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哪里能让大人在这里浪费时间,还破费银子。” 那人笑了笑,和瞎子老许一起闲适享受着午后阳光,铺在身上暖洋洋的,比什么锦衣华服都来得舒服。 老许侧身双手拄着拐杖,神情恍惚道:“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走近了看一看大柱国,去年过世的一位老兄弟就运气好多了,景阳一战,坑杀那数十万降卒,他便离大柱国只有一百步距离,老兄弟闭眼前还念叨这事儿,瞧把他得意的,都要没气了还要跟我们较劲。” 身边那位一直被瞎子老许当作衙门小官的,轻声道:“徐骁也无非是一个驼背老卒,有什么好看的。” 一刹那。 瞎子老许头脑一片空白。 他既然能活着走下累累白骨破百万的沙场,能是一个蠢蛋? 在北凉,谁敢说这一句徐骁不过是驼背老卒? 除了大柱国,还有谁?! 瞎子老许那一架需要拐杖才能行走的干枯身体剧烈颤颤巍巍起来。 最后这位北凉赖活着的老卒竟是泪流满面,转过头,嘴唇颤抖,哽咽道:“大柱国?” 那人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喊了一声瞎子老许:“许老弟。” 只见瞎子老许如同癫狂,挣扎着起身,不顾大柱国的阻止,丢掉拐杖,跪于地上,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用光了三十年转战六国的豪气,用光了十年苟延残喘的精神,死死压抑着一位老卒的激情哭腔,磕头道:“锦州十八-老字营之一,鱼鼓营末等骑卒,许涌关,参见徐将军!” 锦州十八营,今日已悉数无存,如那威名日渐逝去的六百铁甲一样,年轻一些的北凉骑兵,最多只是听说一些热血翻涌的事迹。 鱼鼓营。 号称徐字旗下死战第一。 最后一战便是那西垒壁,王妃缟素白衣如雪,双手敲鱼鼓营等人高的鱼龙鼓,一鼓作气拿下了离阳王朝的问鼎之战。近千人鱼鼓营死战不退,最终只活下来十六人,骑卒许涌关,便是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一目,连箭带目一同拔去,拔而再战,直至昏死在死人堆中。 其实,在老卒心中,大柱国也好,北凉王也罢,那都是外人才称呼的,心底还是愿意喊一声徐将军! 被徐骁搀扶着重新坐在木墩上的瞎子老许,满脸泪水,却是笑着说道:“这辈子,活够了。徐将军,小卒斗胆问一句,那徐小子莫不是?” 徐骁轻声道:“是我儿徐凤年。” 老卒脸贴着被大柱国亲手拿回的拐杖,重复呢喃道:“活够了,活够了……” 鱼鼓营最后一人,老卒许涌关缓缓闭目。 徐将军,王妃,有一个好儿子啊。 我老许得下去找老兄弟们喝酒去了,与他们说一声,三十万北凉铁骑的马蹄声只会越来越让敌人胆寒,小不去,弱不了。 徐字王旗下,鱼龙鼓响。 老卒许涌关,死于安详。 第54章 (书评区也是春秋乱战,很精彩。) 世子殿下骑白马佩双刀出城,身后便是一位魁梧武将领军的百余轻骑,只是当头一驾马车却平淡无奇,马夫是个清秀女子,连世子殿下都策马而行,想必应该没谁有资格坐于车厢。 出城十几里路后,一百凤字营骑弩兵便刻意拉开距离,远远吊着,那名武典将军独自策马来到徐凤年身边,即便面对的是一位最近十年锋芒最盛的北凉四牙之一,忠心毋庸置疑,吕钱塘舒羞杨青风三名大柱国膝下走狗仍然小心戒备,随时准备出手,可见三人委实是惧怕徐大柱国怕到了骨子里,生怕一点风吹草动伤着了世子殿下,他们就得趁早以死谢罪。 徐凤年正在向九斗米老道士魏叔阳请教那《两仪参同契》精髓何在,看到吕钱塘三人的紧张作态,也不出声,等到持戟将军在马上弯腰请示后,这才笑道:“宁将军,让你麾下兵马跟在后头,只是本世子不愿吃灰尘,没别的意思,别紧张,拉开一个半里路距离,真有险情,只是一个冲刺的事情,宁将军还信不过凤字营?这可是本世子的亲卫营,每人都是从北凉各军中百里挑一出来的悍勇精锐,加上有宁将军坐镇指挥,万无一失。” 这持大戟的武典将军有个诗意名字,宁峨眉,却生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凤字营清一色佩刀持弩的轻骑,唯独他铁骑重甲,手持一枝惹人注意的卜字铁戟,更背有一个大囊,插满了短戟十数枝,一看便知是个万人敌类型的冲阵武将。 