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平静。 徐凤年倒真没有那厚脸皮去把她当丫鬟使唤,对于这位女菩萨的袖手旁观,只能一笑置之,然后脚尖一点,一闪而逝。 魏晋也算饱经沧桑的老不死老家伙了,毕竟比起化名张巨仙的张公廉都要年长一辈,可身边年轻人说消失就消失,不提毫无征兆,事后更无丝毫气机起伏,简直比起听到糜奉节悄无声息跻身一品指玄境界还要匪夷所思! 沉剑窟主没有任何犹豫,丢了老巢,驮剑三十六柄,亡命逃窜。 树挪死,人挪活。 他在一品境界的门槛上辛辛苦苦呆了十六年,悟出自认意气十足的二十四剑,这才跨过那一步,但之后仅仅用了两年时间,就一举跻身指玄!短短两年中,新得十二剑! 他既不想学那西蜀剑皇去跟北凉铁骑拼命,也不想给人牵清凉山,给那年轻藩王当一条走狗。 然后他给一名先前在符箓山上见过一面的年轻人拦下,听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你糜奉节有此境遇,原本不是你该得的,跟那位青城王一般无二,都是从北凉这儿借走的。” 第584章 糜奉节初入指玄,逐渐有了老树逢春开花的气象,世间武夫大多如此,越是进入一品境界,越珍惜道行,毕竟不是谁都像李淳罡这种真正百年难遇的大才,可以几年跃一境。不过眼前拦路人实在太过年轻,糜奉节也没有视为生死大敌,只想着一剑示威,逼退那人后继续赶路。不见糜奉节拔剑,仅是轻轻呵了一口气,先前在符箓山上赠送给少年一把古剑,所驮古剑共计三十五,其中一柄夹杂在剑堆中的无鞘剑,纤细如少女的小拇指,掠向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年轻北凉官员。糜奉节驭气飞剑之后,眯眼欣赏着那幽绿色的纤薄剑身因为太过急速,在空中如一尾年幼竹叶青扭捏出微妙弧度,剑尖又有丝丝缕缕的猩红剑气透出,恰如青蛇吐露赤舌。 徐凤年看似随意伸出手,拇指食指捻住这条竹叶青,把剑气瞬间碾碎,细剑在被手指禁锢住后,糜奉节就果断截断气机牵连,但飞剑本身裹挟的气劲余韵,仍然驱使这柄命名为青叶的古剑剑尾激荡震动。糜奉节再不敢托大,撑开双臂,一鼓作气,六把古剑正要出鞘杀人,只听那个年轻人轻声笑道:“我叫徐凤年,你真要打?” 糜奉节脸色剧变,竟是强硬咽下一口磅礴气机,六剑出鞘距离长短不一,眨眼间,陆续归鞘安静栖息。糜奉节有些讶异,当年轻人自报身份后,他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很惊奇堂堂藩王跑来符箓山做什么,你都是天下第六了,难不成还要跟我糜奉节一个指玄境界剑客过意不去?为此搁下军国大事不管,特地跑一趟深山老林?糜奉节淡然笑道:“北凉王真是有闲情雅致,要跟几个苟且偷生的草寇一般见识。” 徐凤年丢掉那柄剑胎毁坏的珍贵古剑,不计较沉剑窟主言语中暗藏的讥讽,问道:“东越剑池宋念卿死前递出了十四剑招,你想不想学?如果想学,就留在北凉道为本王效命,听潮阁更有下六楼的秘籍任你翻阅。” 糜奉节脸色阴晦,不知作何想,一时间没有作声。 徐凤年笑道:“等你哪天成就天象境界,随时可以离开北凉。而且本王可以跟你保证,这期间就算有死战,本王也不会要你涉险,更不会让你去边关沙场厮杀,只是有些人需要你暗中护着,北凉目前还缺些顶尖高手坐镇州郡。” 糜奉节冷笑道:“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徐凤年勾指,又将那柄毁了剑胎便毁了剑之神意的细剑,驭回手中,手指在剑身上缓缓抹过,浮现出流光溢彩的画面,新剑胎几近圆满,这等玄妙手笔,无异于佛门里的立地成佛。徐凤年把新剑握在手中,指向糜奉节,轻轻踏出一步。 没有太多惊人气势,也无妙不可言的繁琐剑招。甚至徐凤年先前的站姿,以及随后的那一步,都很随性随心,毫无高手架子可言,仿佛迟暮老人望着西去余晖,向前追赶了一步。 但是糜奉节依旧一退十数丈,脸色苍白。 这一剑才起势,糜奉节就发现自己三十六剑三十六招都无法破解,只得未战先降。徐凤年把手中古剑抛还给糜奉节,平静道:“这就是宋念卿临终前地仙一剑的开头,这下该信了吧?当然,本王也才学了五六成精神气。” 糜奉节一咬牙,就要下跪。 徐凤年摆摆手笑道:“算了。要知道搁在四五年前,你糜奉节这样的绝顶高手,在本王心目中就得烧香供奉起来。说正事,你先回仙棺窟,传本王的口令,让皇甫枰手下留情,只要是你想要留活口的,都可以活下去,是去边境投军还是当境内将领的亲兵扈从,随他们挑选。至于仙棺窟多年积攒下的家底,就当作是这次幽州出兵符箓山的军饷好了。” 糜奉节走后,徐凤年拎着一根树枝回到硝烟四起的符箓山,坐在山门口。 