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关外,人族驻地之中。 一道髻高束的瘦削男子从天际落下,面上尚有几分焦急之色,此刻快步向正中大营行去,待进入其中后,才稍稍敛了几分急色,神情一整,恭敬道:“禀真人,营外东向、南向各探得一支魔兵,如今正向着我方行来,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后,便会到跃明丘地界了。” 营中修士身形挺拔,听闻此讯后亦不见紧张,略作沉思后,便以指作笔,在空中虚划几道,凝下两枚符诏来,而后再屈指一弹,即见那符诏一齐落入瘦削男子手中。 “你凭此物,到军中请周卧云、张执两人出手,务必在魔兵到达跃明丘地界前,将此事了结了。”那修士垂眸一忖,又问,“孔仪可在?” 瘦削男子思索一番,应答道:“孔道人清剿完百步岩的魔兵,如今已然归来了。” “嗯,”修士点了点头,“那便唤他来见我。” 男子自不敢怠慢,拱手告退出了大营,便才敢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心道赵真人掌此驻地已逾一月,此中修士见之,却仍旧深感敬畏,修为低微者,更不敢直视其面容,只觉那份威压慑人无比,震得旁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心中感慨,终还是不比魔兵一事紧要,他将两枚符诏握起,便又轻身腾入半空,快步向周、张二人所在营帐走去。 而大营内的修士,自然便是赵莼无疑,这已是她从蛮荒中归来的第三月,可忆起那突围之景时,却仍旧心惊肉跳,倍感凝重。 直至今日,三州修士仍是未明邪魔以什么手段,施加在了树神之上,但能够知晓的是,那七十六根金光天柱便如同囚牢一般,不仅将树神锁缚其中,还彻底阻绝了其气息威能,若非树神真身还在蛮荒之内,外界之人只怕要以为它已消失在这世间! 而无有树神威压震慑四方,邪魔侵入其中只可说是轻而易举,那浩荡魔军几有吞天噬地之能,仅得数万族人的荒族如何能挡? 便只有数位大贤出手,与谢净一齐暂将魔军逼退,才可保得些许族人存留下来,与赵莼等人一并回到三州。然而便是这般,所幸存的荒族,亦不过只得十之一二。此族在蛮荒大漠驰骋纵横不知多少万年,如今却剩下寥寥数千人,落得个寄人篱下之结局,真可谓世事无常。 也是有着如意宝舟在,才能一并带回这剩下的荒族之人。 但荒族九位大贤,经此一番恶战,却是仅剩五位! 那可是媲美人族外化期的强者,只在突围之战中便一连折损四位,达到了八百年前三关之乱的一半,实叫人闻之色变! 而若没有这等牺牲,独有谢净一人想要领着她们突围,确也是不可能为之。 赵莼一闭上眼,便能回想起大天魔肉翅一展,顿将天穹遮蔽,使万物陷于阴霾之中的场景,此等能与外化尊者角力的强大邪魔,数目究竟有多少,是数十只,还是上百只,亦或者,更远甚于所有人的臆测…… 在被谢净挡至身后的那一刻,似是恍惚了一般,她看见巨大的阴影在天穹的另一侧游动,那种使人恶寒而发冷的窥伺之感,如同将死之人身侧有饿狼匍匐,头顶盘旋着食腐的鹫鸟。 正想着,营帐外忽有声音传来:“真人,孔仪来见。” “进来罢。”赵莼复定心神,唤了那人进来。 迎面走来的修士血气磅礴,瞧上去约莫有三旬年纪,体态刚健魁梧,行走时步履从容。其名为孔仪,乃是赵莼麾下二十分玄之一,又为当中实力最拔尖之人,在这万龙关中戍守超过百载岁月,经验丰足,眼力老辣。 故也最得赵莼信任倚重,在营地内声望颇高。 