徐凤年出城以前拿到手一份关于宁峨眉的战功梗概,不得不去敬重惊叹几分,宁峨眉是个战场上的遗孤,被扛蠹的大将王翦捡到,抚养成人,王巨灵阵亡后,便继承了义父的衣钵,只要给他一戟在手,仅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壮举便做了数次,每次事后都要被大柱国以大功抵小罪,要不然他也不会成为北凉四牙中武阶最低的一个,只不过宁峨眉只要能上阵能杀人,别让他龟缩在阵后做摇旗呐喊的事情,对这些并不上心。 古往今来,敢用戟做趁手兵器的,莫不是一帮杀人如拾草芥的虎狼猛汉。 沙场上是杀神,宁峨眉下了战场,却不是那种动辄鞭挞士卒的蛮将,相反,十分温良恭俭,说话嗓门因为中气十足,难免显得震天响,语气却总像是出自江南女子的樱桃小嘴,实在是一件别扭至极的奇事。此时听到世子殿下的解释,宁峨眉斜持大戟,戟尖朝地,腼腆笑道:“这趟出行,大柱国命属下一概听从世子殿下吩咐,殿下说如何便如何。” 徐凤年瞥了眼宁峨眉手中大铁戟,好奇问道:“宁将军,这卜字戟该有七八十斤重?” 宁峨眉诧异道:“世子殿下认得这戟是卜字戟?” 徐凤年哑然失笑道:“偶然听我二姐说起过。不至于认作是那做花哨礼器的矟戟。” 宁峨眉没有察觉身边气氛有些凝滞,自顾自说道:“世子殿下猜测无误,这戟重七十五斤,寻常人提拿不起。” 腰间佩双刀的徐凤年哈哈大笑道:“有机会要见识一下宁将军的飞戟,听徐骁说你短戟能够一戟一人坠马,例无虚发。” 宁峨眉有些赧颜,只是笑了笑。最终请辞,纵马拖戟而返。 容颜娇媚心肠不知如何的舒羞拉住缰绳,冷眼旁观,嘴角勾起,挂满了不屑,这名大柱国心腹的北凉骁将实在是不谙官场世情,既然世子殿下都识破了兵器,甭管是识货,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就不知顺水推舟马屁吹捧几句?还当着佩刀殿下的面说什么提不起大戟,你这是嘲讽世子殿下手无缚鸡之力吗?你这不开窍的莽夫,世子殿下即使不是用刀高手,可那两柄绝世好刀寒意森森,随便一瞧便是血水里浸泡出来的杀人刀,“寻常人”驾驭得住? 身形不输宁峨眉的魁梧剑客吕钱塘只是凝神闭目,拇指扣住从武库里挑得的巨剑赤霞剑柄。 杨青风笼罩于一袭宽敞黑袍中,衬托得那双如雪白手愈发刺眼。 徐凤年继续前行,轻声感慨道:“当年西楚自称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人,可那十几万所向披靡的大戟士不一样败给了徐骁的铁骑,看来天底下这矛,还是数北凉铁骑最锋利。” 老道魏叔阳抚须轻声笑道:“老道早年有幸见过北凉数千铁骑奔雷成一线的奇景,犹如广陵江上的大潮,翻江倒海山可摧,心驰神往啊。” 徐凤年眨眼道:“魏爷爷,这我可是见多了。” 老道士愕然良久,终于恍然,一脸欣慰笑意。这让蒙在鼓里的舒羞百思不得其解。舒羞三人在王府上做大柱国豢养鹰犬的日子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最长的杨青风才七八年,那时候世子殿下便已经是狼藉声名在外的北凉头一号无药可救大纨绔。 江湖上没有魔门邪教这类说法,哪有不知死活的宗门帮派给自己戴上“邪魔”的帽子,便是一些行事狠毒的宗派一旦跟这两个字沾亲带故了,多半都要跑到热闹地方哭爹喊娘叫苦喊冤,尤其是被北凉铁骑碾压过的江湖,更没人有胆子走这种注定短命的偏锋,大约一甲子前的江湖鱼龙混杂,一如中原春秋九国那样诸侯割据,倒是有个让大半座江湖仰视的门派自称魔门,下场如何? 龙虎山轻轻松松出世了一位百年难遇的仙人齐玄帧,发贴天下,约战于莲花顶上的斩魔台,齐大真人独自一人便屠光了六位自命不凡的魔道高手,从此一蹶不振,已经淡出视野五十年,天晓得被当年的孙子辈门派骑在脖子上撒尿多少回了。 舒羞出自一支西楚国的旁门左派,钻研一些被正道打压很狠的巫蛊术,不成气候,她虽是门派里不多见的巫女,有望继承宗主位置,可舒羞自有野心,瞧不上眼不到百人帮派的小家子气,逃了出去独自逍遥快活,凭着上佳皮囊和下乘媚术,偶然间从崆峒山一位怀璧不知的中年道人那里得了残本的上流心法,修习以后功力暴涨,一发不可收拾,得知那仅是三分之一的《白帝抱朴诀》后,便顺藤摸瓜摸到了听潮亭武库,不死已是万幸,只进了王府,还没瞧见听潮亭的影子,就被府上隐匿的高手打得半死,以后拿几次成功刺杀换得了活命的机会,这次拿到手《抱朴诀》,当然万分珍惜。 别以为北凉王府只有被刺杀的份,哪一次来了一拨,北凉不是立马出去一拨给予铁血报复?哪一次不斩草除根? 