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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迈疯子,老更夫曾经拿着更槌对孙希济称呼了一声“死人”,把曹长卿称为“将死之人”,唯独痴痴望着亡国公主姜姒,悲恸大哭,哭着要她那个仅剩的活人快走。当时等到老更夫跑远之后,经由孙希济揭开谜底,姜姒才知道老更夫本名江水郎,曾经三十九岁便执掌大楚崇文馆,手底下管着足足三院馆士和六百名编校郎,是被西楚先帝誉为“文有江水郎,棋有曹得意”的读书人,不同于许多西楚遗老的崇尚黄老清净或是直接逃禅野林,江水郎就那么疯了,疯了二十余年,为这座昔年的中原第一大城敲了二十余年的更。 这个时候,老人的浑浊眼神一点一点恢复清明,手中铜锣和更槌不知不觉坠落在街道上。老人突然掉头奔跑起来,一路狂奔,几次摔倒也根本不顾疼痛,爬起来就继续跑,等到老人终于跑回那栋孤苦伶仃的破败茅屋前,老人又开始眼神茫然起来,使劲抓头,最后以至于蹲在地上沙哑呜咽,像条满身伤痕的癞皮狗,有些疼叫,不在嘴上,而是出自填满陈年往事的心口,一口一口哀嚎。老人捂着头满脸痛苦地站起身,踉跄冲进屋子,翻箱倒柜,终于从床底一大堆破烂中好不容易拔出一把二胡,蟒皮早已褪尽,琴弦更是早已崩断,老人捧着那把连琴杆也不知所踪的二胡,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后搬了条小破凳子,坐在了没有台阶的屋前,老人正衣冠,闭上眼睛,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口水,在身前好似摆放有一部琴谱,又像被老人伸手翻开了,他这才开始拉二胡,拉起了无琴杆也无琴弦的一把二胡。 老人心中那支曲子,叫《春秋》。 西楚的大江,东越的雄山,北汉的塞外,南唐的荔枝,西蜀的绸缎,后隋的巨木…… 老人还叫江水郎的时候,西楚叫大楚! 我大楚有天下第一国手李密,有春秋兵甲叶白夔,有御剑飞过广陵江的李淳罡,有书甲天下的赵定秀,有诗歌冠京华的王擎,有曹家最得意的曹长卿,有弱冠之年便位列中枢身着紫黄的孙希济,有世间最讲礼的曾祥麟,有精通百家学问的汤嘉禾…… 老人流泪不止。 大楚亡了,是一只在春秋荒原无所依无所去的孤魂野鬼了。 老人停下手,没来由大笑起来。 最终老人低头喃喃自语:“我没疯,大楚亡国,有人装睡有人装傻有人装死,我江水郎不过是喝酒醉不得罢了。” 老人胡乱擦了把泪水,抬头望向远处,手指颤抖。 遥想当年,如今老人还未老,死人更未死之时,还记得有支曲子曾经传颂朝野,传遍大江南北,那支曲子为大将军叶白夔而写,他江水郎谱曲,王擎作词,赵定秀书写。 曲名《将军行》,有井水处必有人歌之。 老人慷慨高歌,但只是一句便泣不成声。 “少年未及冠,浩然离故乡!” ———— 离阳太安城宫城皇城内城,从里到外三城皆有守城之人,当年柳蒿师是其中之一,如今吴家剑冢的老祖宗也是如此。 除了那几位武道宗师,太安城本身又有以钦天监作为中枢的两座大阵,运转不停。 西楚京城的那座恢弘大阵早已在山河破碎后,便被鸠占鹊巢的广陵王赵毅破坏殆尽,但是现在依旧有人守城看门,西楚剑道执牛耳者吕丹田便是其中之一,只可惜尚未返回,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两人,在今天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一人站在皇城大门之后,老态龙钟,身材矮小,身穿大袖长袍,脚踩木屐,如同稻田旁的草人。一人站在宫门之前,遥遥望着前者的背影,同样是古稀老人,这一位身穿蟒袍,既不是离阳藩王的样式,也不符合当今西楚皇室的礼制,而是只有旧年大楚庙堂上才会看到的藩王蟒袍,这位曾经被大楚宗室除名的姜姓老人身材高大,却死气沉沉。 在两位老人之间,是整整一千六百名精锐御林军,一千六百鲜亮铁甲,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披上了天庭仙人的金甲。 两座城头之上,更有近千张弓弩蓄势待发。 只见那个胆大包天年轻人独自站在大门外。 城头上数名身披华贵甲胄的将领站在垛口后,个个冷汗直流,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都不敢率先发号施令。 天底下最大两座城池的老百姓,是最相信世间有陆地神仙的,一座是离阳的太安城,第二座就是他们脚下这座。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一个人,大官子曹长卿。 东海武帝城的江湖草莽反而不如这两城,因为自称天地第二的王仙芝从不自称神仙,一甲子之间,无数高手来来去去,都败在了人间匹夫王仙芝手下,顺带着武帝城里的百姓也就对所谓的仙人不感兴趣了。 但是曹长卿也好,王仙芝也罢。不管他们的武道修为高到几楼几十楼去,城下这个双手按住腰间刀柄的年轻人,最不济也是与这两人在一楼平起平坐的大宗师。 徐凤年站在原地,直到这一天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个羊皮裘老头儿是西楚人氏。 