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寇将军,你是如何猜出黄宋濮只会用不到三千人来争夺老妪山?” 寇江淮笑了笑,“跟他打了三场仗,大致清楚黄宋濮的脾性了,是个老成持重且精打细算的领军主将,他知道老妪山决定不了战场走势,如果不是没有确定烂陀山僧兵的踪迹,他连最后那拨一千五百人都不会派出来送死。现在总算让他看出我要用烂陀山僧兵拿下老妪山的决心,估计老家伙差不多可以如释重负了,因为我一开始就下了死命令,决不许任何一名北莽死士在这座山顶在,看到南面山脚的底细后,能够活着传递出军情,以至于不得不麻烦李翰林身边的那位跟屁虫宗师暗中出手相助,为的就是让黄宋濮猜不出南坡到底屯扎了多少僧兵。” 终于步上山顶,陈锡亮遥望北方,苦涩道:“就算知道了老妪山南边其实只有一千五百名僧兵,我相信黄宋濮也绝对猜不到僧兵主力的去向。因为就算是我陈锡亮,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流州将军面无表情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出现在那处战场,既是谢西陲自己选择的,并且我寇江淮……也不想拦着他。” 心情复杂的陈锡亮唯有一声叹息。 密云一役,谢西陲死守山口。 接下来,谢西陲便要亲自率领一万多僧兵,独力抗拒六万南朝边关援兵。 为的就是让流州骑军联手清源军镇兵马,一口吞下黄宋濮部主力。 饶是陈锡亮这种兵事门外汉,也心知肚明,有些战场,能够置死地而后生,有些战场,没有。 陈锡亮想不明白,明明寇江淮没有亲自开口下令,谢西陲就已经主动提出此事,当时连同徐龙象李陌藩和流州刺史杨光斗在内,所有人都犹豫不决。 因为谁都知道一件事,哪怕是完完整整的两万烂陀山僧兵加在一起,在拒北城内那位年轻藩王的心目中,都不如一个被他亲手带离西楚的谢西陲重要。 也只有寇江淮胆敢公然点头答应,任由谢西陲赴死。 荒无人烟的老妪山以西崎岖地带,谢西陲停马不前,身后是一万多僧兵,人人弃刀负大盾,手持拒马长矛。 等到担任斥候的中年武僧飞掠而返,告知前方十里并无北莽斥候后,在主将谢西陲的振臂向前之后,这支兵马才继续快速前行。 嘴唇干涩的谢西陲咧嘴一笑,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来由想到年少时分蹲在台阶上晒太阳,那位经常低头从自家门口快步走过的秀气小娘。 北凉以南,有她。 理由足矣! 第974章 老妪山以北广袤平原,号角呜咽,声势震天。 黄宋濮部嫡系一万两千骑,完颜精骑一万四千,三万四千骑乙字骑,其中还夹杂有五六百人马俱甲的罕见重骑。蓄势待发的北莽骑军列阵拖曳出五六里纵深,连绵不绝。相较北凉流州边军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仅三万出头的骑军,北莽高涨士气毫不逊色,兵力更是远胜。主帅黄宋濮没有刻意追求出奇制胜的排兵布阵,虽然此处战场极为辽阔,但是这位稳坐南朝第一人十多年的功勋大将没有竭力铺展锋线,显然不打算去打一场盛况空前的大型乱战,也不像流州边军那般分出左中右三军阵型,而是以自己嫡系作为先锋,完颜精骑紧随其后,人数最多的乙字骑军殿后,层层递进,如此一来,就最大程度削弱了北凉边骑拥有天然兵甲之利造成的凿阵力量,保证己方阵型厚度的同时,便能迫使流州骑军身陷泥泞,减少反复冲锋的次数。 反过来说,能够让春秋史书上那个“西陲北疆多骁骑铁蹄,冲突驰骋,来去如风,聚散不定,中原非高城雄关绝不可挡”的草原铁骑,不得不选择这种稳固阵型来进行骑战,本身就衬托出北凉骑军的卓绝战力。 寇江淮和陈锡亮两人所站的老妪山之巅视野极佳,俯瞰战场,可以看到凉莽双方的骑军在同时展开冲锋之后,如两股洪水迅猛决堤,相撞而去。 陈锡亮从不以擅长兵事的兵家自居,对待战场也从无武将那种发自肺腑生出的热血激荡,甚至可以说这位惊才绝艳的听潮阁第二代徐家谋士,对于沙场厮杀抱有一种读书人本能的反感,儒家推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精髓或者根祗便在于那治平二字,故而天下大治,世道太平,才是读书人真正的安心之乡。 陈锡亮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手牵马一手按刀的寇江淮脸色平静。