这便是大柱国徐骁的歹毒了。唯有一件件血案累积在一起,舒羞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左道人士才会转变得如此胆小如鼠。再不怕死的好汉女侠也扛不住大柱国那一百种一千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啊。 徐凤年对舒羞三人并无好感,更无需去客套寒暄,只是策马来到马车边上,掀起车帘子,看到鱼幼薇抱着武媚娘嬉闹,她心情不错,花魁鱼幼薇也好,西楚皇帝剑侍的孤女鱼玄机也罢,现在她在哪里都是笼中雀,可若能换个更大的笼子,从王府腾挪到整个江湖,那么她的心情总是会更好一些。 姜泥缩在角落,不是坐着而是蹲着阅读一本秘笈,眉头微皱,做什么都认真十分努力十分的模样。 至于那羊皮裘老头儿,占据了车厢大半位置,脱去了靴子,在那里用手扣臭脚丫,扣完了便放在鼻子前闻闻。 徐凤年放下帘子,无奈道:“难为鱼幼薇和小泥人了。” 世子殿下自言自语:“是不是再换一辆?算了,在一辆马车上,出了状况,这古怪老头儿好歹会出手,否则连我出事都未必能让他劳驾,更别说为两个女子出手。” 徐凤年从怀中抽出新绘地图《禹工地理志》,离阳王朝一统中原后,本来六州扩为现在的十九州,可见春秋乱战离阳王朝是何等的蛇吞象,徐骁为何成为王朝唯一一位大柱国便在情理之中。北凉是泛称,囊括了整个凉州和半个陵州,他们一行人现在才出城没多时,城池本就在北凉最南部,距离雍州北边境还有一日行程,徐凤年走的官道便是四年前走过的,这段路程当初走得也轻巧,马马虎虎算得上是鲜衣怒马,进入雍州腹地以后才开始一路凄凉起来。 兴许是受不了车内斗鸡眼老头,鱼幼薇捧着白猫探出头,眼中有些乞求地望向徐凤年。 徐凤年打了个响指,杨青风猛然睁眼,只听他一声口哨,一匹无人骑乘只是乖巧跟在他身后的枣红骏马小跑向世子殿下。 杨青风据说连野鬼山魁都能饲养,驭马不在话下。 骑术尚可的鱼幼薇刚坐上马背,小心翼翼安抚着武媚娘。 一时间整条官道后边只见尘土漫天, 马蹄阵阵,大地颤动,显然不是一百轻骑能够制造出来的阵势。 徐凤年掉转马头,眯眼望向那边。 马车也停下,生平第一次离开王府的姜泥都探出头。 徐凤年笑了笑,对面有惧色的鱼幼薇招手道:“换马,来我这边坐着。” 整个北凉有这气魄和手腕的角色,就两人而已。 老爹徐骁可不敢抢世子殿下的风头。 那剩下那位便水落石出了。 传言那个北凉十万铁骑都对他言听计从的小人屠嘛。 徐凤年会认不得? 鱼幼薇没这脸皮,但看到徐凤年眯起了长眸,只得下马再上马,坐入他怀中。 加上大戟宁峨眉,北凉四牙一股脑出现了三位。 徐凤年啧啧道:“好大的大排场。” 在刀矛森森的铁骑拥簇中,一袭白衣策马而出。 遥想当年,这位白衣男人似乎便是如此风范地一骑绝尘出阵,将那享誉天下的名将之首叶武圣一对妻女活活刺死阵前。 风流无双的俊雅男子在马上微微躬身,轻轻道:“陈芝豹来为世子殿下送行。” 在北凉三牙和最前排十数位骁将视野中,只看到了世子殿下怀里抱着个美人,美人怀中又抱着只白猫。 一边出身忠烈将门并且自幼便跟随徐大柱国征战春秋的年轻一辈最杰出人物。 一边是那个温柔乡里逗猫的公子哥? 似乎一时间,高下立判。 徐凤年再度掉转马头,一根手指缠绕着女子青丝,缓缓道:“不送。” 第55章 (求收藏。离四万收藏只差两千几了~) 大戟宁峨眉率领一百凤字营轻骑继续尾随世子殿下,与白衣陈芝豹擦身而过时,并未出声,宁峨眉虽是当世陷阵一流的武夫,对于在北凉军中的地位爬升并不热衷,给人一种迟钝的感觉,今天小人屠带领三百余重甲铁骑奔驰几十里送行,折腾出这一场声势,宁峨眉越过那一袭惹眼的清亮白衣后,却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再后知后觉,也察觉到世子殿下方才望向自己的眼神,没了先前的友善。宁峨眉握紧手中重量仅次于燕刺王麾下头号猛将王铜山的卜字铁戟,转头看到身后百余人凤字营亲卫多数都在几步一回头,瞻仰陈芝豹的姿容风采,宁峨眉陷入沉思。 北凉四牙中,手握北凉第二精锐重骑六千铁浮屠的典雄畜,掌管北凉三分之一“白弩羽林”的韦甫诚,两人皆是陈芝豹一手栽培起来的心腹大将,此时就在身后肃容握鞭,对于这两人与自己齐名的北凉青壮一代猛将,宁峨眉并不热络熟识,只限于杀伐战场上的娴熟策应,若说军中声望,宁峨眉自认不输丝毫,可如果说是手中兵权轻重,差距何止是官阶上的三级?