魏晋下山去跟本名张公廉的山主禀明了战况,这里已经是被首尾夹击的岌岌可危态势,一百余青壮且战且退到了山脚,为符箓山出力的陆海涯已经中途抽身,匆忙赶赴仙棺窟。张巨仙受了些轻伤,魏晋高徒刘煜则身负重伤,酣战之中,被都尉苏震抓住机会“捡了个便宜”,一刀削掉半片肩头不说,还给苏震一枚羽箭洞穿了另一方肩膀,如果不是刘煜凭借直觉侧过身,就要给一箭透心凉。原本有张巨仙跟南报瑜两大高手做两根定海神针,就算符箓山在人数上绝对劣势,也可以击退那苏震一百甲士。但是樊小柴跟王实味突然加入战局,他们的蛮横搅局直接就让双锤猛人南报瑜一命呜呼,南报瑜当时给这年轻女子一撩雀尾刀,两百斤重的汉子竟然当场就给弧刀之势挑悬空中,那把新到手的铜锈剑更是在南报瑜心口处连捅十数下,整颗心脏绞烂一空,尸体上露出个触目惊心的碗口大窟窿。女魔头抽刀坠落尸身,拖刀走向张巨仙的时候,刀尖在南报瑜身上又划出一条血槽,从腹部到面额,一条鲜红直线。 在她加入战局后,张巨仙被纠缠住,刘煜就是那个时候被都尉苏震偷袭。这帮官兵就是靠着配合娴熟的精锐步卒向前稳步推移,刀弩搭配,队列呼应,都远非符箓山只知蛮力拼杀的草寇可以媲美,何况一百甲士后头还跟着捡漏下刀子的巡捕,这些货色如果说死战的本事不大,可趁胜追击的能耐真是不算小,再者他们一个个活人跨过了那些那九十多具同僚的尸体,也给真真切切激起了血性,如此一来,符箓山这边自然而然就兵败如山倒,如果不是魏晋带人帮忙殿后,别说差不多一百人退回山脚,十个都不用想。 这些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势的草寇,在自家地盘上给人撵着杀成落水狗,皆是心有余悸,以往没少跟官府巡捕打交道,久而久之顺带着对北凉军也有了轻视之心,总觉得两者一丘之貉,北凉甲士能强到哪里去?平日里,跟着仙师魏晋一起骂北凉,总喜欢说什么狗屁北凉铁骑甲天下,真厉害的话,十二万骑军,二十余万步军,好歹统称徐家三十万铁骑,怎么不去踏平北莽?到头来真跟都尉苏震的兵马遇上,才知道真正披甲佩凉刀的北凉军,比起那些披着一层官皮的巡捕,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徐凤年坐在山门牌坊下,望见折损一半的符箓山青壮火速登山,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在这帮草寇面前抖搂出身份,就回到院子。之后依旧是攻守换命,退无可退的符箓山众人,尤其是在听到那名都尉下令不收俘虏后,开始不要命地兔子咬人,靠着地利以及山上的兵器库存,又从正午时分后,一直硬生生拖了一个多时辰,官兵与草寇多数时候都是在互换弓箭,箭矢有来有往,倒是谁都不缺,魏晋不是不清楚符箓山这边是在饮鸠止渴,因为就弓箭娴熟而言,山上草寇怎么都比不上官兵,尤其是那拨幽州境内戊军锐士,可要是不用箭雨阻路,真要在狭弄里进行巷战搏杀,符箓山可以在前期占据上风,但就算用重伤换官军的人命,也是不值当的,毕竟对方还有四百多人,符箓山到头来还是一个死字。一些在山上边缘院落躲避不及的妇孺老幼和婢女杂役,誓死竭力反抗,还有些假意投降,然后伺机匕首捅入敌人腹中,不惜同归于尽,这种意料不到的局面,让原本得令不许赶尽杀绝的甲士巡捕都懒得废话什么投降不杀,一名恼恨至极的副尉在几位亲兵阵亡后,每次带队入院,都会随手多带一把兵器,见着那些草寇,就丢给他们,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会抵抗,然后狞笑着抬臂一挥,所见之人,就给冲杀殆 都尉苏震似乎并不急于收尾,在视野开阔处让人摆了一张桌子,取了几壶酒堆在桌上,开始自饮自酌。有资格落座的人不多,青案郡巡捕头目王实味肯定能算一个,不过他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盯着战局,随时跟身边几位巡捕老档子商量如何进攻,浑身是血的县尉白上阕先是主动走近,寒暄客套了几句,后来听闻有一栋院子的战局胶着,毫不犹豫就带着十几名巡捕好手一同提刀而走。王实味没有看到那姓樊的女魔头,约莫是去救徐兄弟了,他这才忍住去寻那主薄的冲动。 在这次剿匪中杀敌数目得有一双手的宋愚倒是大大方方坐下了,苏震点对这名年轻世家子头一笑,县令冯瓘落座的时候,给苏都尉斜瞥了一眼,县令大人的屁股才落在椅子上,就立即识趣抬离椅面。