陈锡亮经常被拿来与同为清凉山谋士的徐北枳作对比,这就像西楚庙堂总喜欢各凭喜好去点评大楚双璧的寇江淮谢西陲,到底谁用兵更为出神入化,是一个道理。在北凉关内官场和关外边军,流州别驾陈锡亮与品秩更高的一道转运使徐北枳,高低优劣,截然相反,北凉边军更认可亲身亲历过第一场凉莽大战的陈锡亮,认为陈锡亮真正接过了听潮阁李义山的衣钵,未来不是没机会达到能够与之比肩的超然高度。但是三州官场尤其是徐北枳待过的凉州陵州,对徐北枳更为高看,视为是北凉道真正能够媲美离阳首辅张巨鹿的砥柱之材,具有一朝一代仅一人的宰相器格,而陈锡亮大概不过是边疆一道经略使或是中枢一部尚书的才识。 陈锡亮对于这些在北凉高层暗流涌动的风评,并不以为意,这是性情根骨使然,虽然出身江南道寒庶,曾经连参加名士清谈同席而坐的资格都没有,但是比起离阳朝堂许多通过科举及第仿佛一夜之间骤然黄紫的官员,陈锡亮要更为豁达,倒是经常有人半开玩笑对他说徐北枳心存高低之争,就连刺史杨光斗也直言不讳,君子争与不争,要看时机,告诫他陈锡亮决不能当真万事不争,一味退让。对于如今同在流州领军打仗的大楚双璧,陈锡亮自认对后至流州的谢西陲观感稍好,自己与此人一文一武,可身世相当,都是市井底层,而且谢西陲相比性情倨傲的广陵道大族子弟寇江淮,更符合读书人的君子如玉印象,与之交往,如沐春风,寇江淮则始终如同夏日正午当空骄阳,耀眼,也刺眼。 但是即便如此,与之交往愈深,陈锡亮对寇江淮也逐渐由衷钦佩起来,记得年少读史,读至“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颇为神往。老妪山此时此地,陈锡亮望着寇江淮神色坚毅的侧脸,心中生出“兵法大家,正该如此”的感慨。 寇江淮没有转头,突然开口道:“如果我打赢了这场大战,但是谢西陲战死,那么对我来说,就是北凉赢了,我输了。” 已经在官场浸染多年的陈锡亮自然知晓其中玄机,疑惑道:“既然如此,寇江军为何还答应谢将军慷慨赴北?” 寇江淮笑了笑,一脸天经地义的表情,缓缓道,“春秋定鼎之战西垒壁,知道双方真正投入战场的骑军是多少人吗?其实陆陆续续累加才不到十四万,远不如战场中后期双方仍是动辄一次性增援四五万步军,既是因为那场收官战之前两国兵力都消耗极大,骑军更是早早就大量伤亡,也因为广陵道疆域本就不适合大规模骑军聚集作战。所以别说是我和谢西陲,就连曹长卿,或者说所有中原用兵之人,都会有一个心结,那就是与号称大奉之后天下无敌的草原骑军,来一场堂堂正正的骑战,没有依托险隘,没有死守雄城,就在地势平坦的战场之上,战马对战马,战刀对战刀……” 说到这里,寇江淮略作停顿,双手分别松开马缰和刀柄,猛然握拳重重砸在一起,“硬碰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撞阵!” 寇江淮眼神炙热,“且!我中原骑军大胜之!” 饶是陈锡亮这种排斥沙场死伤的文人文官,听闻此语,也难免涌起一股壮怀激烈的情绪。 寇江淮伸出一只手臂,遥遥指向山脚两军即将撞在一起的战场,“恰好,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我和谢西陲的眼前,我想赢,他也想赢,所以不管为什么为谁,都不能输!只不过谢西陲更狠,他为了这场大战,肯付出性命的代价。我不如他,只愿意承担以后在北凉仕途前程黯淡的代价而已。枭雄重成败,英雄不惜死。也许以后青史之上,谢西陲的赞誉会比我更多一些吧。” 陈锡亮无言以对。 老妪山右侧的战场之上,双方兵力达到十万骑军的战事,壮观而惨烈。 为了加大凿阵力度,流州三支骑军居中的流民青壮骑军,又以六千直撞营率先加速冲锋,跃出原本锋线。 在第一拨冲锋中,黄宋濮没有动用那支名副其实的铁甲重骑军,而是将其雪藏在战场之外,依旧是老帅自己率领嫡系精骑,依旧是这位曾经官至南院大王的老将一马当先。 摒弃诱敌和游曳战术的骑战,骑军撞阵,便是换命。 六千直撞营作为锥阵尖头,在加速途中,渐次减少锋线宽度,与列阵井然有序的黄宋濮麾下一万两千嫡骑,轰然撞在一起。 流州铁蹄凿阵,如大锥开山。 连同直撞营在内,总计流州一万骑拼死冲锋。 他们凿阵更深,便能够让位于锥阵两翼的两支龙象军更轻松撕开北莽骑军的厚度。 黄宋濮部署的前中后三军叠阵,在这种没有任何花哨的撞阵之中,发挥出惊人的效果。 