宁峨眉自嘲一笑,提了提手中大戟,缓了缓骑队速度,拉开到世子殿下要求的半里路。 毛发如狮的典雄畜扭头吐了一口唾沫你在地上,鄙夷道:“将军,这殿下该不是吓破胆子了?都不敢让我们送行。不送更好,老典还不乐意热脸贴冷屁股。咱铁浮屠个个是拿北莽蛮子脑袋当尿壶的好汉,丢不起这人!” 更像私塾里教授稚子读书识字的韦甫诚要含蓄许多,轻笑道:“殿下四年前出门游历,身边才带了一个老马夫,这次总算是补偿回来。正在兴头上,自然不喜我们的叨扰。老典,你这只知道杀来杀去的老匹夫,哪里懂得世子殿下的风花雪月?” 六千铁浮屠重骑在铁骑冠天下的北凉军能排第二,仅次于徐骁亲领的大雪营龙骑军,一黑一白,让北莽三十五万边军闻风丧胆,春秋国战,人屠徐骁教会天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真理,战场胜负从来不是单纯甲士数量的比拼,甚至不在于披甲率高低,而在于兵种搭配,奇正双管齐下,再由最精锐力量在僵持中一锤定音,西垒壁,便是死战第一的鱼鼓营悍不畏死,为骑战第一三千大雪龙骑兵开辟出一条直插叶白夔大戟军腹地的坦荡血路,陈芝豹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王妃亲自擂鼓,徐骁舍弃头盔,持矛首当其冲,三千白马白甲,一路奔雷踏去,其中便有鱼鼓营千余人的袍泽尸体,既然西楚士子豪言西垒壁后无西楚,那徐骁便让西楚干干净净亡了国。 金戈铁马名将辈出的九国春秋,那是武夫最璀璨的时代,典雄畜韦甫诚正是从这场战火中崛起的年轻将领,功名都是踩着一位位春秋大将的白骨积累出来的,身上自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傲骨枭气,哪里会看得起膏粱子弟的架鹰斗狗?你便是世子殿下又如何?北凉军首重军功,每年那么多凉地纨绔被父辈们丢到边境,哪一个不是被他们操练得跟死去活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哪一个最后不是连祖宗十八代都忘了只记得军中上级?你徐凤年除了世子殿下的头衔,还有什么? 典雄畜呸了一声,狞笑道:“我去他娘的风花雪月!老子前年带着六百铁骑长驱直入北莽八百里,抢了一位刺史千金,在马背上就让剥光了她,完事了捅死挂在长矛上,这才是老子的风花雪月!” 韦甫诚弯腰摸了摸爱马鬃毛,打趣道:“结果就被大柱国吊在军营栅栏上冻了一晚上,我可是听说你那玩意儿都被冻得瞧不见了,现在还能使唤?” 典雄畜一拍肚子,豪迈笑道:“照样可粗可细,老典在马上床上那可都是没二话,韦夫子,你若不信,把你家闺女借来一试,保你不服不行!” 韦甫诚一阵头大,道:“敢打我闺女的主意?信不信我白弩羽林灭了你的六千铁浮屠?” 典雄畜撇嘴道:“夫子又放屁了,有本事各自拉出一百人丢到校场斗上一斗,看谁家的兔崽子趴地上喊娘。” 自始至终,北凉四牙四员虎将名声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人重的小人屠陈芝豹都没有插话,既没有出声提醒身边左膀右臂出言慎重,也没有附和挖苦那位不得人心的世子殿下,神情淡漠。义父大柱国马上要进京面圣,因此暂时是不会去北凉北莽两军犬牙交错的边境,一切军务将一并交由陈芝豹负责,北凉三十万铁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小人屠既是大柱国的首位义子,又是文韬武略皆超拔流群的名将,谁不知道这一袭白衣当年若不是亲口回绝了皇帝陛下让他去南边独领一军,现在早就是权倾南国的一方封疆大吏,哪里轮得到南方十部蛮夷在那边上窜下跳? 韦甫诚微笑道:“宁大戟领了这份苦差事,估计要气闷到天天睡不着觉了。” 典雄畜幸灾乐祸道:“宁铁戟这人不坏,杀起人来从不手软,马战步战都够劲道,老典跟他齐名,服气!至于韦夫子你嘛,说实话就逊色了些。” 韦夫子不以为意,典雄畜这厮素来心直口快,与他讲上兵伐谋的大道理,听不进耳朵。 陈芝豹望了望头顶天色,喃喃道:“变天了。” ———— 鱼幼薇扭捏着要单独乘马,徐凤年拗不过,干脆就把白马让给她,自己则上了马车,车厢里斗鸡眼老头儿终于穿上了靴子,伸长脖子去看姜泥手捧的秘笈,蹲在角落的姜泥最是吝啬小气,竖起封面,自顾自默念读书,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比拼耐心。