徐凤年咧嘴一笑。 记得当初太安城三人之战落幕后,顶尖宗师如曹长卿和邓太阿,都跟他问了同一个问题。 广陵江畔一气破甲两千六的那位老人,到底有没有跨入一气千里的那道天人门槛? 当时徐凤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笑眯眯一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后让两人自己猜去。 一气之长,千里之外又百里。 一口剑气,千里之外起滚雷。 只要每当你能够问心无愧的时候,比如一甲子前的青衫剑神,比如一甲子后解开心结的羊皮裘老头,总是那么轻轻松松就成为了天下第一。 因为你是李淳罡啊。 江湖这么大,只有你不过是手中剑那短短三尺距离。 天下无敌的头衔那么重,也只有你李淳罡说放就放,想拿起就拿起。 徐凤年突然有些怒气。 可惜他想要发火的对象,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了,此时大概已经远在太安城外。 曹长卿,当年不该让你把她带走的! 如果当年换成今天,你再来我跟前装高手试试看? 徐凤年双手手心抵在北凉刀和过河卒的刀柄上,深深呼吸一口气。 气贯长虹。 当徐凤年双手握紧刀柄,刹那之间,巍峨庄严的皇城大门就被他一脚踏碎。 西楚京城内,平地起惊雷。 大门的粉末碎屑肆意飞扬。 守在皇城大门外的矮小宽袖老人无动于衷,屏气凝神,双手向前摊开,弯曲中指,依次做了一次弹指状。 每一次弹指,两袖鼓涨如装满清风的老人就向后倒滑出去数丈。 在瘦小老人和高大城门之间,一左一右在老人指尖生出两条蛟龙。 一黑一白。 ———— 皇宫西北的江湖畔玲珑水榭中,气氛凝重,披挂一副金黄甲胄的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站在阶下,神情尴尬。 剑道宗师吕丹田虽然是名义上的四千御林军一把手,要比何太盛在内的三名从三品副统领都要高出一阶官品,但是吕丹田只不过挂个虚衔,并不真正任职当差,所以真正的兵权其实就在何太盛此时负责宫门守备的顾遂手中,至于另外一名齐姓副统领早就被排挤得整日只知喝酒浇愁,在年初就很少点卯统兵。何太盛和顾遂又不太一样,顾遂是家中有两位遗老在朝中遮天蔽日的世家子弟,所以在官场上左右逢源,而何太盛是普通士族出身,是靠着这两年战事中积攒下来的显著军功,和暗中依附权贵才艰难攀爬到这个位置,越是来之不易,就愈发让人弥足珍贵,此时何太盛的心情尤为复杂,既有对那位年轻女子皇帝的愧疚,内心深处也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阴暗,当了二十来年的离阳子民,何太盛其实对大楚西楚已经没有老一辈的那种执念,国姓是姜还是赵,对当打之年且野心勃勃的何太盛来说,都不重要,当时是觉得自己有望成为扶龙之臣之一的开国元勋,这才奋勇杀敌,在全歼阎震春骑军一役上大放光彩,回京述职的时候很快就被身边这位宋家俊彦宋茂林拉拢,搭上宋家这条乘风破浪的大船后,何太盛平步青云,甚至连宋家都想不到,认为他是奇货可居的慧眼人物,其实还有隐藏在这座城里的赵勾大人物,已经许诺给他一个镇护将军,要知道整个离阳王朝的杂号将军多如牛毛,但是在实权将军并不多,四征四平八人可谓“大将军”,接下来是四镇四安,然后就要轮到宋笠去年获得的横江将军,以及他何太盛唾手可得的那个镇护将军,一般来说,在那十六个将军之下,手握实权的镇护将军横江将军其实已经比一州将军毫不逊色。 何太盛的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瞥向那名女子。 大楚皇帝。 加上胭脂评的美人。 再加上女子剑仙的身份。 这名御林军二把手的心头就像有火炉在熊熊燃烧。 为何你宋茂林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却可以堂堂正正表达爱慕?为何我何太盛就要对你卑躬屈膝,每次酒席上举杯敬酒的时候,酒杯都要刻意低你半只杯子才能心安? 宋文凤在听到何太盛禀报的紧急“军情”后,仍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依旧站在一根廊柱附近,老人微笑道:“陛下是不是觉得那人突兀出现在京城,就万事大吉了?” 老人没有得到答案,自顾自道:“他的出现,是有些出人意料,照理说他要站在京城外,也该等到那一万北凉蛮子拼死突破吴重轩大军和我大楚数道防线,但是老臣只能说这位年轻藩王勇气可嘉,可惜啊,运气真是差。老臣从宫中获知曹长卿的确离开京城北行后,以我宋家为首的三大豪阀就开始布局,原本是用来针对万一曹长卿闻讯赶来的最糟糕情况,却不是用来对付那个姓徐的年轻人。陛下是初来驾到,说到底还是太年轻,许多秘事都不清楚,当然了,陛下也从来都是无心朝政的……” 说到这里,宋文凤言语中第一次流露出讥讽,“毕竟是女子操持国柄嘛,心思岂会真正放在兴亡之上。” 脸色苍白的宋茂林刚要开口,被知子莫若父的宋庆善扯住袖口,怒目相视。 宋茂林欲言又止,但在父亲的眼神警告之下,这位名动南北的风流人物,最终还是低下头,双拳紧握,满脸痛苦。 