老帅所率一万两千骑战力,是久经战阵的头等边关精锐,本就胜过流民青壮打造而成的流州边骑。 双方相互开阵前突五百步,不断有流州骑军被捅落马背,直撞营锥头最前两千骑,当场战死者十有五六,坠马者在这种骑阵厚度的持续冲撞下,往往连对北莽敌骑造成奔速凝滞都成了奢望,北莽骑军甚至不用刻意割取头颅,战马笔直一撞而过便是。 一万四千完颜精骑并未紧随黄宋濮部嫡系骑军,而是在两军之间有意逐渐拉开了六七百步的鲜明空隙,如此一来,完颜银江麾下人马体力俱佳的家族私军便能够展开二次冲锋。 当剩余七千上下的流州骑军凿出黄宋濮部骑军阵型后,便正好直面对上了奔速恰好提升到极致的完颜精骑。 一方速度与势头都在下降,一方气势正值巅峰,撞阵结果,显而易见。 一万四千完颜精骑手持枪矛策马狂奔,凭借战马冲锋带来的冲击,无比势大力沉。 五百骑流州边骑竟是被一个照面一次擦肩而过就战死马背。 以至于位于后方的完颜骑军,甚至有闲情逸致去抓住机会稍稍弯腰,一枪捅死那些不幸落地的流州骑军。 当这支两度突阵而出的流州骑军,终于遇上人数最多的乙字骑军时,已经战损极重。 所幸他们的牺牲,为左右两翼的龙象军减少了很大压力。 大雁无论北飞南渡,从来是头雁最为吃力。 沙场锥阵如雁飞,更是如此。 南朝乙字高门拉拢起来的骑军,虽然阵型最厚,纵深最长,反倒是没有对流州骑军造成太大威胁,面对战损不大的龙象军冲杀,显然吃亏不小。 不过是一次交换战场位置。 凉莽双方,尸横遍野,人马皆是。 但是双方骑阵依旧各自保持相对稳定的阵型,这意味着下一场冲锋,死人会更多,更容易。 陈锡亮站在山顶,亲眼目睹这场惨烈撞阵后,默然无声。 若是只以老妪山战场来判断,按照这种态势继续下去,最终获胜一方只会是北莽。 寇江淮从头到尾都神情淡漠。 这里死人不够多,北莽不觉得战功唾手可得,或是让黄宋濮察觉到形势不对,那么老妪山最终的包围圈就根本堵不住北莽主力,毕竟这里不是地理形势得天独厚的幽州葫芦口,更没有大雪龙骑军和两支北凉重骑军那样的恐怖兵马负责堵截退路。 寇江淮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第975章 北凉道于流州境内新修两条驿路皆是横向,分别通往凉陵两州,远不如关内三州体系缜密,这也是无奈之举,疆域广阔的流州仅有三座军镇作为依靠,却与北莽兵力强盛的大半座姑塞州接壤,故而在流州境内修建纵向驿路,只能方便草原骑军的长驱南下,这是自毁边防的举措,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年轻藩王莫名其妙地冲昏头脑,不自量力的穷兵黩武,在流州大建驿路,相信青苍城刺史府、怀阳关都护府和清凉山都要同时造反。老妪山右侧的平原地带,是青苍城城下之外,最适合骑军作战的地形, 寇江淮两场大捷后的第三场堵截战选择的地点,正在老妪山以北两百多里的一处黄沙平地,那处与老妪山的平原地形之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巨大廊道,大体上呈现女子纤腰的收束之势,草原骑军若是由北向南推进,此地虽然称不上前往老妪山战场的必经之路,但比起绕路,可以缩短六十余里路程,而且这条走廊并不狭窄险峻,绝算不上羊肠小道,无法设伏两侧,相反,廊道两侧山势平缓,整条廊道宽窄始终大致相当,都在一里半左右,大队骑军驰骋,可以说是毫无阻滞。所谓廊道形如女子蛮腰,不过是相较于整座流州版图而言,故而从第一场凉莽大战的柳珪骑军南下,到第二场大战的寇江淮三场阻截战,双方都没有看上这条曾被流民取名“蚂蚱腿”的地方。 但是在浩浩荡荡驰援老妪山战场的五万南朝边骑,当所有人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条廊道北口的时候,偏偏已经有一支流州兵马在廊道中段位置,横空出世,等候多时! 当马栏子急匆匆回禀军情之后,五万骑军的几位北莽将领都陷入尴尬的两难境地,清一色的流州步军摆出死守廊道的架势,人数在一万四千左右,主力是西域烂陀山僧兵,还夹杂有两三千流州本土兵马。坏消息是以这条廊道作为战场,骑军无法左右游曳薄其阵,好消息则是那支结阵以待的步军,并无携带任何大型拒马器械,兵力本就绝对占优的骑军一旦撞开步阵,迫其仓皇后撤,别说是一万七八千步卒,就是兵力再翻上一番,也不够这支骑军挥刀砍杀。 