苏震见这个地方上的文官还算有点眼力劲,翘着二郎腿的都尉就伸手推了推一壶酒,冯瓘这才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灌了一口,压惊后,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整个人通体舒泰,碧山县这回入山剿匪,功劳巨大,桌对面的凫水都尉占大头是理所当然,他冯瓘哪里敢争抢什么,两郡巡捕那边也出动了大气力,可话说回来,碧山县这回也没闲着啊,他冯瓘是一县主官,更是不惜冒险亲身入山,总是个谁都不能忽略的功臣吧?如此一来,去胭脂郡城里手握实权指日可待,冯瓘举杯敬了苏都尉一杯酒,然后悠悠然品味着酒水余味,转头望着远处那些厮杀,以及充斥于耳的哀号声,笑了笑,心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当了一回头顶狼烟谈笑风生的儒将? 这场仗打得慢了才好,那个艳福不浅的年轻主薄才能死得更加干净利落,才不会有机会成为漏网之鱼。碧山县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主薄空位,同时多出一个绝美寡妇,可不都是他冯县令一箭双雕后的囊中物? 又熬了半个时辰,一大队甲胄鲜明的负弩锐士突兀出现,王实味愣了愣,符箓山哪来的游弩手?领头一名佩刀年轻人相貌堂堂,相书说这类男子女相的家伙,大多福缘深重,王实味正纳闷间,就看到性情倨傲的凫水都尉苏震猛然起身,大步向前,毕恭毕敬抱拳沉声道:“凫水都尉苏震见过郁都统!” 苏震再目中无人,看上此人,也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前段时间在将军府上亲眼见到此人在刺史胡魁跟将军皇甫枰两大幽州主官之间,言语左右逢源,更能不卑不亢,敬陪末座的苏震当时便啧啧称奇,事后问起已是校尉的老伍长,才知道这个年轻俊彦是士子赴凉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广陵豪阀郁氏的嫡长孙,郁鸾刀!老伍长还神神秘秘说咱们北凉王对此子的凉州大马歌也赞不绝口,所以郁鸾刀在幽州飞黄腾达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苏震不过是一员都尉,怎敢在这个年轻游弩手都统面前拿捏什么。 郁鸾刀还以抱拳,笑容和煦温暖,微笑道:“苏都尉辛苦了。皇甫将军已经剿灭仙棺窟,随后就到此山,到时候庆功宴上,郁鸾刀可要跟得了头功的苏都尉好好喝上一顿。” 见着此人并无太多名士的文酸风气,苏震愈发顺眼,咧嘴一笑,“好说,卑职的酒量凑合,酒品却是没二话,只要郁都统敢一醉方休,卑职总要陪着喝醉为止。” 郁鸾刀微微一笑,眼角余光看到一名身穿文官补子公服的家伙小心翼翼凑近,暂时还没有去边境捞取军功的郁鸾刀笑问道:“可是碧山县的冯县令?” 冯瓘受宠若惊,连忙点头,也不知道让这名年轻将领如何知道自己的姓氏官职。 郁鸾刀没有继续说话,打了个响指,身后四十余名精锐游弩手涌入战场。 苏震也不敢落后,亲自带兵陷阵,势必要一口气拿下符箓山,好在幽州将军跟前混个好印象。 一处院中,十几名气势汹汹的巡捕破门而入,见着两名女婢相互依偎,躲在石桌后头瑟瑟发抖,领头两人相视会心一笑,一人扯住一个女子的头发,按在石桌上,嫌那繁琐服饰麻烦,就撕碎了衣裳,正解开裤腰带,露出光屁股,听着女子的凄惨呜咽,这两位巡捕头领同时猖狂大笑,在青楼花银子喝花酒,可都也玩不出如此新鲜花样啊。正当一名巡捕握住女子的纤细脖子,将她往后提了提,正要提枪上马,就看到大煞风景的一幕,前头内院正门开着,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脚边还有几只鸡笼,这草寇竟也不逃,反而还开口问道:“既然有了军功和赏银,下山之后还怕没有女子?如果我没有记错,北凉若非有屠城令,攻城之后,不许扰民。” 巡捕头领觉得这小子的脑袋给门板夹坏了,撇了撇头,示意几名手下上去取下脑袋,手没闲着,嘴上狞笑道:“扰民?这帮草寇人人该死,老子这是为民除害。等兄弟们玩完之后,一刀捅死才干净。” 一个恍惚,这名头领就给谁按住脑袋,往石桌上重重一磕,脑袋开花,石桌竟然也都给砸出裂缝,另外一名才要强行鱼水之欢的巡捕头目也是一个下场,两名虎口余生的丫鬟都坐在地上,尽力护住身上春光。 徐凤年坐在石凳上,推掉一具脑袋搁在石桌上的尸体。 樊小柴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徐凤年对她说道:“去传话一声,也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杀人不要紧,但要按着规矩来。” 樊小柴默然离去。 