老头看到世子殿下钻入车厢,显得有些不耐烦,登鼻子竖眼的,不给半点好脸色。 徐凤年坐下后,摘下绣冬春雷双刀放于膝上,朴拙春雷在下,秀美绣冬在上,两柄刀一长一短,交叠摆放,也是一道养眼美景,便是姜泥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她曾亲眼见识过白狐儿脸在听潮湖冰面上双刀卷起千堆雪,心中对徐凤年憎恶更深一层,那般美丽的女子才配得上这双刀,徐凤年你练刀再勤快,也是个两头蛇三脚猫,只会辱没了双刀!上来听书的徐凤年自动忽略掉羊皮裘老头,闭上眼睛,吩咐道:“读那本《千剑草纲》。” 姜泥打开脚边塞满秘笈典籍的书箱,好不容易找出古篆体封面的《千剑草纲》,翻开阅读起来,这段时日,读书赚到了银子不说,还被迫认识了将近百个生僻字,一字十文钱的惨痛代价,每个字让姜泥第二次撞见都要咬字格外加重,果然是一位嫉恶如仇的小泥人。徐凤年听着比较首次阅读要舒畅太多的声音,气息随着《千剑》文风而微微变更,士大夫登高作赋,那都是有感而发,越是情深,读之越是动容,武者撰文也是一个道理,写出来的东西跟佛道经典根本不是一种味道,这《千剑草纲》更是字字铿锵,难怪白狐儿脸会极为推崇,说这本是在二楼丰富藏书中能排前三甲的好书。 徐凤年听得入神。 却被人打岔:“都是屁话。” 被打断节奏的姜泥将脑袋从书籍后头探出,瞪了一眼。 老头儿对世子殿下相当不敬,刻意生疏,唯独对姜泥却是青眼相加,挤出一个笑脸,主动解释道:“老夫是说这本书满纸荒唐言,误人子弟。” 徐凤年睁开眼睛,微笑道:“此话怎讲?” 不管身手如何可那臭脾气绝对是天下少有的老头儿白了一眼,讥讽道:“老夫便是一字一字详细跟你说剑道,确定不是对牛弹琴?” 徐凤年无可奈何,这老怪物在徐骁嘴里似乎岁数不小于王仙芝,只有忍着。 姜泥显然很喜欢看到徐凤年被人不当一回事,虽说不怎么对这古怪老头有亲近感,可这一刻却是心中好感嗖嗖嗖往上猛涨。老头看到姜泥脸色变化,心情大好,对徐凤年的打击不遗余力,“你一个耍刀的门外汉,就别糟践《千剑草纲》了,这书不管如何废话连篇,也不是你可以领略书中那点筋骨的。《千草》若是被书名蒙蔽,真以为是在讲述诸般剑招机巧,就当真是笑死老夫了,殊不知这个半百年纪才抓住剑道粗略皮毛的杜思聪最擅长诡谲剑招不错,可那早就被老夫斥责过了,这才有了这本从剑招衍生开去求剑意的《千草剑纲》,只是杜小子终究只有半桶水,晃来晃去,只有些小水花溅到了桶外,可笑之处在于后人都看不出这些水花才是仅剩不多的妙处。” 徐凤年震惊道:“写《千剑》的杜思聪求教于你?” 老头儿伸出三根手指,理所当然道:“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老夫才勉为其难指点了三句话。” 徐凤年心中骇然。 姜泥倒是比世子殿下出息百倍,一脸信你我就是笨蛋的俏皮模样,不轻不重道:“吹牛皮倒是厉害,有本事也写一本放入武库的经典去。” 人比人气死人,老头儿对徐凤年始终板着臭脸,到了姜泥这边就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嘴脸,“小丫头,老夫独来独往惯了,心中万千气象不屑付诸笔端,再说那听潮亭能入老夫法眼的书不过寥寥五六本,也不是啥了不起的地方。” 姜泥瞪圆眸子,“还吹,还没完没了了?!” 老头儿愣了一下,不怒反喜,哈哈大笑。 有些多余的徐凤年被老头搅和得对《千草》兴致缺缺,就让姜泥换了一本秘笈,结果读了不到一千字又被老头的倨傲评点给打断,再换一本,不出意外再被批得不值一文,徐凤年只是觉得受益匪浅,姜泥却已经要疯掉,读书挣钱本来就是体力活,而且还是伺候这仇家徐凤年才赚到的血汗银子,老头儿却在那里故作高人地指点江山,姜泥起先因为他一大把年纪,就一忍再忍,三番五次后,实在是受不了,姜泥摔书,满脸怒气道:“闭嘴!” 瞧瞧,近墨者黑,跟世子殿下学口头禅是越来越顺溜了。 徐凤年不理会姜泥的发飙,笑呵呵问道:“要不我找吕钱塘练刀去,在旁指点指点?” 老头伸了个懒腰,舒服躺在车厢内,没好气道:“你所佩两刀的原主人,老夫倒乐意说上两句。你就算了,悟性嘛,马马虎虎,大概能有老夫年轻那会儿一半,可惜练刀太晚,一身内力还不是自己的,不信你能练出个三五六来。” 眼中笑意满满的姜泥落井下石道:“这话真实诚。” 徐凤年低头伸出一根手指,划过绣冬刀鞘。 一半悟性? 姜泥似乎想起什么,冷哼道:“那人是小人屠陈芝豹?