孔仪进来后未发一言,只行礼后端站于桌案一侧,目光落于案上舆图,微见沉凝。 “适才有人来报,讲是魔兵正往跃明丘行来,我已遣得周卧云、张执二人过去,想来很快就能有个结果。”赵莼手指往舆图上落去,一连划过数处地界,最终停于一处,其上以篆字书就“彤山”二字。 三月前她从蛮荒得返,不久后便听闻齿陵关开战的消息,而后是冯峪关、巴亭关陷入战中,这被禁州邪魔觊觎已久的三道大型关口,八百年前便有三关之乱折损八位人族尊者,如今更是成为邪魔攻打的主要区域,除却本就镇守在关中的三名尊者外,更有不少外化期修士驰援过去,一齐对抗大天魔。 而赵莼所在的万龙关,与齿陵关等同属人族九大关,乃是自西向东数来的第四道大型关口,其位置居中,坐落之地便是长脊山万龙峰,越过山脊就能瞧见昭衍仙宗外院,与天极城巍峨高壮的城墙。 但也因此关背靠昭衍的缘故,邪魔一方对此倒不敢妄动,只以大军压境,在关外虎视眈眈,反倒是东西两侧的关口战势吃紧,尤其是东部临近海域之地,在海中诸族退守北部半海后,邪魔对之便有穷追猛打的态势,加上东部少有魔患,诸多对敌手段皆不如西部关口严密,一来二去之下,竟是屡见颓势! 如今三州为保东部不失,已令一玄剑宗驰援边关,现下有沧合剑尊与谢净师徒二人齐在,方才将这颓势稳住。 赵莼到这万龙关来,却非出于自身考量,而是听从宗门吩咐,领着一支人族队伍在关外驻扎,而除她以外,关博衍、宫眠玉等人亦同她一般,未曾往东西两方的关口去,只领兵守在万龙关外,与邪魔大军僵持对峙。 章一百九五 剑阵之谋,二人除祟 赵莼所守这处,名曰彤山,向东南进千里可至百步岩,西面六百里则是跃明丘。 这两处地界各据一方,齐齐将彤山环绕其中,而越过彤山,便就是一望无际的勒桑原,原上再无任何阻碍,可径直进入万龙关口,是以守好这方山隘,即成为一件极其紧要之事。 而魔军声势浩大,光靠赵莼一人显然难以抵挡,且她日前又得消息,讲是邪魔对东部三座大关久攻不下,此刻已有调转兵力,先拔一关的念想,而最邻近禁州的西部第一道关口洞明,极可能会首当其冲! 背靠昭衍的万龙关虽仍旧无虞,宗门内坐镇的诸位尊者,却是不会眼睁睁瞧着大军退去,转而增援它处。 故而这彤山之内,实也在筹备多座法坛,待之修筑完备,填以各类天材地宝,将内里的天地灵气催发出来,便可给外界邪魔重重一击。 赵莼估摸一番,觉得这造出法坛的时日,恐就在两三日之后了,而在此之前,此等消息亦决不能走漏出去。 “器工司昨日来禀,山中十六座法坛业已修筑完备十之七八,正是临近法坛现世的日子,魔兵犯禁却愈见猖獗,”她目光微寒,指尖掠过彤山,又往东西两处地界点去,“我欲在百步岩、跃明丘两地各起一座剑阵,此后时日皆由我亲自守阵,以保此事万无一失。” 这两地于分玄修士而言相隔颇远,素日若生变故,相互间须得借用符箓,才得互通有无。 赵莼被派至彤山,本就是为督工法坛,此前法坛未成,她自抽不开身,对这两地的防备,便俱得交由麾下二十分玄,现下法坛修筑已近尾声,她便无须留在彤山大营之内。 孔仪知晓此事紧要万分,对赵莼心中考虑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邪魔一方早已与蛮荒邪宗联合一处,是以魔兵之中,并不乏邪修身影,后者与三州修士缠斗多年,相互之间对彼此手段都已了解,他此前在百步岩清剿魔兵,便遇上了两名邪修,虽成功将之斩下,却也费得不少功夫。 而此番试探不成,邪魔一方定然也不会轻易言弃,如若有归合境界的修士侵袭而来,还得由赵莼亲自出手,才能招架抵挡。 “真人既有此念,我等自当遵从,若是由您亲自坐镇,此些魔兵当是会消停不少了,”孔仪垂首一笑,转而又道,“营内的崔吟崔道人出身浑德阵派,乃是一位阵道好手,真人不妨唤她一齐前去,布施剑阵也当容易几分。” 赵莼麾下有二十位实力不凡的分玄修士,他等并非都如孔仪这般,是戍守边关多年的将士,而是来自各门各派,身怀奇异神通之人,浑德阵派的崔吟便是如此。 “可。”她心中也有此般念头,当下便凝起符诏往崔吟那处挥去,待回头看向孔仪,即又嘱咐道,“我这两日不在大营,营中诸事便俱都交由你来处置,如今万般事宜都以修筑法坛为重,器工司若要支取何物,予了他们就是。 “另有几处偏僻的小隘口也不可忽视,待周卧云、张执二人归来后,便叫他等各自领人前去守着,亦无须像往常那般轮值,只守过这两三日便好。” 孔仪不敢有失,连忙将赵莼吩咐记入心底,骤然受得如此大任,亦是升起几分受宠若惊的心思来。 便见他拱手一推,沉声道:“真人如此信任孔仪,孔仪定当守好大营,不负重托。” “你从前便是这万龙关中的校尉,军中将士们俱都信服于你,此番我并不担心,只消在法坛修筑完备后,及时传讯于我便是。”赵莼略略颔首,又在孔仪腰牌之上留下一道剑意,作为他此后行事之凭证,待所有事宜都交待完毕,便才挥袖出了营帐。 而六百里外跃明丘,得了赵莼命令的周卧云、张执二人也迅速赶到了此地。 他二人皆是昭衍仙宗弟子,自大军压境万龙关后,便如众多弟子一般,领了宗门之命前来驰援边境,而他等论行兵作战的经验,委实不如孔仪这等久戍边关的将领,但要论起与人斗法交手的能耐来,却又是各怀神通。 周卧云踏起遁光,在一处矮丘落下,跃明丘实是一处连绵山岭,其内无多草木,尤显死寂,邪魔身躯怪异而庞大,在山岭中并不难以望见,只是她还得小心甄辨,看有无邪修进入其中。 约莫数息后,又有一道遁光袭来,在那矮丘降下,从中显露身形的是一高大男子,其生得浓眉大眼,颌下须一道寸长青须,着石青道袍,臂弯架一柄拂尘,此刻亦循着周卧云的目光瞧去,定在两处丘陵夹出的一条羊场小道之上,微微有些不悦。 小道中正行有一队邪魔,稀稀疏疏一片小地魔中,站了四五只高壮魁梧的大地魔。 大地魔虽有分玄实力,但若真与人族分玄修士交起手来,还是要弱过不少的,且周卧云、张执二人都出身昭衍,乃名门大派弟子,身上各般手段层出不穷,对付起这等邪魔自然便更容易了。 但他二人却未因此松懈半分,反倒齐齐提起心神来,放出神识向周遭试探。 “上回叫那宰灵门的邪修侥幸逃脱,依我看来,她可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此番必是会寻仇上门!”周卧云最是厌恶邪道修士,现下语气愤愤,恨不得立时揪出那邪修踪迹,以杀之为快。 张执对此自是赞同,此刻暗暗一忖,即从袖中摸出一物来。 那物巴掌大小,形似圆环,被他真元一催,立时就往空中一隐,须臾后,只瞧见一道金光向四下散来,张执遂把拂尘挥起,厉声喝道:“邪祟鼠辈,还不速速现身!” 他话音落后,便有平地一声雷起,霎时间地动山摧,有一道金弧掠出残影,直直向着山岭角落打去! 这乃是昭衍器工司所制奇物,唤作五雷定祟环,只消以真元催引,便能凝出一道金雷,迅速定下邪物位置,此刻用来寻觅邪修,正是再合适不过。 章一百九六 暗中投靠 果不其然,自那金弧打落之处,迅速就窜出一道身影来,周、张二人定睛一看,那女子杏眼朱唇,面貌生得甚是妍丽,行为举止更见弱柳扶风之态,此刻匆匆将金弧避去,倒也不见任何狼狈,反是噙着笑睨向二人,启唇道:“两位道友却是心急,不肯叫小女子好生打扮一番,就唤出见客来了。” “嘁!”