徐凤年双手拢袖,想了想,起身去屋中拎了两件宽松外衫,弯腰交给那两名抱头痛哭的女子。 她们眼神惶恐,只是往后退去,徐凤年笑了笑,把衣服丢在她们面前,说道:“放心,山下也不都是刀山火海。” 其中一名女子虽说惊骇于这名山下官员的杀人手段,兴许是终于记起了这段时日里跟这位俊哥儿的言笑晏晏,抹了抹泪水,壮起胆子问道:“徐大人,我们会死吗?” 徐凤年摇头笑道:“当然不会。” 徐凤年一闪而逝,来到符箓山山顶,光线开始有向西下坠的迹象。 徐凤年席地而坐,轻声问道:“王仙芝,果真是我一入陆地神仙,你就要出城来杀我?” 徐凤年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就不能再等个一年半载?北莽还知道给北凉一口喘息的机会,你倒好。是急着飞升了?” 徐凤年猛然间起身,脸色阴沉。 黄三甲只将他评为武评第六,显然是有意拖延他跟王仙芝的最终一战,为他徐凤年吸纳高树露的忘忧神髓去争取宝贵时间,可显然王仙芝没这么好糊弄,再者,袁青山也说过说不定哪天天门就会关闭,还想着去九天之上继续无敌的王仙芝肯定是坐不住了。 那么呵呵姑娘的离去,做什么? 徐凤年一开始以为是她要见黄三甲最后一面,现在看来就算没有猜错,她在得知王仙芝离开东海后,也一定会傻乎乎拦在那东西一线的路途中。 只希望算无遗策的黄龙士就算是绑着她,也不要让她去做傻事,实在不行,就敲晕她。 徐凤年望向天空,自嘲一笑,“我的运气,真的用光了?老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乌鸦嘴啊。” 徐凤年敛去笑意,既然不用藏着掖着,那就等你王仙芝来北凉了!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重新席地而坐。 开始收取一物。 符箓山山巅,气象万千,真正展现出那坐北吞南的气概。 此物,叫“山河气运”。 既然旧的气数已尽,那我便来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气吞万里山河气运。 第585章 一辆悬挂黄幔子的马车驶入东海武帝城,入城之后,引来无数侧目,除了马车本身很惹眼,还因为驾车马夫是太安城扬名已久的高手祁嘉节,稳居京城第一剑客十余年,祁嘉节白衣白鞋白鞘剑,哪怕人至中年的岁数,仍是面如冠玉,风姿卓绝。祁嘉节的佩剑剑鞘极长,但那柄“白霜”其实很短,仅是略微长过匕首,无人知晓为何明明短剑却要长鞘,这些年寥寥几次比剑,出剑更是不多,算得上屈指可数。祁嘉节练剑,是野路子出身,并无名动天下的师门,然后就横空出世,成为继李淳罡邓太阿之后天下剑林的头秀人物之一,几位如今已经就藩的皇子,还有张首辅的女儿张高峡在内一些离阳最拔尖的权贵子弟,皆是此人的门生,成就或高或低,但都不俗气。能让祁嘉节亲自驾车的人物,武帝城如何不好奇?再者,朝廷势力不插手太安城,是约定成俗的规矩,所以这辆马车的突兀入城,引发了武帝城的莫大恐慌,要知道城内有太多身负命案的江湖人士,而且都是通缉榜上赫然在列的巨匪大寇,如果真有一天太安城失去了那张保命符,拉出去十个砍头,顶多也就冤死一两个。 某些当初尝过人猫韩貂寺莫大苦头的一流高手,更是风声鹤唳,已经做好再当一次丧家犬的打算。 祁嘉节驾车停在内城那堵插满名人重器的城墙下,一名身穿鲜红蟒袍的宦官掀起帘子,走下马车,一些个远观的江湖汉子还没看清面孔,就吓得掉头就跑,都给当成了魔头韩貂寺,非大太监不得披大红蟒,是太安城皇宫里的惯例。事实上这名宦官很年轻,宋堂禄,但高居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是韩生宣之后的又一位天下首宦,他抬头深深望了眼那面城墙,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座城池的主人,何尝不是封疆裂土的异姓王?要跟此人讲道理,宋堂禄哪怕怀揣着一道措辞谨慎的圣旨,也毫无信心可言。祁嘉节是上达天听的头一等江湖散仙,可谓大隐隐于朝,无需对谁察言观色,就远没有宋堂禄这般忧心忡忡,他闲情逸致地给身边宦官说着那些钉于墙面上的江湖轶事,宋堂禄心不在焉,但是谨小慎微惯了,仍是和颜悦色听着这名有望成为江湖“帝师”的故事。 很快有人走下城头迎客,祁嘉节眼睛一亮,是王老怪的亲传弟子楼荒,佩剑“菩萨蛮”,舍道求术,在练剑一途上瘸腿前行,故而有小邓太阿之称,三人一起拾阶而上,已经有几人站在城头上等候,祁嘉节根据江湖传言认出多数,脖子上骑着一名绿衣女童的,应该是王仙芝大徒弟于新郎,那名身材高大雄奇却又丰韵的美人,已是三次位列胭脂评,是拳法宗师林鸦,她正逗弄着师兄于新郎脖子上的女童,但是祁嘉节没有寻见头顶戒疤却身披道袍的宫半阙,倒是有个两颊深陷面容枯槁的年轻人,腰间挂了一把破败不堪的象牙扇,他站得离于新郎林鸦有些远,怔怔眺望东海。