比你可要瞧着像世子殿下多了。” 徐凤年抬头笑道:“那也是像而已。” 姜泥竟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约莫是愤懑于自己的头号敌人如此不济,有辱她和神符,恶狠狠道:“你就不知压一压那陈芝豹的风头?掉头就跑,不怕被人笑话!” 徐凤年哑然道:“要不然还跟陈芝豹打一架?” 姜泥恨恨道:“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打不打就是另外一回事!” 老头儿扯了扯羊皮裘,笑道:“小丫头你这就所有不知了,咱们眼前这位世子殿下刀术平平,心思肚肠却是得了徐骁真传,只不过那姓陈的小人屠恐怕早就知道这点,没那么容易糊弄,倒是身后那些个光长力气不长脑子的北凉莽夫,十有八九没看出来。” 徐凤年置若罔闻。 姜泥若有所思。 老头儿一语道破天机,“小丫头,比心机,你这辈子想必是比不过这阴险家伙了,要不老夫教你点功夫,还是有希望一较高下的,他便是得了全部大黄庭,只要不曾真切摸到武道的门槛,你一样可以一剑破之。谁说女子不可一剑力当百万师?这小子的娘亲,便是老夫生平仅见的三位剑道大成者之一。” 徐凤年默不作声,左手握住春雷。 老头儿斜眼看着双刀,笑道:“原来是习惯左手刀,小丫头,你看,老夫就说这小子狡猾得很。” 徐凤年笑着松刀起身,缓缓道:“今天先不听书了。” 等徐凤年离开车厢,姜泥怔怔出神,有点恼火。 老头问道:“姓姜的小丫头,如何?要不要跟随老夫学点真本事?” 不曾想姜泥毫不犹豫道:“学什么学!” 老头儿纳闷道:“为啥不学,当年求老夫收作徒弟的笨蛋,可以从北凉一路排到东海。” 姜泥冷声道:“我若跟你学,徐凤年早就让我死了。” 老头儿挑了下一条稀疏眉头,“他敢?!” 姜泥将书放入箱子,叹气道:“再说你也就是嘴皮功夫厉害,跟你学没什么大出息。” 老头儿捧腹大笑,几乎要在车厢里打滚。 姜泥恼怒道:“笑什么笑!” 老头儿坐正身子,神秘兮兮低声道:“你可知老夫是谁?” 姜泥一脸平静道:“我管你是谁?” 老头儿揉了揉下巴,躺在车中,翘着二郎腿,自言自语道:“这倒是,连老夫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又能有谁记得木马牛?” 第56章 徐凤年骑上原本配给鱼幼薇的那匹红枣大马,抬头看了眼灰蒙蒙天空,不出意外今夜有一场大雨,按照目前速度,黄昏可在衡水城内住下,不至于冒雨前行。佩有赤霞巨剑的吕钱塘在最前头领路,不见随身携带兵器的舒羞和杨青风负责殿后,居中的老道士魏叔阳一夹马腹,与徐凤年并排前行。这四名贴身扈从都是二品左右的实力,即便对上邓太阿曹官子这般高居超一流高手宝座的半仙人物,也有一战之力,最不济也可以拖到车厢内那位斗鸡眼老头扣完脚丫挖好鼻屎。 徐凤年轻声问道:“魏爷爷,这十大高手到底是什么个实力,能说得通俗易懂些?” 九斗米老道略加思索后,缓声道:“老道曾听一位教内大真人透露过一些,不去说那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王仙芝,剩下九人,新一代剑道魁首邓太阿、用一根断折弧矛的王茂以及曹官子明显要高出其余六人境界一截,老道妄自揣测所谓天下十大高手只是名气更大,真正实力与六人相仿的应该不在少数,这一拨人大概又可划分两种境界,如此推算,就应了教内那位大真人‘一品四重’的说法,分别是金刚、指玄与天象,金刚境才算是在武道上登堂入室,一身根骨金刚不朽,听潮亭内司职守护李元婴的刘璞,还有楚狂奴,大概都可以跻身这一行列,指玄境便妙不可言了,至于更深一重的天象,老道便更不能妄语,想来那位护着世子殿下游历六千里的剑九黄介于两者间,武帝城头一战,最后一势剑九,却是稳稳到了天象境的,邓太阿王茂曹官子三人,大抵各自在不同时期入了天象境,唯有王仙芝,在这一重境界稳坐钓鱼台已经半辈子,委实是高不可攀,高不可攀呐。” 徐凤年轻声问道:“魏爷爷你漏了最后一重境界?” 魏叔阳笑道:“当年大真人只说到达了这一重便是地仙了,老道心想人间若真有人如此神通,当世就只有王仙芝了,再往上追溯,大概龙虎山齐玄帧以及为先皇逆天改命的赵老天师可以算上。不过吴家剑冢每逢百年必出一位陆地剑仙,算一算也是时候该冒头了。至于两禅寺,不好说不好说,佛门圣地,保不齐在哪里就坐着一位金身罗汉。