作为当代宋阀家主的宋文凤伸手抚摸那根朱漆廊柱,“人心反复啊,当初大楚灭国,赵毅入主此城,很快就泄露了大阵细节,但是等到咱们赶跑了那个离阳藩王,又有人主动跑来告知大阵内幕,说当年赵毅毁去的只是一半大阵。陛下你瞧瞧,一样东西分成两份卖,而且还都卖出了天价,厉害不厉害?老臣以前只是个死读书读死书的迂腐文人,比逃到深山老林的汤嘉禾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二十年冷眼旁观,才明白熙熙攘攘名来利往,谁不是商贾?寻常商贾求利,我辈读书人求名,死了也要名垂青史,其实归根结底是一样的。” 老人似乎感受到一股冷意,下意识拉了拉领口袖口,“陛下啊,老臣请你抬头四顾一番,现在的大楚朝堂上,谁不是在待价而沽?谁不是自谋退路?那些真正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物,有,而且不少,但可惜都已经身在战场不在京城喽,他们难逃一个死字,即便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我们这些人也绝对不会让他们活下去。相信离阳赵室对此事会乐见其成,文人杀文人也好,文人杀武人也罢,从来都杀人不见血,关键是能够杀得对手死后都没办法在史书上翻身。” 不知何时,大楚皇帝依旧盘腿而坐,但是已经面朝江湖背对众人,她也已经收起了那一摞摞先前很用心摆放的铜钱。 她不轻不重说了句大煞风景的稚气言语,“你是在吓唬朕吗?” 宋文凤哭笑不得,这感觉就像一位草圣呕心沥血写就一幅龙飞凤舞的名篇,桌案旁站着个斗大字不识的莽夫,问写得如何,回答说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接着说道:“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朕真不是吓大的。” 她其实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是被欺负大的。 倍感对牛弹琴的宋文凤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暴戾之气,猛然抬手,就要给这个年轻女子一巴掌。 那一刻,老人从未如此豪气干云。 但是突然之间,地面剧烈震动,老人差点一头撞到廊柱上。 ———— 皇城大门口,两条气势汹汹的蛟龙扑面而来。 徐凤年没有抽出任何一把刀,而是举起双手,五指张开,竟是直接死死抓住了两颗硕大蛟龙的狰狞头颅。 五指之间光彩炸开。 两股罡风何等磅礴凌厉,吹拂得徐凤年双鬓发丝向后飘荡。 徐凤年双手往下一按。 黑白两条蛟龙就像被强行按下脑袋喝水的粗憨老牛,毫无挣扎之力地一头撞在水中。 徐凤年身侧左右顿时被撞出两个巨大坑洞,蛟龙有多长,窟窿便有多深。 徐凤年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矮小老人,“我不为杀人而来,但是你别得寸进尺。” 二十丈外的那个老人冷然一笑,双手交错而过,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 气机旋转,涟漪阵阵。 最终形成一道宽厚镜面,就像端起了一盆水,将水盆撤去,但是那盆水却悬停在了空中。 老人死死盯住这个好似独占江湖鳌头的年轻藩王,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不过是枯冢野鬼,但仍有心结未解,就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人猫韩生宣比试,所以至今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指玄境第一人。” 镜面之中,高楼殿阁栩栩如生,如空中阁楼,如海市蜃楼,如飘渺仙境。 若是仔细端详,才会看清竟是整座西楚京城的景象,纤毫不差。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往下一敲。 一敲复一敲。 总计五次。 西楚京城的高空,顿时就像有一道天雷从九天之上,破开云层笔直砸下,砸向年轻藩王的头顶。 仙人一怒,五雷轰顶。 第一道牵引天地异象的天雷在徐凤年头顶三尺处,轰然炸碎。 四散絮乱的汹涌气机在徐凤年四周流泻到了地面,瞬间将地皮削去了三寸。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喜。 但是老人很快就愕然。 第二道天雷竟然不是砸在年轻藩王的脑袋上,而是在一丈之上,第三道更高,至于最后一道,就真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眼前不知名老人的这份通天手笔,分明是以西楚残余气运作为跻身天象境界的终南捷径。 这些仅剩的家底是她的。 而那个傻丫头,是连一文两文铜钱的得失都会郁闷或是高兴很久。 所以徐凤年二话不说开始前掠。 下一刻,徐凤年站在了矮小老人身后,“就你也配跟韩生宣争指玄第一?” 