宋堂禄扫视一遍,在看到这名年轻人的侧脸后,略作停顿,然后不动声色望向于新郎,轻声问道:“于公子,咱家司礼监宋堂禄,不知王城主何在?” 双手扶住绿衣女童双腿的于新郎歉意道:“师父已经跟宫师弟一起出城了,不过知道宋貂寺要来,专门嘱咐我带一句话给太安城那边。” 宋堂禄嗯了一声,没有半点愤懑或是失落,眼神平静,说道:“于公子但说无妨。” 于新郎微笑道:“师父说他之前传信给太安城,不是求一声允诺,只是跟赵家天子打声招呼,这趟出城是他最后一次在天下露面,如果谁想挡路。” 说到这里,绿衣女童低下头在于新郎耳边窃窃私语,他只得温柔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请她让自己把话说完,等那丫头片子消停了,于新郎继续说道:“大可以先弄个一万铁骑试试看。” 祁嘉节皱了皱眉头,与此同时,林鸦直直望向这个心怀不满的京城第一剑客。 宋堂禄似乎天生是烟不出火不进的慢性子,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只是很认真记下,仍然像是一尊没半点脾气的泥菩萨,哪里像是权倾京城的司礼监掌印。 于新郎亦是心平气和说道:“于某不是不体谅京城的想法,那位北凉王不该死在这个当下,最好是死在跟北莽两败俱伤之后。只是师父不愿等,我们这些做徒弟的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这如果算是坏事,也有个好消息要说给宋掌印,那就是自打师父出城那一天起,朝廷以后要江湖传首武帝城,可以,甚至进城抓人杀人都无所谓,东海再无门禁一说。于某说过了这些,也要跟师弟师妹一同出城,打算去江湖上闯一闯。” 宋堂禄点了点头,温言道:“静等于公子一举成名天下知。” 宋堂禄显然不具武学,可在场无一不是江湖最拔尖的宗师,可听其言观其气,竟是仿佛全然发自肺腑,堪称无懈可击,若真是刻意为之,这位貂寺的官场修为,简直就是惊世骇俗。当然,也不排除此人确是温吞恬淡的脾性,可是这样的宦官,真能步步登天,从韩生宣手上接过司礼监掌印?林鸦还好,依旧逗弄绿衣女童,楼荒则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宋堂禄。宋堂禄转头回望了一眼,感慨道:“咱家好不容易出京一次,没能亲眼见一面王老神仙,不得不引为憾事。” 宋堂禄很快朗声笑道:“既然已经出城,那咱家就要马上返京了,诸位豪杰,就此别过,希望来日还能再会!” 于新郎与楼荒同时抱拳相送,就连林鸦也微微点头。 绿衣女孩冷不丁一脸好奇地轻声问道:“喂,宋先生,有圣旨吗,我能摸一摸不?” 宋先生? 宋堂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眼眸细细眯成一线,神情尤为温柔,再没有自称“咱家”,“有啊,我这就给姑娘拿去,等会儿。” 圣旨装在盒中,宋堂禄起先没有想着拿出来宣旨,难不成要武帝城这些人跪下听旨?所以就干脆留在马车上,可既然于新郎肩膀上那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想要,宋堂禄给她就是了。祁嘉节瞥了眼一直被说成足以继承王仙芝衣钵的于新郎,拇指摩挲了一下白霜剑柄,然后微笑道:“于公子,有机会去京城走走,祁某一定尽地主之谊。” 于新郎平淡嗯了一声。 祁嘉节转身走下城头。 林鸦一直看着那位大太监一溜烟跑下城头去拿圣旨,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倒也不讨厌。” 于新郎点头道:“确实少见。” 女童跳下于新郎的脖子,兴匆匆跑去“接旨”。林鸦问道:“于师兄,宫师兄原本是要去太安城的,临时更改主意,已经去了南疆,我也没听师父的,那你跟楼师弟呢,你们怎么说?” 楼荒眼神坚毅道:“我准备去北凉,看一看那姓徐的是否真的能跟师父一战。” 于新郎笑道:“留下来看家的人有了,去南边的人有了,西边也马上有了,看来我就只能去北方了啊。” 林鸦皱眉问道:“太安城?” 于新郎摇头道:“更北些,两辽。” 楼荒环视一周,轻声道:“我得先行一步。” 林鸦促狭道:“赶紧滚,小心被那天下第六的北凉王打得屁滚尿流。” 楼荒瞥了眼那个不合群的年轻人,正要说话,林鸦瞪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给老娘乖乖闭嘴!” 