不过老道如世子殿下这般年轻的时候,倒是还有几位高人名动四方,统称四大宗师,可要比如今十大高手要来得更实至名归,南边的符将红甲人,整个人裹于一件鲜红甲胄,不见面孔。西边的酆都老祖,是一位身穿绿袍的女子。第三位就在咱们北凉,是那枪仙王绣。” 徐凤年冷笑道:“这个我听说一些,陈芝豹便是跟他学的枪术,到头来这枪法大家还是死在了徒弟手中。” 魏叔阳抚须一笑,道:“最后一位最为名声显赫,天下不管有多少人学剑,当初可都是一概绕不开躲不掉这座山峰,当时只要有他在,便无人敢自称剑法超群,与如今王仙芝自称第二无人自称第一,如出一辙。世子殿下已经知道是谁了吧?” 徐凤年点头道:“剑神李淳罡,手中那柄木马牛被王仙芝双指折断,便彻底杳无音信。” 也有过一段青春岁月的魏叔阳无限感慨道:“江湖代有奇才出,独站鳌头五十年。据说李剑神行走江湖时剑法冠绝天下,风采更是宇内无双,那时候天底下哪有不痴迷李剑神的女子,连酆都那绿袍娘都心甘情愿被木马牛刺透一剑。我小时候做梦都想着哪天出门能够碰到李剑神,能说上一句话便天大的知足。得知王仙芝打败了他,硬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服气,恨不得与王仙芝拼命。我那会儿已经学剑十来年,后来弃剑修道,很大原因便是李剑神的退隐。没有青衫仗剑走江湖的少年,都不是有志气的少年啊。” 徐凤年被魏爷爷破天荒流露出来的少年情怀给逗乐,方才在车厢里惹来的阴霾淡去几分,忍俊不禁道:“魏爷爷,你小时候也一样想着做一名潇洒剑客?” 九斗米老道眯眼笑道:“谁没年轻过呐。不妨实话与世子殿下说,老道当年还爱慕过几位女侠,一次与其中一位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见面,不争气地只是脸红打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点比起世子殿下,就像是一个金刚境一个天象境喽,五个老道加起来都不如。” 徐凤年与魏叔阳称得上是忘年交,小时候骑在老道士脖子上又不是没淘气撒尿过,少年时代进入听潮亭也愿意听魏爷爷说些山精神仙故事,若非如此,以徐凤年在某些事情上的精明吝啬,会在拿到武当《参同契》手稿的第一时间就交由九斗米魏叔阳?并且任由其转抄以供日后仔细注疏?徐凤年当真是不知道那本《参同契》的珍贵?有大黄庭珠玉在前,后边薄薄一本《参同契》只怕是更厚几分。 徐凤年嘿嘿笑道:“魏爷爷,便是在江湖上挖地三尺,我也要帮你把那李淳罡挖出来。” 老道士摇头道:“连老道我都要进棺材,说不定李老神仙早就过世了,不奢望不奢望。” 马车上,姜泥耳尖,听到了木马牛三个字,之所以对这个称谓格外敏感,又是一桩离不开她那位皇叔的荒唐美谈,西楚败亡前,姜皇叔重金购得一半木马牛,即两寸剑尖,试图将剑尖打造成媲美神符的匕首,连名字都想好了,“天真”,赠予最心疼的侄女太平公主,与那柄神符凑成一对,可惜不等匕首制成,西楚西垒壁一败,举国心死。姜泥上下打量了一遍躺着打瞌睡的糟老头,小声问道:“你说到了木马牛?” 老头儿瞧着有些心灰意懒,语气散淡道:“没有。” 姜泥撇了撇嘴说道:“我知道,你是李淳罡,剑神什么的。” 老头儿睁开眼睛,惊奇道:“徐凤年那精明透顶的小子都没敢往这方面想,小丫头你听到三个字就断定老夫是那啥玩意剑神?老夫像吗?” 姜泥蹲得两脚发麻,轮流伸直一条细腿,平淡道:“不像怎么了,难道你不是?” 老头儿坐起身,望着眼前这个纤细女孩,道:“既然觉得我是李淳罡,你都不乐意跟我学剑?” 姜泥摇头道:“两码事。理由我已经说过了。你的本事越厉害,我就死得越快。” 老头儿被郁闷得无以复加,加重语气道:“老夫就算不是李淳罡,这一身本事比较巅峰时起码还剩下五六成,信不信老夫若要杀徐凤年,现在就可以出去随手摘掉这小子的项上头颅。” 姜泥嗤笑道:“看吧,我就说你嘴皮功夫最了不得,你去杀啊,我就不信徐骁会让你胡来。” 老头儿一脸深思表情。 姜泥重新捧起那本读了没几千字的《千剑草纲》道:“你是谁不关我的事情,而且徐凤年我杀得,你杀不得。但拦不住你,我也不会拦。况且,说不准你跟徐凤年做了交易,在故意试探我。” 老头儿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神似那位剑意堪称磅礴的王妃。怎的你们这些有大意思的女子,都要跟徐家男子牵扯不清,老夫就想不明白了,当年若不是徐骁这混球,使得那女子由出世剑转入世剑,最多再给她十年打磨雄浑剑意的时间,便是老夫和侥幸赢了木马牛的王仙芝都不敢说稳胜于她。