北莽南朝骑军对于北凉骑军的战力,或是燕文鸾麾下幽州步卒的实力,二十年边境死磕,已经不敢存有小觑之心,可要说换成其它兵马,还真不当回事,这不是盲目自负,而是自大奉末期以来四百年,草原铁骑靠着无数次叩关边境游掠中原,不断积攒出来的巨大自信。除此之外,真正让数位南朝骑军万夫长感到为难的原因,是他们从离开驻地越过边线到进入老妪山战场,不管是北庭王帐,还是近在咫尺的西京庙堂,或是南边大战正酣的主帅黄宋濮,都严令务必准时参战,在关键时刻对整个战役一锤定音,彻底消灭流州所有野战主力,因此五万骑军绝不可贻误丝毫时机!如今摆在这些南朝手握兵权的武将之前的难题,不单单是否绕路远行,因为位于廊道中段步阵拒马的僧兵,一样可以火速南撤,也许更换战场,北莽骑军可以更快破阵,但是快马狂奔六十里额外路程的消耗,绝不是这些南朝军镇关隘大小将领可以承受的代价,再者,一万多西域僧兵的军功,尤其领军主将极有可能是一颗脑袋就能换取封侯战功的谢西陲,太诱人了! 打不打? 当然打! 于公于私,北莽南朝骑军都觉得要在这条廊道里大战一场,好大捞一笔战功。皇帝陛下新近钦赐给完颜家族的那十八条鲜卑扣玉腰带,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功在前,体力与精神气都处于顶点的五万骑军,还冲不破一万多步军的阵型? 廊道步阵那边,披挂铁甲腰佩战刀的谢西陲坐在马背上,举目眺望北方。 大风拂面,好像已经能够闻到血腥气。 这名被誉为大楚双璧之一的流州副将,此时眼神坚定,脸色沉稳。 曹长卿曾经与西楚女帝姜姒私下评点一朝武将名臣,大多平平,唯独说到谢西陲这位得意弟子的时候,破天荒地毫不吝美言,尤其以“沙场用兵,点石成金”八字分量最重,但是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题外话的评价:谢西陲之坚韧不拔,尤胜寇江淮。 谢西陲缓缓闭上眼睛,这位连离阳年轻皇帝都恨不得招徕进入太安城的年轻人,如今是大楚亡国人,却为北凉将。 大楚昔年无敌于春秋两百年,破敌所恃者有三,坚甲强弓,长槊大戟,军令制度。在大楚姜室国力最为鼎盛之时,曾经打得国境之北的离阳东越两国毫无脾气,如同壮汉拳打稚童。哪怕大楚军力由盛转衰,位于春秋九国北方一隅的离阳开始重视培养骑军,但是在景河一役十二万大戟士全军覆灭之前,整座中原仍然坚信以形成一定规模的离阳骑军战力,对阵这支被誉为历史上最强大的重甲步卒,绝对占不到丝毫便宜,但先后三场大战的景河一战,事实证明只要是在合适的战场上,没有足够骑军在旁策应支援的重甲步卒,哪怕数量再多,也只能束手待毙,未必会输,但绝对不会获得大胜。那场史书高度远逊西垒壁的骑步经典战役,一直被离阳史家兵家有意无意低估轻视,一来三场战役,双方真正战死兵力并不多,仅有三万而已,二来骑步结合大获全胜的徐家军,为了防止在之后的关键大战中出现纰漏,选择惨绝人寰地坑杀八万余降卒,加上当时离阳老皇帝赵礼曾派出一位功勋老将与两位赵室宗亲参与协同作战,所以赵惇登基称帝后为尊者讳,也不便大肆渲染。但是那场景河之战,对胜利一方的徐家产生了极大影响,徐骁便在与部下参观战场的时候,蹲下身凝视一名大楚戟士的优良铁甲,长刀劈砍,枪矛捅刺,竟是依旧大致完好无损,感叹了一句,“人已死甲尚全,如果我有这样的铁甲,能死多少人?我们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从那以后,无论如何惨烈的死战硬仗事后都只要军功不要银子的徐家,每逢破营破城,开始大举私自扣下器械金银,离阳无数言官抨击的中饱私囊,绝非冤枉,当然人屠徐骁也从不否认,尤其是西垒壁战役尾声,徐骁做出一个大逆不道的举动,也正是此事,让徐赵两家的香火情用去大半,徐骁给麾下骑将徐璞和两名义子陈芝豹和袁左宗下了一道密令,三人联手,成功使得徐家秘密聚拢起一万兵马,比离阳既定的人选更早连夜率先大破西楚京城,之后更是大肆搜罗一切能够成箱搬走的珍宝金银,徐骁那句脍炙人口饱受诟病的“屎好拉不好吃”,这句名言出处,便在那场搜刮之后,离阳军方派遣使者带兵前去问罪,徐瘸子便开门见山说了,“东西已经到了老子肚子里,想要就只能拉屎给你们了,你们要不要吃?”据说老皇帝赵礼听闻奏报后给气得哭笑不得,最后徐骁只是象征性扣扣索索给朝廷大军吐出一些战利品,不了了之。 