楼荒哈哈大笑,掠过城头,在屋檐上一路蜻蜓点水,飘摇出城。 于新郎看了眼林鸦,沉声道:“保重。” 林鸦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头,“我一个娘们还没怎么多愁善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有点出息成不成?” 于新郎微笑着摇头,转身离去,弯腰抱起那个重新登上城头的绿衣女童,她骑在脖子上,摊开了圣旨,显摆道:“圣旨呦。” 于新郎柔声笑道:“知道啦。” 小闺女双手张开圣旨,举在头顶,瞪大眼睛去识字,说道:“小于,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啊?我其实挺喜欢这里的,可惜白胡子隋爷爷去南海找那桃花剑神比试了。” “去很北方的地方,有些冷,所以接下来你多念念师父传授你的秘诀。” “很北方是多北方啊?算了,林姐姐总说你是路痴。小于,你不会带错路吧?” “应该不会。” “咦?小于小于,这个字念啥?” “诏。” “这个字呢?” “放低些,我瞅瞅。” …… 城头上,林鸦走到那腰悬破扇的落魄公子哥身边,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柔和表情,“赵勾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北凉捞出来,你爹元本溪更是不惜破例求人,才把你送到东海,你就这么一直意志消沉下去?” 年轻人默不作声。 林鸦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哪有过不去的坎。” 年轻人喃喃道:“我谁都可以输,顾剑棠可以输,吴家剑冢老祖宗可以输,就是不能输给徐凤年……” 林鸦直接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放屁!江斧丁,你知道当初我师父输给了李淳罡几次?六年,六次!这才从金刚境爬到了天象境!” 过河卒的旧主江斧丁苦笑道:“我算个什么东西,能跟稳坐天下第一宝座一甲子的王仙芝相提并论?” 林鸦一脸怒容,正要开口,江斧丁说道:“别劝了。” 江斧丁转头笑问道:“有酒吗?” 林鸦冷哼道:“等着,醉死你!” 江斧丁突然拉住林鸦的袖子,也不说话。 身材高大的林鸦伸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拉向自己肩头,“你们男人啊,总想着做天下第一。尤其是你,一旦觉着没希望了,就爱钻牛角尖,其实何必呢。徐凤年这王八蛋也是真阴险,认定不敢拼命,先是故意以势压人,让你舍弃了过河卒不说,然后把你硬生生当成北凉甲士的猎物,一点一点彻底磨掉你的锐气。还故意放水不杀你,任由赵勾救走你。确实,我师父当年遇上的是李淳罡,你运气差了太多,宿敌是个没什么风度的家伙。” 林鸦一把推开江斧丁,拍了拍肩头,伸了个懒腰,“算了算了,我也懒得在武帝城里陪你成天酗酒,女人经不起这么折腾的,老得快!不行,老娘趁着还有些姿色,去江湖上走一遭,看能不能倾倒几位少侠。” 江斧丁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这个曾经跟皇子赵楷称兄道弟的天之骄子,颓然坐在城头上,远望东海大潮那一线,由西往东滚滚而来。 ———— 龙门渡。 再往东便是旧西楚国境,离阳当年便是在此踏广陵坚冰过江,争取到狮子搏兔之势,迫使西楚守江大将不战而降。只是随着天下定鼎,龙门渡已经不复当年春秋的兵甲盛况,附近百姓安居乐业,对于此时西边的暗流涌动,这边还算安定,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先前有一僧一道在此结茅而居,在朝廷灭佛的当下,无数僧人流离失所,所以这两位世外之人的临时定居,并不算扎眼。村庄百姓遇上点小病小灾,都要跟那衣衫素洁的中年道人讨要些偏方,药方上的药草也都容易搜寻,这位姓王的道士也从不收取黄白之物,最多收下些粮食蔬菜,更不会与人有什么争蝇头小利的时候,大概是这名道士太和气了,都没人把他当道教神仙看待,一些稚童都喜欢跟他借那把桃木剑玩耍,道士虽然不苟言笑,但孩子多有赤子之心,看人反而更准,知道王道士从来不会生气。倒是那个袈裟破败的僧人,疯疯癫癫,总喜欢跟人说些听不懂的言语,没疯的时候,就看着广陵江水发呆,王道士应该是怕他闲着太闷,给僧人做了一根青竹鱼竿,僧人在江边上往往一坐就是一整天,鱼篓里从无收获,空空荡荡,远远比不上身边几个渔家孩子。 