现在那女子没了,你又来,老夫想想就憋得慌,浑身不得劲儿。既然你不想学剑,老夫也不强人所难,其实你若抛不开执念,便是学剑了,也未必能够登峰造极,到时候反倒是被老夫毁了一块璞玉,杀人终究是敌不过救人啊,那姓齐的道士当年与我论辩,我谈我的剑,他说他的天道,谁都说不过谁,后来他在斩魔台上斩了魔登了仙,我却输给了王仙芝,才琢磨出一个道理,想达仙佛之境,出手必为救人。” 老头儿重重咦了一声,一直浑浊的眼神绽放出异样光彩,如同浩然剑气,他默念了几句杀人救人,再死死盯着一头雾水的姜泥,笑道:“小丫头,你不学剑真可惜了,哪天你改变主意,回头找老夫。” 姜泥只是看书,不屑一顾那老头儿。 这老家伙貌似是剑神李淳罡啊。 她突然探出脑袋小声问道:“你都说了徐凤年有你一半天赋,还说他练刀晚,注定没出息。那我偷偷摸摸跟你学了剑有何用?” 老头一时间没整明白其中的道理,好不容易才理清头绪,感情这小丫头被徐凤年那小子欺负习惯成自然了,开始在心底承认自己不如他聪明,想通这个,实在不像是那剑神李淳罡的老头儿循循善诱道:“你天赋不比那小子差,怕什么?” 姜泥眸子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淡,苦着脸道:“还是算了,练刀学剑很苦的,我还是读书好了。” 得,在武当山上最心疼菜圃的小泥人,想必是被徐凤年的疯魔练刀给暗中震慑住了。 可怜的李老剑神,亏得车外不远就有一个已经一大把年纪的仰慕者。 一辈子从不求人只被人磕头无数的老头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这是哪门子理由? 老头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这样才好,这丫头就是这股蛮不讲理的精神气最合心意,当年李淳罡又何时与人与世道讲理过? 易事,难事,风雨事,江湖事,王朝事,天下事。 都不过是一剑的事。 姜泥卷起袖管,轻轻解开缠绕匕首神符的丝带。 老头看得发呆,咋的,不学剑也就罢了,还要跟难得发发善心的老夫我拼命? 这一团浆糊的世道,当真是不明白了。 出人意料,承认自己不太聪明还怕吃苦的小姜泥将神符递出去,柔柔道:“喏,不是送给你,是借你。” 老头缓缓接过神符,压抑心中波澜,轻声问道:“为何?” 小丫头重新将脑袋躲在那本秘笈后面,小声说道:“如今这世上没人对我好了,你好像还不错。” 只剩一条胳膊更没有了那木马牛的老头瞧不出任何神情变化,只是默默坐定。 依然缩在书后头的姜泥重复道:“我不学剑。” 第57章 一株浮萍冷不丁被拔起种在了院子里当芭蕉,好不容易见着院外风光,哪里能不开怀,鱼幼薇快意骑马,骑上了瘾,不管徐凤年如何言语威逼利诱,就是不愿下马上车,徐凤年看她马术稀拉平常,攥紧马缰的纤纤玉手早已泛红,忍不住有些恼火,只有他这种行走过江湖的人物才会知道,那些个脸蛋姿容不俗的女侠风光归风光,可不耐细看,骑马多了,屁股蛋儿肯定光洁圆润不到哪里去,握剑提刀久了,双手老茧更是不堪入目,你鱼幼薇难不成要步后尘? 徐凤年冷哼一声,双指放于唇间吹了一声尖锐口哨,那头禄球儿辛苦调教架熬出来的青白鸾冲破乌云,直刺鱼幼薇怀中的白猫武媚娘,养尊处优胆子不比老鼠大的大白猫通体雪毛竖起,凄惨尖叫一声,鱼幼薇吓得脸色发白,自打捡到这白猫取名武媚娘那天起,它便是她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这头辽东飞禽最神俊者六年凤只是来回俯冲,并不伤害白猫,只是武媚娘吓得够呛,连带着鱼幼薇望向徐凤年的眼神都异常悲凉,与老道士魏叔阳谈笑风生的徐凤年假装视而不见,鱼幼薇无计可施,只得恨恨下马,上了马车去面对那个过于不拘小节的羊皮裘老头儿。 原先心中有些拿姿色引诱世子殿下博取一些意外惊喜的舒羞见到这番情形,一阵心凉,本以为这次游历队伍中车厢里头那丫头灵气归灵气,终究还小,青桃的滋味,比不得熟透了的蜜-桃,至于那驾车的丫鬟,长得不差,身段也算婀娜,就是性子太冷,一看便是不懂得暖被贴心的女子,最后就只有捧着白猫的这位最有威胁,那两臀-瓣儿上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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