原来老人的头颅已经不再,拎在了年轻藩王的手中。 那个退隐多年的大楚姜姓老人,猛然间睁开眼睛,气势暴涨。 徐凤年随手将脑袋抛向那一千六百铁甲身前的地面上。 头颅滚动,鲜血流淌。 此时,有负剑三骑沿着御道一路疾驰而来,其中有个洪亮嗓音在徐凤年身后响起道:“徐凤年!退出京城!” 在那三骑临近皇城大门的时候,已经纷纷抽出长剑,一时间剑气纵横御道。 这已是吕丹田之外的全部西楚剑道大家。 徐凤年不动声色地说了“滚出去”三个字。 并驾齐驱的三匹骏马在即将冲出城门孔洞的时候,就像撞到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城墙之上,马头尽碎。 三未在大楚江湖成名已久的剑道宗师虽有察觉,弃马跃起,各自以手中剑刺向那堵无形城墙。 但是无一例外,没有任何留力的长剑都砰然折断。最为力大的剑客更是整个人都撞在了那道气机墙壁之上。 以三根细针刺大幅宣纸,纸不破而针断。 高下之别,一眼可见。 三名已经伤及内腑的西楚剑道宗师面面相觑。 徐凤年根本没有转头,看着远处那些人多势众却如临大敌的铁甲御林军,冷声道:“让开。” 当徐凤年踏出一步,前方第一层铁甲就开始向后撤退一步。 当徐凤年右手抓住左腰的过河卒。 那座密密麻麻的步军大阵越发拥挤不堪。 四面城头之上终于有将领下令射箭。 但是一千多张弓弩的箭矢都在离弦不到一丈的距离,诡谲地静止不动,然后缓缓掉转箭头。 一千多根冰冷的尖锐箭头,像一千多条吐信的阴冷毒蛇。 有人咽口水,有人冒冷汗,有人颤抖。 但是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撤退。 那名姜氏皇族老人向前踏出一步,捏碎了手心一件物品,然后抬起一拳重重锤在心口。 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形,突然达到绝非凡人身躯可以生长而成的一丈四尺高度,金光流溢。 看到这熟悉一幕,好像重新置身于国子监门口,徐凤年沉声道:“你真是该死!” 那尊天庭战神抬起双臂格挡在头部前方。 徐凤年身形掠过铁甲步阵,右手过河卒一刀劈在金色巨人的手臂上。 后者撞开了宫城大门。 在徐凤年走入大门,尘埃中双膝微蹲的金色巨人站直身躯,朗声道:“再来!” 徐凤年一闪而逝。 金色巨人再度倒退,坚硬地面上划出一条沟壑。 这一次根本不用金色巨人出声提醒,徐凤年就已经一刀将这尊以西楚气运凝聚不坏金身的砸入地底下。 徐凤年提刀前行。 身后那个坑中碎石溅射,金光四射,巨人朝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大踏步前奔,快如奔雷,每一步都震颤大地。 徐凤年左手握住了右腰的北凉刀。 其实这把凉刀已经在跟陈芝豹广陵江一战中折断,而过河卒也出现了细微裂纹。 那一战,徐凤年捅了陈芝豹一刀。 代价是被青转紫的梅子酒枪头撞在肩头。 徐凤年转身左手一刀。 那半截凉刀,如夜间的弧月横放在了人间。 被劈砍在脖子上的金色巨人竟然没有被割掉头颅,而是轰然击飞,整个躯体都撞入城墙之上。 这尊足以媲美佛门大金刚境界的巨人双手扒开城墙,就要破墙而出继续再战。 徐凤年身体前倾,双手持刀,一掠而去。 ———— 那座江湖的水榭附近,不断有消息传递过来,何太盛脸色越来越凝重。 宋文凤脸色阴晴不定。 年轻女帝好似对那边的激烈战况根本不在意,望着死寂水面,偶尔会有一道水柱溅起。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这座小湖在短短大半个月以来,水位暴涨了数丈有余,可是因为宫中宦官宫女都是西楚新人,不知道以往的光景,只当作是入春以后小湖便理该如此。 她双手托着腮帮,凝望远方,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这一次轮到她讥笑道:“怎么,你们这就怕了?” 宋文凤冷笑道:“陛下难道真以为那北凉王能够全身而退?难道真以为能够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 正是草长莺飞的美好时节。 但是一只黄莺不知为何坠落在湖面。 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呢喃道:“我不走。” 宋文凤厉声道:“姜姒,你别忘了你生是大楚姜氏的人,就算死,也应当是大楚姜氏的鬼!这个天下,你可以死在任何一处,唯独不能死在那北凉!那里既不是你姜姒的安身之地,更不会是你的安心之地!” 宋文凤怒极反笑,转头恶狠狠盯着这个年轻女子,“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骁的嫡长子,却要把大楚姜氏的皇帝救出这座牢笼?!陛下,我宋文凤最后一次以大楚臣子问你一句,即使大楚无人拦阻,你姜姒敢跟他走吗,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姜氏列祖列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却温醇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老王八蛋,闭嘴好吗?” 