封王就藩西北边陲之后,徐骁对器械之利的执念可谓变本加厉,与其说是北凉铁骑甲天下,不如说是兵马之优甲天下。 这二十年里,私贩铁器给北莽草原,离阳漫长的边关线上屡禁不绝,享受半国赋税倾斜的两辽边军小动作不断,极难阻绝,直到陈芝豹短暂旧任兵部尚书和顾剑棠离开京城亲自坐镇北边,两位兵权最重的军方大佬在此事上紧密配合,这才成功。就算是军法森严的北凉边军,依旧有数位实权校尉因此被就地斩首,牵连之广,从关内将种门户到关外实权将领再到关隘都尉最后到大小烽燧,往往是一次事发就要掉落近百颗脑袋。 草原骑军素来不缺战马而缺甲器,北莽在老妇人登基后已经大为改观,借着洪嘉北奔的东风,举国上下,从冶铁技艺到军伍配发,皆是如此。但是游牧民族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哪怕二十年耳濡目染,依旧难以更改,就像先前那支覆灭在流州西北的南袭轻骑,名动北莽南朝的羌骑,与洪敬岩入主的柔然铁骑并称“边关骑军轻重之最”,以老妇人的远见和南朝西京庙堂的重视,岂会连给万人羌骑配备优良器械的底蕴和魄力都没有?可是那支羌骑始终保持皮甲快马短刀短矛的轻骑路线,雷打不动,这不能简单视为北莽骑军的门户之见,更多是时势造英雄使然。 北莽骑军的马蹄声响越来越重,加上廊道天然回音,再加上北莽自认稳操胜券后的呼啸声,如同平地炸雷,声势雄壮至极。 谢西陲猛然睁开眼睛,抽出腰间凉刀,怒喝道:“结阵!拒马!” 这次以步阵阻击五万北莽骑军,谢西陲除了流州刺史府邸便有资格分配下来的五千张硬弓劲弩,还跟凉州边军方面讨要了八百马槊,一千陌刀! 陌刀兴起于春秋南唐,重达五十余斤,精铁铸就,非军伍头等锐士健卒不得手持,当年南唐边境十六镇,七万余兵马,陌刀卒不过两千余人,战力之强,曾被南唐举国上下皆誉为白刃之王,认为若能有聚集一万陌刀结阵镇守国门,可挡十万南侵铁骑。旧南唐第一名将顾大祖跟随当时的北凉世子徐凤年进入北凉后,除了破格担任步军副帅,在年轻藩王的极力支持下,恳请顾大祖帮忙墨家矩子打造新式陌刀,以便将来配给北凉边军,相比历史上南唐健卒的五十斤陌刀,由于北凉男子体型更为雄健,膂力更大,北凉这种当之无愧的斩-马刀更为沉重,被墨家矩子宋长穗谐趣取名为“刀六十”。只可惜从第一场凉莽大战未起之时开始打造,至今才尽力铸造出千余把而已,而且在凉州关外战场也很难有用武之地,然后谢西陲便全部讨要过去。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千长槊,这些步槊比陌刀更为造价昂贵,稀罕程度,足以令人咋舌。非戎马世家子无以用马槊,这是马槊自从诞生起就有的一条铁律,一是无论马槊步槊皆极长,使用极难,寻常骑军使用起来只会是画蛇添足。二是耗时极久,造工之精良,匪夷所思,号称至少三年造一槊,一向是历代中原骑将苦求不得的第一等心头好,比起一匹价值千金的良驹还要难以寻觅。 八百杆步槊,是年轻藩王亲自下令,几乎等于掏光了徐家家底才聚拢起来的一个数目,如果不是北凉军律不准骑将自恃身份用槊,加上过惯了苦日子也是穷怕了的徐骁在春秋战事后期,有意在兵库民间大肆收集长槊,否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廊道之中,这支烂陀山僧兵组成的流州步军,严阵拒马。 最前是攒槊外向,寒光如雪! 三百人为横队,排出三列。 第一队持槊跪坐,长槊斜举向前。第二队平端长槊前指,第三队架槊于前队士卒肩头,同样向前倾斜。 三列槊尖成林遮蔽之下的前方,其实还有双手和肩头死死抵住巨大盾牌的两排健壮僧兵。 马槊拒马之后,便是每排两百人分出四列的高大僧兵,手持斩八百马陌刀。 大战在即,八百人坐地休憩,甚至连北莽骑军吹响冲锋号角,在没有得到主将命令前,八百陌刀手依旧不得持刀起身,务必最大程度蓄留体力。 一旦长槊拒马僧兵皆亡,便要这八百陌刀僧兵列墙向前。 顾大祖曾经豪言我南唐陌刀之前,人马俱碎! 在这之后,便是两千与僧兵随行的流州边军,加上三千烂陀山僧人,配有五千张硬弓劲弩。 步阵对敌骑军,真正首先阻滞骑军冲锋,其实还是这五千名虽然阵型靠后的弓弩手。 谢西陲在下令拒马结阵之后,没有继续停马于步阵最后方。 而是下马走到弓弩手之后,摘下悬在马鞍侧的那张盾牌,然后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站在剩余僧兵集结而成的步阵最前方。 