周卧云眉头一皱,观见对方身上柔柔一阵古怪邪气,心头更是不大舒坦,冷喝道,“你这邪魔外道,与我二人是哪门子的道友,上回失手叫你逃脱,这次我定要取下你项上人头来!” 说罢,也不管对方作何反应,便怒起手中长剑,向彼处一振! 她自拜入昭衍后,修的便是正统道门功法,为门内七书六经《长渊碧虚书》之下,《清源行气诀》是也。如今挥剑后,真元即如水化雾,在周遭湿腾腾一片,伴着那刚柔并济的剑法,更添几分虚幻迷踪之意。 那邪修女子显然是见识过周卧云的厉害,当下眼珠转动,却是勾唇轻笑,将袭来水雾化散,细眉扬起道:“前头还说妹妹急躁了些,如今可不就是了,小女子自知比不了你们二人,今朝前来,当也不是独自一人。”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赤红玄光疾射而来,那物似也为一道金环,只是模样与张执所用的五雷定祟环不同,此刻朝着周卧云手中法剑罩来,自近了身,即叫两人察觉到一股极强的禁锁之感。 缚剑环! 对方手中竟有此物! 似是瞧出周、张二人眼中惊愕,那邪修女子忽地抚掌大笑起来,柔声道:“正是为着妹妹你而准备,怎么样,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这缚剑环穷追不舍,不管周卧云怎样去避它,都还是绕不过此物的锁缚,叫周身剑气困在方圆三尺,难以破出! 归根结底,她剑道境界还停留在第三境剑气,无法与赵莼、裴白忆这等剑意在身的剑修相比,遇上那缚剑环自然是束手无策,只能常是种种蛮力破局之法,可惜终不得成。 张执见状,目光霎时凝重几分,视线落于那缚剑环之上,心中却在暗忖,那催动此环的邪修,为何不曾被五雷定祟环发现? 然而下刻,他便知道这当中的缘由了。 只见那邪修女子身侧,隐隐又有一道人影走出,这人身量倒不算高,脖颈却是粗壮,显得颇为虎背熊腰,而双目炯炯有神,印堂之处饱蕴精光,可见也是一位道行精深的修士。 却不知为何,这人打量周、张二人之时,神情中又藏了几分心虚之感,目光闪闪躲躲。 “若我不曾瞧错,阁下只怕是我道门中人吧!”张执心潮翻涌,观见这人身上邪祟不多,明显是修习了正统功法,才养就一身清正气息,出声诘问之际,心头却是早早积下一个念想来。 那男子眼神一躲,当下并未回答张执之问,身旁的邪修女子瞧出他心中迟疑,却又哼哼一笑,道:“此乃庄文鹏庄道友,乃是正道符清派门下高徒,一身实力可是颇为不凡呢!” 她这番表明身份,便算是将男子所有后路都尽数斩断,只见庄文鹏眼神一定,神情里的几分心虚霎时就消失不见。 而张执闻言,亦是怒气横生,瞧那庄文鹏的目光里,顿就带上几分轻蔑之意。 不过压下这分怒气之后,他又沉下心思,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那庄文鹏所在的符清派并非什么小门小派,恰恰相反,此还正是能与望心谷等宗门齐名的一流大宗,便在这等宗门里都出现了倒戈邪魔的叛徒,那等势力更加微小的宗门,亦不知道会成个什么光景。 如此这般,怎能不叫他忧心呢? 思来想去,若庄文鹏出身于符清派,这缚剑环的来路倒也能够解释了。张执冷冷一哼,却不愿多费口舌劝其回头是岸,当即御出一把两寸余长的翠色琵琶扇,向那法扇呼出清气一口,下刻便见法扇暴涨至七八丈长短,在山岭内卷起罡风阵阵,叫庄文鹏与那邪修女子都不由眯起双眼来。 “庄道友,眼下那周小妮子已然被你缚住,只是这张执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可有把握斩下他们二人来?”