宋文凤如遭雷击,竟是不敢第一时间转身回头。 宋庆善宋茂林都好不到哪里去,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更是汗流浃背。 那个终于走到这里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而且左侧肩头渗出了一些鲜血。 所以他下意识去擦了擦左肩。 就像个在田间劳作的村夫,回家敲门前先把汗水擦干净,不让媳妇看到他的疲惫。 何太盛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脚步移动的时候,铁甲铮铮,这让原本对身上那副华贵甲胄很满意的副统领,第一次如此痛恨它的不合时宜。 那个年轻人做了个环顾四周的姿势,然后故意不去看风度翩翩的某位宋家风流子,而是对着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宋庆善笑道:“哦,你就是那个啥宋茂林吧,是挺人模狗样的。” 宋庆善和宋茂林顿时同时脸色铁青。 宋文凤眯起眼,看不出所思所想,不愧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徐凤年伸出手指朝他眼中的中年“宋茂林”勾了勾,“宋茂林你小子站出来,我要跟你说道说道。” 宋庆善愤怒至极,怒斥道:“徐凤年,你大胆!这里是我大楚京城……” 啪一声。 挨了一巴掌的宋庆善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就生死不知了。 真正的宋茂林刚要说话,也被如出一辙地一巴掌摔出去,某人还碎碎念道:“他娘的长得比老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也敢大白天出来装鬼吓唬人……” 水榭中背对他们的她,好像肩膀偷偷摸摸耸动了一下。 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徐凤年会心一笑。 见到她,哪怕只是背影,他也很开心了。 大气不敢喘息的何太盛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的悲剧持有置若罔闻视而不见的姿态。 可惜结果仍是被那个蛮不讲理的年轻人一脚,在空中踹成一只虾,撞断了一颗粗壮柳树上,吐了一大碗鲜血才晕死过去。 徐凤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宋文凤步步后退,靠着廊柱才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徐凤年按住他的脑袋往廊柱上狠狠一推。 这位执掌大楚门下省的从一品官员顿时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她面对江湖,他背朝江湖。 他尽量平声静气柔声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跟我走。” 她默然无声。 他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看够,我可以等。” 她仍是不说话。 在重逢后,两人久久无言以对。 徐凤年重复先前的话语,但是提高了嗓音:“跟我走!” 但是她就是不说话。 徐凤年放低声音,“好不好?” 姜姒,已经不再是那个北凉王府可怜丫鬟小泥人的她,微微抬起头,语气不带感情说道:“他们不知道,你不知道?” 她眼前那座江湖。 在今年开春以后的大半月内,为何会水位上升?为何京城内外经常有飞鸟坠落?为何湖畔呆久了就会让人感到寒意沁人心脾? 因为湖中藏剑十万柄有余! 从天下各处飞过千万里,纷纷落在小湖中。 她缓缓道:“我已经让吕爷爷把剑匣还你了。” 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轻轻嗯了一声,“我收到了,等你回去拿。” 她平淡道:“你走吧。” 他说道:“我以后不再欺负你了。” 他咧嘴笑了笑,“真的。” 她沉默片刻,“你走!我既然没有去西垒壁,这辈子就不会离开这里。你如果不走,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她猛然站起身,依旧面对小湖。 随着她的起身,一同“起身”的还有那十万柄货真价实的湖中长剑! 天地之间满剑气! 她怒道:“你走!” 徐凤年安静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双被她歪扭摆放的靴子,他弯腰把它们摆放齐整。 他弯腰的时候,抽了抽鼻子,满脸泪水。 她看不到。 第863章 满湖剑在出水之后,堆积成山,就像春神湖湖心的天姥山岛屿。 剑尖指向临水小榭,不知那名年轻藩王是否会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从头到尾,始终没有看他一眼的西楚女帝仰着头,痴痴看着那些被她从各地借来的名剑长剑古剑新剑,怔怔出神。 