呼啸如雷的北莽骑军,沉默如山的流州步阵。 就在这条不知名的廊道中分生死。 后世史书,无论是浓墨重笔渲染,还是轻描淡写而过,无一例外,都会以“六战六却”为此战盖棺定论。 战事之惨烈,寥寥四字,已是无以复加! 第976章 北莽在太平令担任本朝帝师之后,对于如何攻打战马难跃的巨城雄镇,已经今非昔比,第一场凉莽大战中,董卓攻破离阳边陲第一镇的虎头城,种檀连破幽州葫芦口卧弓鸾鹤两城,都是明证。不但如此,志在吞并中原的草原骑军,对于如何破开密集步阵,这些年亦是钻研颇深,春捺钵拓跋气韵对此更是极有心得,此人在正式投军之前一场画灰议事中的君臣奏对,专门就骑步之战洋洋洒洒万言,细致入微,让熟谙兵事的北莽女帝大为赞叹。 南朝边军在太平令力排众议的推广下,几乎每名万夫长身边都会多出一两位来自西京枢机堂的军机幕僚,这些人物大多年轻不大,属于那种洪嘉北奔带给南朝的春秋遗少,算是家族扎根草原后耕读传家至第三代的读书人,出身草原北庭的青壮怯薛卫也有,却不多。绝大多数边军大将对此都嗤之以鼻,视为绣花枕头的监军角色,真正愿意重视这拨年轻人的南朝庙堂顶尖权贵,其实有,大将军杨元赞,可惜已经战死于幽州葫芦口,当时杨元赞身边携带了大批西京枢机堂初次培养出来的年轻俊彦,多达百人,却一并沦为被筑起京观的累累白骨,老妇人虽然最后用虎头城刘寄奴的尸体换回杨元赞在内的数颗头颅,但就杨元赞沙场殉国后的谥号一事,表现出罕见的吝啬刻薄,连象征性下旨安抚杨氏子弟的举手之劳都没有去做,传言这位皇帝陛下甚至还曾指着石灰匣中那颗死不瞑目的老帅头颅,与站在身旁的太平令坦言,杨老儿的确该死,毁朕十年基业! 在五位南朝万夫长碰头商定是否打这一仗的时候,一名品秩不高的枢机郎凭借马栏子的描述,便极力建言分兵两路,三万骑强攻廊道,两万骑绕路南下驰援老妪山。五名来自不同军镇关隘的北莽武将只有一人答应,其余四人都拒绝这项过于保守的提议,那位来自茂隆军镇的中年骑将本就以性格暴戾著称南朝,直接俯身用马鞭指着那名年轻人的鼻子,骂他是个卵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哪里晓得兵贵神速的道理。还言语阴阳怪气地询问年轻人,你小子该不会是北凉边军安插在咱们南朝境内的谍子吧。那名唯一认可年轻人谨慎提议的年迈万夫长于心不忍,刚要开口说话打圆场,就听到其余三名官职相当实权更胜的万夫长哄然大笑,草原儿郎,尤其是军中健儿,向来信奉可杀不可辱,那名父辈便战死北凉关外的年轻人气得眼眶通红,几乎要咬碎牙齿,最后竟是主动要求作为骑军先锋,上马离去之前冷笑着撂下一句,我死后,会在阴间看着诸位将军如何死。 四名野心勃勃的万夫长根本不以为意,读过几本破烂书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己一心求死,他们这些与他无亲无故的沙场武将,懒得阻拦。但是仅在两千先锋骑军撞阵碰壁之后,所有万夫长就开始意识到事态不妙。他们不是不清楚舍弃战马带来的天然机动性,以骑军正面破开步阵,绝不讨巧,开路骑卒必然要死于撞阵途中,但是连同那名年岁最高的万夫长在内,都没有想到那座步阵的防御,能够如此惊人。 若说躲在拒马阵之后的那五千张步战强弓和凉州劲弩,齐射之后箭矢如一场瓢泼大雨,还在情理之中,那么两千骑中仍有一千多骑冲至那堵墙壁之后,那幅人马皆是瞬间毙命的血腥画面,让见多了战场血腥的万夫长们仍是无比触目惊心,那两千精骑,无疑是两千死士,几乎人人心知冲锋必死,在弓弩射程边缘地带便开始加速前冲,躲过箭雨攒射的一千多骑在撞阵之时,其实气势最盛,冲速最足,一骑撞阵,凭借战马狂奔带来的惯性,那股巨大冲力的恐怖,不言而喻。 结果一千多骑死士,人与马,全部战死在长槊之下! 不下六百骑战马直接被长槊洞穿身躯。 最可怕之处在于第二拨骑军几乎肉眼可见,那些样式奇怪的极长“枪矛”,展露出不可思议的恐怖韧性,洞穿无异于自杀的一匹匹战马尸体之后,绝大多数在抽离尸体之前都仅是弯曲而不崩断,像南朝边军寻常骑军大多配给有一根骑矛,往往一两次冲锋刺杀即裂,只有董卓柳珪杨元赞这些大将军的嫡系精锐,用以凿阵的铁枪骑矛材质极优,才能够多次反复撞阵而不折,但是作为弓马熟谙的草原骑军,都清楚哪怕是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麾下的那支冬雷精骑,枪矛也绝对没有这支流州僧人步军手中那杆来得……不讲道理! 