了今天,杀到了这里。 哪怕是身处敌对阵营,面对此人,仍然有几分不得不承认的佩服敬畏,离阳老一辈双字藩王的儿子中,这个年轻人可谓一骑绝尘,靖安道德赵珣同样世袭罔替了父辈王爵,但低眉顺眼得就像一条天子家的看门狗,原本被誉为离阳世子第一人的赵铸,则在广陵道饱受诟病,胶东王赵睢的长子赵翼在两辽战事中也算不得出挑扎眼,至于广陵王世子赵骠之流就更不用拿出来丢人现眼了。蔡楠随意挥挥手,那名满头大汗的精锐斥候夜不守赶紧退下,蔡楠死死盯住位于两支大军中间的年轻人,他身后百骑,不披甲不佩刀,一人只背一剑,想必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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