徐凤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望着那双靴子,柔声道:“武当山的菜园子,上次我去山上看过了,再不去打理就要真的荒废了,多可惜。” “你在清凉山的屋子,去年除夕的时候,我也让人去贴上了一幅春联,里边的东西都帮你留着,但我没让谁碰,一直锁着门,你想啊,这么久没有打扫清理,该有多脏啊。” “我爹临终的时候,跟我说不管怎么样,不管天下怎么乱,以后都要把你领回家,在他心目中,你姜泥从来是我们徐家的第一个儿媳妇。我爹是如此,我娘就更是如此想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徐凤年自顾自自言自语,显得很孤单。 在其间,似乎是觉得那个躺在地上的宋文凤太过碍眼,被他大袖一挥,摔出了水榭之外。还有刚刚有几分清醒迹象的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眼皮子还未睁开就又被打晕过去。 “你如果觉得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一走了之,作为西楚皇帝,无法安心,我能理解,但是我不知道曹长卿有没有跟你透底,西楚大势将去已经不可阻挡,所以你们大楚会留下四五百位读书种子,在瓜子洲战线突围而出,与我大雪龙骑军汇合,然后一起返回北凉。西楚是死了很多人,但你不要觉得所有人都是为你姜姒而死,并不是这样的,西楚之所以如此兴衰急促,很大原因就是真正的大楚遗老在曹长卿复国之后,有些已经死在深山野林,有些就算没死,也并未出仕为官,他们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所以这才有了宋家这帮跳梁小丑。” “而且你放心,西楚复国本就是离阳朝廷顺势而为,是张巨鹿元本溪桓温这帮人布局已久,一来彻底摧毁春秋的老底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让江南道尤其是江左士子集团再无侥幸心理,二来是朝廷要借机削弱各大藩王和地方武将的割据势力,朝廷对西楚百姓并不放在眼中,说到底,天下赋税半出广陵,只要北边的大敌北莽还在,朝廷就不会对广陵道真正下死手,只会以安抚为主,最后就是离阳中书令齐阳龙也好,门下省桓温也罢,对广陵文人和百姓都心怀怜悯,绝不是视若仇寇,这其中关键一点可以作证,姑幕许氏许拱的领军南下,其实就是朝廷的一种示好姿态,这就像战场上的围三放一,给了被围一方的一线生机,倒不是说朝廷有多少大度,假如全线压境,不让你们西楚文武看到丝毫生机,一旦玉石俱焚的话,对离阳跟北莽接下来的大决战肯定不利,要知道西楚在去年的接连告捷,尤其是谢西陲和寇江淮的几场大胜,其实已经超出朝廷的预料。所以西楚有没有你这个皇帝姜姒,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没有了你和曹长卿,广陵道战场上才可以少死人。” “曹长卿都放下了,没有动用顾剑棠王遂,也放弃了在北莽南朝的潜在棋子,没有让整个中原都硝烟四起,为什么你反而放不下了?” 姜泥突然站起身,没有穿上靴子,只穿着袜子,走到水榭台阶附近,背对那个絮絮叨叨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世子殿下的年轻人,冰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伸手指向太极殿的方向,“我是大楚姜氏正统的最后一人,当年先帝就是死在那里,我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换成是你,北莽大军攻破凉州边关,一路杀到清凉山,你北凉王会走?!” 徐凤年没有站起身,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我不会走,但是你姜泥可以。你要是不走,我就绑着你走。” 姜泥冷笑道:“不愧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北凉王!不但在离阳京城大杀四方,在大楚京城还是这般跋扈横行!” 她缓缓转身,突然间愤怒道:“但你徐凤年别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侮的清凉山丫鬟了!我姜姒是大楚皇帝,我姜姒还是天下长剑共主!” 一瞬间,万剑齐发,一座精致玲珑且历史悠久的临湖水榭就变成一堆废墟。 尘土飞扬,尘埃落定。 仅剩一小截的长椅,坐着纹丝不动的徐凤年,他脚边的她那双靴子不染纤尘。 徐凤年四周的地面上,插满了七歪八扭的百余柄长剑,一道道剑气萦绕,其中气息古老如迟暮老人,活泼气息如豆蔻少女,雄浑气息如西北健卒,凌厉气息如沙场猛将,婉约气息如大家闺秀,巍峨气息如山岳雄关,深沉气息如无垠江海。 徐凤年轻声道:“道理也讲过了,你不听。今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就留在这里,等你跟我走。