这两千骑虽然有些心生怯意,但是在身后没有响起撤兵号角之前,无人胆敢擅自拨转马头回撤。 并非这拨骑军人人不惜命,也并非全然不怕死,而是南朝边军虽然不如北凉徐家那般军法如山,但是战场上临阵退缩,不但连累直辖上级,还会殃及全家,委实是容不得他们胆小惜命。 在两千骑冲锋途中,视野中那座流州步阵缓缓向后整齐移动十数步,盾阵如墙依旧,步槊成林依旧,攒射如雨依旧。 那名弱冠之年便战死沙场的年轻西京幕僚,在步阵后退之前,人与马俱是恰好挂尸于一根倾斜向上的步槊之上。 如同一根猩红的糖葫芦,既滑稽可笑,又悲壮凄凉。 胸口连同坐骑头颅一起被长槊穿透胸膛的他死前,年轻人竭尽全力伸手握住那杆步槊,嘴角抽搐,似有言语,却无法开口。 如果能够活着回去,他一定更加坚持绕路南下,会告诉那五名误以为天大战功唾手可得的边军万夫长,这玩意名叫长槊,槊杆极韧,槊纂极坚,槊锋极锐!尖刀重斧砍击铿锵有金石之声,绝不开裂折断,一直是中原无数骑军将领梦寐以求的白刃最利之器,与他们草原骑军较劲了将近四百年的蓟州韩家,素来有“父死子接槊”的传统,这即是说明一杆极难损坏的好槊,远比一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好刀,更适合作为将种门庭的传家宝。马背杀敌,手持长槊,无往不利,执槊骑将几乎不用担心刺敌之力震伤手臂。用以步阵拒马,又能差到哪里? 第二拨两千骑依然无一生还,但终究让那座步槊拒马阵产生松动,有百骑撞死了流州位于第一排的立盾僧兵,鲜血迸溅而死。两次拒马,一千步槊也总计崩断三百多杆。 大奉王朝的诗圣曾有一首边塞诗流转至今,形容边陲名将的赫赫战功,阵前却敌谈笑中,此句浅显直白,但颇为传神。 “却”字,更是画龙点睛。 一名坐在马背上的万夫长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望向远处战场,瞠目结舌,说不出一个字。 死人不怕,可死得这么快,仗还怎么打?哪怕换成两支骑军交战,短短三百步的冲锋凿阵,才需要多久? 那名先前曾经出言讥讽西京枢机堂幕僚的茂隆军镇主将,偷偷咽了口唾沫,僵硬转头对那名年迈万夫长说道:“咱们要不要撤出此地,绕路六十里赶赴老妪山?” 手底下其实只有六千骑的老将摇头沉声道:“骑军破步阵,最难在开头,这支流州僧兵的当头拒马威力最大,让我方折损严重,在情理之中,相信只要破开那几排枪矛,之后自然就会顺畅许多。” 其余几名万夫长都脸色阴晴不定,老将洒然道:“虽说不是不可以分兵绕道去往老妪山战场,甚至可以全军撤出此地,一并绕路南下,但是凭借这支流州步军不惜身陷死地也要阻滞我们南下的速度,我觉得那么是北凉边军在老妪山战场有阴谋,要么是害怕我们形成包围圈,总之我们能够最快通过这条廊道,才是上上之选。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接下来的冲锋,换由我来便是。” 这名老将曾是黄宋濮麾下一名才智中庸的百夫长,黄宋濮离开军伍跻身西京庙堂后,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南院大王,老将这才水涨船高,堪堪担任姑塞州中部腹地一座不大不小军镇的头目,与其余四名上阵之前就秘密收下一箱箱黄金白银的万夫长不同,老将拒绝了三位乙字高门使者的盛情邀请,却又主动请缨赶赴老妪山,既然不求财,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人老心不老地求一求军功了。 当四名万夫长看到老将策马前行之际,茂隆军镇骑军满脸错愕道:“老将军要亲自破阵?” 白发苍苍的老将转身淡然笑道:“麾下儿郎,好些年龄与我的孙子相当,身为一镇主将,当然要……” 一名青壮万夫长皱眉打断老人的话语,劝说道:“老将军,按照边关军律,主将战死在前,一旦战败,事后所有千夫长百夫长一律斩首。” 老将一笑置之,瞥了眼南方廊道中的那座步阵,“要开此阵,六千骑肯定不够。我镇八千儿郎,不怕死的,都已经跟随我这个老家伙来到这里了。” 也许这便是老人的最后遗言。 六千骑分作三拨,先后展开冲锋。 两次壮烈冲锋过后,终于破开流州盾槊两阵,老将一马当先,浑身浴血,撞至八百陌刀之前! 