今天暮色中,僧人一无所获,纹丝不动坐在那里,渔家少年都已满载而归,恰巧遇上王道士,打过招呼,再欢声笑语而去。 道士站在僧人旁边,笑问道:“醒着?” 僧人点了点头。 清贫道人正是当代武当掌教李玉斧的师叔,剑痴王小屏。而僧人则既是烂陀山的法王,又是百年前逐鹿山的魔教教主刘松涛,更是如今江湖上名声大噪的无用和尚。两人相逢之后,且战且行且问且答,直到这座龙门渡口,刘松涛才“醒”多“睡”少,王小屏的剑道造诣则突飞猛进,虽未跻身新武评十五人之列,但王小屏依稀感知到自己离那道门槛仅一尺之遥,这道门槛,师父以及大师兄再以及小师弟,先后三位武当掌教都曾各有见解,但都殊途同归。当初王小屏是老一辈师兄弟中的异类,重术不重道,性情相对没那么温和,当初也只有他很不客气地给过北凉世子脸色看。如果说以前身负天下第一符剑神荼的王小屏,是最锋利的一柄剑,那如今的中年道人,就要锐气内敛许多,重剑已无锋。 王小屏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丢入江水。身边的僧人,“睡着”的时候,在世人眼中就喜欢说浑话,比如逮着一个老百姓就说“贫僧知你前生来世,早投胎去可享大福,你死不死”,把人吓得不行,要不就问别人“吾辈生于天地间,是当草木鱼鸟为近邻,还是乡亲?”要么扪心自问:“我之所想所思所求,是否天注定,我之不想不思不求,又是否一样难逃天注定?既然如此,如何才能真正自得自在?”而且这位僧人经常在河边做那“问佛”的举措,大声询问“如来,如何来”“欢喜佛,何谓欢喜”,凡此种种,都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老百姓们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念在还有个不奇怪的王道人,这才没有去报官。 刘松涛手中的竹竿罕见甩起过,问道:“你还在想着冰炭同炉的事情?吕祖想得清楚却也说不清楚的难题,你偏偏为难自己,有何裨益?” 王小屏微笑道:“武当山上修行,五百年来一直坚持做小事,不当大人物,所做之事,无非是长添灯草满添油。修己,不求登仙,顺其自然,这之前都要下山游历,更多忙着修他人。山下的世道是好是坏,都不耽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你讲吕祖没能说清楚三教熔合的根祗,可武当山从来没有先人做不好后人就不去做的规矩。就像眼前广陵江水,去势凶猛,归功于前水开路,后水走路,缺一不可,否则就没有眼前滚滚东流奔入海,以至于绵延数千年的宏大气魄了。” 刘松涛感慨道:“难啊。” 王小屏转头问道:“你想清楚了没有?” 刘松涛点了点头,说道:“刘松涛要为自己寻一人,烂陀山老僧要为天下佛统传承,去拦一人。既然明知所寻之人已不在,就不用找了。” 王小屏笑问道:“我曾经答应过小师弟,大概跟你所拦之人是同一个,到时候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刘松涛平静道:“你吧,到时候贫僧还能为你念经几句。况且贫僧暂时还不能死,拦不住便拦不住,让开道路便是。但你王小屏,或者说你王小屏的剑,则不行。” 王小屏说道:“也行。给人祈福禳灾一事,我比起师兄弟们,差太远。” 刘松涛笑道:“你的剑,是好剑。搁在一百年前,贫僧一样会惺惺相惜。” 一直冷面冷心的王小屏突然没来由笑了。 记起了当年在武当上上,那个练刀的年轻人,去紫竹林溜须拍马的时候,嘴上所谓的剑术卓绝,剑法入神,其实应该是那个贱字才对吧?难怪小师弟那时候一直偷着乐,又不敢笑出声。 ———— 徐偃兵单枪匹马离开了北凉边境,在幽州河州交界处驻足。 还有个少女去见过了坟头后,就离开北凉道,扛着一根尚未金黄的青嫩向日葵,她走得不快,因为没有想着去见老黄一面。 她戴了一顶不合时宜的貂帽,也不知是谁送的,让她如此不舍。 第586章 碧山县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天喜地的,都是那些识趣的墙头草,早早投诚依附于县衙冯瓘几位父母官,慢了一拍子的,就要忧愁自己再想成为这几位大人物的座上宾,就不是一两百两银子可以做敲门砖了。县令冯瓘时下可谓春风得意,剿匪立功,胭脂郡郡守洪山东亲自下榻碧山县衙为其表彰,县内豪族朱氏也带头捐出白银三千两,一夜之间就凑出了将近万两的白花花现银,当然,朱氏嫡长孙也得以顺利进入县衙刑房。