我才不管你是姜姒还是姜泥,才不管你是西楚的皇帝还是清凉山的小丫鬟。” 徐凤年咧嘴一笑,但是不轻佻,只有凄然,“反正我的不讲理,你早就习惯了,再习惯一次好了。” 胭脂评四人之一的姜泥,对上武评大宗师四人之一的徐凤年。 既有国仇又有家恨的两人之间,隔着庙堂之高,隔着江湖之远。 徐凤年拍了拍衣衫,缓缓站起身。 满湖十万剑顿时嗡嗡颤鸣,姜泥虽然体内气机被宋家让人以药物禁锢,但是读书人出身的宋家三代人根本就无法想象,连李淳罡都青眼相加的先天剑胚姜泥,她在剑道上的一日千里是何等蔚为大观,心念所起,心意所至,即是飞剑与意气联袂所至。 杀气腾腾的姜泥似乎太过愤怒,身体颤抖,那些如一座天外飞来峰的十万剑山也开始剧烈摇晃。她盯着那个年轻人,咬牙切齿道:“你真的会死的!” 徐凤年点头道:“我知道,一剑刺死我,你念想了很多年。” 姜泥猛然抬起手,五柄飞剑如获得仙人敕令,瞬间脱离剑山急速掠来,钉入姜泥身边两侧的地面。 站在原地的徐凤年双肩两袖都已经被擦破。 姜泥似乎犹然不解恨,五指颤抖,百剑千剑开始“坠山”,在她和徐凤年之间眼花缭乱地肆意飞掠。 她颤声道:“你就这么想死在大楚京城?!” 对面那个混蛋竟然笑眯眯道:“你猜?” 好像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都在瞬间爆发,她眼眶通红,一只手臂向侧面伸出,握住了一柄以雷霆万钧之势浮现在她手边的飞剑。 与此同时,剑山缓缓移动,大山压顶,最终悬停在她和他的头顶高空,遮天蔽日。 光线阴暗,她终于看不到他那张脸。 只听她怒喊道:“徐凤年,你到底走不走!” 她只听嗓音温暖,“不走。” 一座剑山,十万剑,如大雪纷纷落,就那么壮阔凄凉地落在大地之上,落在江湖之中。 徐凤年抬头看着天空,就在他头顶几尺高处,有一柄本该落在他头顶的长剑,却没有落下。 他自言自语,悄不可闻。 以前我总是欺负你,喜欢在三更半夜去你屋子外头装神弄鬼,喜欢在你从水井打水的时候突然爬出来,喜欢下雪的时候朝你丢雪球,喜欢藏在树上等你经过的时候吓唬你,我知道你很委屈,很生气…… 但是,如果那些年我不欺负你,你根本就不会理我啊。 然后他听到一个哭泣的声音,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满脸痛苦。 “徐凤年,这是你逼我的!” 徐凤年头顶的那柄长剑化作齑粉。 但是在他和她之间,有一柄飞剑掠至。 一剑刺入他胸口。 飞剑不快。 可他没躲。 那些年,韩生宣要他死,柳蒿师要他死,王仙芝要他死,钦天监仙人要他死。 无论那些对手如何不可一世,他徐凤年从未束手待毙,只会以昂然之姿,战而胜之! 长剑贯胸。 这一剑,甚至比不得祁嘉节的剑,比不得北莽黄青的剑,比不得很多人的剑。 可那一剑,半截留在身前,半截露出身后。 此时此景。 曾经有一对男女也是这般凄然,李淳罡和绿袍儿。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 徐凤年睁开眼睛,嘴角渗出血丝,抬起手臂,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但是最后只是轻轻握住那把长剑的剑柄,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风尘仆仆从北凉赶到广陵的年轻人,转过身后,缓缓拔出那柄穿胸长剑后,随手抛在远处。他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没有说话。 千里迢迢,从荒凉边关一路来到山清水秀。 他的衣衫早已折皱,他的靴子早已磨损。 他怀揣着千言万语,最终不知如何说起。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像棋盘上那枚过河卒子的年轻人,摘下那柄过河卒,手心在刀口上慢慢抹过,过河卒竟是饮血如人饮水,一滴不剩,全部渗入刀身。 他蹲下身把这柄过河卒放在那双靴子附近,“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折断这把刀,我就远在千万里之外,也会瞬间赶至。” 他停顿了一下,沙哑说道:“就算我那时候已经死了,也会从阴间来到阳间,再来看你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对天地高声一句:“敢杀姜泥者,我徐凤年必杀之!” 当他说完这句话,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久久没有放下。 一步跨出,一闪而逝。 她的手始终伸向远方,想要抓住什么。 她突然脸色雪白,另外一只手捂住嘴巴,但是仍有猩红鲜血从五指间渗出。 可那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不愿放下。 她很想转过头,很想那样就可以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庞,会有一个面无可憎很多年的家伙,在对她满脸笑。 她转过头。 