手持北凉特制陌刀之僧兵,皆是烂陀山僧兵中体魄最为雄壮之辈,且身披袈裟之外再披铁甲,列阵向前,挥刀劈马,迅猛无双! 连同老将在内,一千二百骑尽死于初次在凉莽战场露面的陌刀之下。 北莽骑军,一战而却,再战再却! ———— 老妪山战场,已经经历两次相互凿阵。 流州一万骑只剩下四千骑,其中新建直撞营六千骑,更是不足一千五百人。 就战损比例而言,两翼龙象军伤亡较小,仍有一万三千骑尚有战力。 主帅黄宋濮领衔的北莽南征大军,最初六万骑,此时马背之上,依然多达四万八千骑。 这种看似流州边骑更胜一筹的互换,便是那位北莽帝师最期待的“流州战场,南征主力小输即大胜”。 如果没有意外,再有两次这样的互换,鼎盛时达到三万兵力的龙象军,和那支刚刚得以竖营旗而战的直撞营,就要一起成为过眼云烟。 始终站在老妪山山顶的流州主将寇江淮,在这种事态严峻至极的时刻,没有任何化腐朽为神奇的变阵,只是派人传令下去,让原本待在战场以外的刺史府邸统辖的三千骑军,跟随两次凿阵后返回原先位置的野战主力,列阵于乞伏陇关身后,参与第三轮冲锋。 黄宋濮也下令那支人数仅有五六百的重骑军准备投入战场。 老帅唯一的隐忧在于这场仗打到目前这个地步,北凉方面是流州骑军死伤惨重,而己方则是他麾下嫡系和完颜精骑远比乙字骑军伤亡更高。若非如此,他甚至不会动用那支原本用来割取寇江淮或是徐龙象其中某颗脑袋的重骑军。 陈锡亮忍不住问道:“再来一次冲锋,流州骑军就名存实亡了。寇江军,是不是缓一缓?” 寇江淮摇头道:“缓不得,打到这个份上,就是一口气的事情。别说袁南亭的白羽轻骑和宁峨眉的铁浮屠暂时无法赶至老妪山,就算马上能够投入战场,我也要再让流州骑军和龙象军再冲两次,否则即便谢西陲的僧兵能够挡住五万南朝援军,以黄宋濮的用兵本事,最少能够逃掉两万骑,一旦与北方那条廊道的剩余骑军汇合,我们之前的三场仗,连同这一场,就白打了,甚至等于我寇江淮还把清源军镇的三支兵马都拖进了流州战场这座泥潭里。” 陈锡亮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寇江淮突然转头,轻声道:“凤翔军镇那场攻守战,守将通过流州刺史府公开弹劾谢西陲,你写了一条‘不违军律,有违情理’,我要跟你道声谢。” 寇江淮说得很直接明白,是自己想跟这位流州别驾致谢,而不是为谢西陲。事实上,谢西陲中正平和的点评,虽说远远不如刺史杨光斗那般措辞严厉,却仍然不利于当时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谢西陲,但事实恰恰相反,在北凉边军中已经有一定说话分量的陈锡亮,是在有意保护那名犯了众怒的流州副将,一旦他言辞偏袒谢西陲,只会更加激起凉州边骑和整个幽州步军的剧烈反弹,到时候可能连年轻藩王想要亲自出马保住谢西陲,都极为不易。而归根结底,一旦谢西陲沦为北凉边军眼中的过街老鼠,那么不只是同为年轻人和外乡人的寇江淮,甚至是已经赢得认可却根脚相似的郁鸾刀,都要被殃及池鱼。 陈锡亮苦笑着摇头,感慨道:“这些都是王爷辛辛苦苦造就的局面,不用谢我,你真要谢,有机会下次去拒北城感谢王爷。” 寇江淮撇了撇嘴,“谢他姓徐的作甚,既然当了北凉王,这些就该是他劳心劳力的本分事。我下回去拒北城藩邸,不跟他讨要个北凉骑军主帅就算厚道了。” 寇江淮突然自嘲道:“不过估计我也打不过袁白熊,在北凉这边就数这点不好,带兵打仗的一个比一个生猛,一大堆武道宗师,之前在广陵道那边,我的剑术还凑合,在庙堂吵架打架都有底气,如今啊,不行喽。” 心情沉重的陈锡亮终于稍稍有了些笑意。 两人放眼望去,那座老妪山战场,龙象军主将徐龙象已经亲手杀敌三百人,这还是他在确保骑军冲锋阵型的前提之下,若是不管不顾地彻底放手厮杀,恐怕北莽骑军的那些主将就要崩溃了。 寇江淮的视线偏移向那座数目最多的乙字骑阵,笑意阴冷,喃喃自语道:“养肥了再杀。” ———— 三支骑军进入流州战场,其中凉州将军石符亲领清源军镇八千骑,没有去往老妪山,而是直奔那条廊道,不为救人,只为阻截通过廊道继续南下的北莽南朝骑军,也许是三万,可能是两万。 在石符看来,谢西陲和那些烂陀山僧兵必死无疑。 宁峨眉麾下的铁浮屠之前在龙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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