不过朱正立没有太多喜悦,因为当主薄的徐兄弟虽说劫后余生,可在碧山县显然已经完全没有了立足之地,听说冯瓘有意无意跟郡守洪山东提了一嘴,这位年轻主薄在金鸡山上多有蹊跷之举,如果不是青案郡巡捕大头领王实味竭力担保,徐奇这家伙砸锅卖铁才买到手的主薄官位恐怕就悬了,朱正立特地跑了趟那栋私宅,拎了两坛子剑南春酿,本想劝慰几句,结果气不打一处来,徐奇这混蛋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反过来送了他一笼红腹锦鸡,说如果自己不玩,送给胭脂郡权贵子弟的话,肯定拿得出手。朱正立哪有心思逗弄那笼珍禽,就担心徐奇过不了多久就得卷铺盖滚出碧山县,到时候他找谁喝酒去,朱正立也不得不揭开老底,说他家在胭脂郡攒下些香火情,可以帮着徐奇去说点好话,不敢说升官,总要稳住主薄的官帽子。不曾想这厮不领情,还反过来说了一大串道理,说他朱氏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扛大梁的年轻子弟,前辈在官场上积攒下的香火情,用一次就要少一次,就别挥霍在他徐奇身上了,很难回本的。那天朱正立喝得酩酊大醉,是被徐奇背到家门口的,第二天再去找人,那名被县衙上下都称为徐夫人的女子倒是还在,只是她说徐奇告假去武当山散心,何时回来述职,没有一个准数。 朱正立听到这个操蛋的消息,蹲在台阶上,生闷气,这姓徐的也太不讲义气了,一遇上点坎坷,就丢下媳妇和兄弟自己跑去躲起来了?朱正立耷拉着脑袋,怔怔出神,偶尔唉声叹息。那个不知该喊嫂子还是弟媳的娴静女子,倒是比他一个大老爷们要坐得住太多太多,正从水缸里勺出一瓢水,泼洒在墙角根的一小方菜圃里。朱正立回神之后,就赶紧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虽说他本就才来了几盏茶的功夫,而且身正不怕影子歪,可邻里街坊总有太多的碎嘴婆娘龌龊汉子,一些风言风语传来传去很容易变味,等徐奇回到这里,听到那些胡言乱语,保不齐就连兄弟也做不成了。朱正立跳下台阶,道别一声,女子也没有挽留,她放好手上的葫芦瓢,撒了一捧米给笼中鸡鸭,走回空落落的屋子,坐在长凳上,望着屋外有院子,墙角泛着绿意,耳中有呱噪的鸡鸣,她有些懊恼,不是恼火他的来去匆匆,不把这个地方当家,她只是想起他当主薄的时候,每天暮色回到院子,总能把顺顺利利那些鸡鸭赶回笼舍,可他不在的时候,她做这个活计,总会累得精疲力尽,也未必能成功,这不昨天就走丢了一只才开始下蛋的母鸡,这让裴南苇很有怨气,于是她今天就干脆没打开笼舍。 裴南苇看了眼天色,记起竹竿上还晾着他的几件衣衫,就走到后院,一件一件挽在手臂上。 徐凤年除了出窍神游至小莲花峰山顶,练刀下山之后就再没有脚踏实地登过武当山了,过了那座“武当当兴”的石牌坊,徐凤年独自拾阶而上,没有携带一名扈从,也没有知会山下官府,所以山上没有什么迎客的动静,不过凑巧老道士宋知命隔三岔五就要到山门牌楼这边等人,今天老人才从大莲花峰缓缓走下,赶巧儿跟徐凤年撞了一个对面,在山上岁数最大的宋知命就笑着转身,也不唠叨什么有失远迎的客套话,就是陪着这位年轻北凉王一同爬山。老人难免生出一些唏嘘感慨,山上冷清啊,王师兄和小师弟都已不在了,担任掌教的师侄李玉斧尚未返山,小王师弟也下山游历有些时日,结果就剩下些只能比谁白头发更白的老头子们看家,这得多无聊,山上倒是也有些性情极佳的好苗子,可毕竟不如小师弟跟掌教李玉斧那般洒脱,脸皮又薄,经不起他们这帮老家伙们的打趣,一些玩笑话,尤其是从掌管武当戒律的陈繇嘴里说出,冷得不行,后辈们大多战战兢兢,宋知命哭笑不得,陈繇这老顽童一本正经问你们有没有遇上年轻貌美的女香客,又不是怕你们耽搁了修行,就更不会是担心坏了道心这类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了,其实这老家伙就是闲着没事,逗后辈们玩呢。宋知命如今不怎么痴迷炼丹,很少去摆弄那些丹炉,经常在山上闲逛,只要在山门等不到掌教李玉斧,就回到山上,看一看紫竹林,看一看龟驮碑,看一看天象池,山上各座道观的道童遇上这位岁数很大辈分很高的道人,难免都要觉着宋祖师爷爷是真的老了。 徐凤年跟宋知命沿着宽窄不一的山路,慢慢走向小莲花峰。徐凤年轻声说道:“上次在春神湖擅自主张提早请下真武法相,给你们设下八十一朝顶大醮的武当惹了许多麻烦,我就是个势利人,但还好,不太喜欢说些虚情假意的客气话,山上有什么需要北凉做的,尽管提。” 宋知命摆摆手,笑道:“又不是买卖,不讲什么回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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