他不在。 第864章 夜幕中,西楚京城万家灯火。有人欢喜有人愁。 已经夜禁上锁的宫城一扇扇大门依次打开,一架不合规矩不合礼制的马车缓缓驶入,走下一名没有身披官袍的枯槁老人,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刚要上前搀扶,就被老人摇手举手。 老人跟着莫名其妙就成为大楚宦官第一人的掌印太监,后者的心情忐忑不安,不知道老太师为何执意要连夜造访宫城觐见陛下,更不知为何陛下要在那座太极殿面见这位中书令。 太极殿大门洞开,孙希济吃力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殿内灯火摇曳,老人依稀可见皇帝陛下的身影。 掌印太监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氛围,因为那位大楚的皇帝陛下既没有高坐龙椅等待老人,也没有走出大殿迎接这位大楚王朝的定海神针。 她站在大殿门槛之后,身穿龙袍。 她双手负后,竟然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姿态。 孙希济在距离大殿门口十数步外停下,凝视着她,老人沧桑的脸庞愈发苦涩。不仅仅是因为今天中书令府邸出现了一场阴险刺杀,更多是眼前女子第一次如此直白流露出来的抗拒,让老人既有灰心又有愧疚。 孙希济在掌印太监弯腰后退远离大殿后,缓缓说道:“陛下,宋家如此有负大楚,如此有愧大楚读书人,老臣孙希济双眼昏聩,难辞其咎……” 那个背对殿内灯火的女子,她的面容晦暗不明,打断了孙希济的言语,“面见一国之君,身为臣子,难道不该下跪吗?!” 连离阳先帝都待之以礼的老人没有丝毫恼羞成怒,心中反而有些释然,只见孙希济双手互拍一下袖口,毫不犹豫地跪下去,“臣孙希济,大楚中书省中书令,叩见陛下!” 她冷笑道:“中书令大人今夜没有身穿官服便入宫面圣,朕念你年岁已高,就不怪罪了。有话就说吧,朕洗耳恭听!” 孙希济始终低着头,用尽气力沉声说道:“陛下,宋家不可信,朝中位列中枢的许多文官不可信,甚至老臣孙希济也可不信,但是恳请陛下相信前线二十万将士,恳请陛下不要迁怒于所有为大楚赴死的英烈,不要……” 大楚女帝姜姒第二次毫不客气地打断老人言辞,“迁怒?你别忘了朕现在就站在你眼前,就站在你十步之外!朕若是真想迁怒你们,你们真以为活得过太阳落山之时?” 她提高嗓音,“宋家是睁眼瞎,但是朕可以告诉你孙希济,就算京城没有曹长卿,没有忠心于朕的御林军,朕一样可以杀光所有胆敢背叛大楚姜氏的乱臣贼子!” 孙希济双掌手心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冷心更凉。 沉默片刻,老人只听她言语中无尽悲苦,“朕一人有十万剑,原本是用来杀离阳大军的,不是杀大楚臣民的,更不是……” 之后的含糊低语,年迈老人已经根本听不清楚。 孙希济跪在那里,无言以对。 大门突然关上,隔着大门,大楚女帝讥笑道:“你走吧,请你孙希济放心,请大楚放心,朕既然是先帝的女儿,就会跟先帝一样死在皇宫!” 老人艰难起身,看着大门。 被拒之门外的中书令大人转身离开,沿着那条雕刻有金龙祥云的丹陛,走下台阶后,低眉顺眼的司礼监太监如一只夜猫子,安静站在那里等候已久。 这位在弱冠之年便得以跻身大楚中枢的老人,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主动跟宦官攀谈的次数屈指可数,老人自嘲一笑,今夜依旧没有开口客套寒暄,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皇宫。 ———— 灯火阑珊处,一栋幽静小院内,她身穿龙袍独自坐在门槛上,脚边整齐搁放有一双蛮锦靴子,膝盖上横放着那柄刀,她低着头,掏出一枚枚珍藏多年的铜钱,从刀鞘这一端摆放到另一头。 她被视为坐拥大楚江山,但是她从来只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当,其实就是这些铜钱。 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两位前辈,羊皮裘老头儿和棋待诏叔叔,都把她当成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但是她在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一起游历江湖的途中,她总是不乐意跟随李淳罡练剑,六十年前多少江湖宗师渴望能够得到李剑神三言两语的指点,她觉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看过了那个人的练刀,觉得太辛苦太可怕了,所以不敢练剑,她只知道自己的胆子那么小,胆子小了那么多年,被欺负了那么多年,凭什么明明可以轻松读书赚钱,还要练剑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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