邪修女子险些被这两人夺了性命,如今见张执显威,自有些心头发憷,意念动摇。 庄文鹏瞥她一眼,虽已投靠于邪修阵营,可与邪魔外道修士交往之际,实也提不起什么友善心思来,便只冷声道:“虞姑娘放心,庄某自有妙策在身。” 说罢便咬破指腹,在空中虚虚一划,两人面前即凝出一道土黄屏障,牢牢把那罡风阻却,又见庄文鹏口中念念有词,四面忽腾起黄沙百丈高,在这跃明丘中如瘴如雾,几乎叫人寸步难行。 而跃明丘本就草木不多,山岭内砾石处处,此番更是以地势添了庄文鹏手段的威力,只数息间,那沙雾中就有游龙之相,天穹亦再瞧不出一丝碧蓝,张执那一把翠色琵琶法扇,现下也有几分飘摇不定。 不过他真元雄厚,亦修行着七书六经之下的《磐元厚生诀》,见状只将真元催动游走,迅速便就稳下法扇,运气抵御起那沙龙。 周卧云虽遭缚剑环所禁,但身上也有其余手段,此般见庄文鹏二人眼中得意难掩,心头自也火气顿生,暗道必要叫你二人瞧瞧本姑娘的厉害,以免看轻了我等昭衍门徒! 只见她一手握起长剑,却以另一只手骈指向空中点去,浩瀚浑厚的真元即就这般爆发开来,漫天水色霍然将那风沙消弭,更趁着这般时机,周卧云脚下一点,身如残影般逼近了庄文鹏二人,那缚剑环虽将她剑气锁在身外三尺,可若她近得两人之身,照样能凭剑斩下贼人头颅来! 庄文鹏瞧见沙瘴之法被破,一时也有些讶异,不过仙门弟子手段非凡,破了他一道法术也不算什么奇事,故他迅速敛下心头愕然,眼见周卧云长剑袭来,便挥手把邪修女子推了出去,脚下快步退出数丈之远。 那女子受他一推,当即就要迎上长剑,心头是又急又怒,不由大声呼道:“真人救我!” 话音未落,周卧云便猛地一顿,身躯被一道玄光给打了回去,正咽下后头一股腥甜,却闻天际传来一声蔑笑: “你这小子卑鄙起来,连老夫都要甘拜下风,怪不得会背叛师门,投靠到我方中来。” 章一百九七 不过如此 那说话之人甫一现身,周遭便凝出血煞漫天,与那黄沙相映,竟是无端生出几分苍凉之感。 周卧云与张执抬头望去,只见那修士一身玄黑法袍,两袖飘舞风中,双手干瘦如枯木,而面貌却是鹤发童颜,皮肤细匀白皙,两颊泛着红润神光,他双目奇大,鼻作鹰钩,目光往两人身上一落,顿叫周、张二人有若被毒蛇盯上一般,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被他戏谑的庄文鹏似也极为忌惮此人,此刻神情端肃,连忙撤了眼神回来,低眉顺眼地拱手一推:“见过袁真人。”而双目中继又划过一丝讶异,应当也不知晓此人为何会现身此地。 庄文鹏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往邪修女子那方一看,心头渐有了些思忖。 他投靠邪魔一方后才知,如今驻扎在万龙关外的邪魔大军内,并不只有各阶魔物,还有诸多邪魔外道修士,原就是那蛮荒当中的大小邪宗,而临近于彤山大营的这一支魔兵中,就有宰灵门、血屠教两派。邪修女子唤作虞秀秀,便正是宰灵门弟子,而这袁真人袁忌荣,即是宰灵门中一位归合真人,与虞秀秀之师往来甚密。 便见他拂袖一招,将虞秀秀唤至身边,颔首道:“能将这两人引到跃明丘来,虞师侄也可算大功一件。” 而虞秀秀才遭救下,正是劫后余生,冷汗涔涔,回神之际,更怒瞪向庄文鹏,眼中喷火,此刻又闻袁忌荣开口,便连忙敛了目光,堆出笑道:“今日若非有真人出手相救,晚辈只怕会魂断那小妮子剑下,哪还敢居功。” 袁忌荣哼笑一声,对这逢迎之语欣然受下,轻捻长须道:“等老夫掠了这二人的元神,看那赵莼在彤山大营内还坐不坐得住!” 原来驻扎于彤山大营外的这一支魔兵,首要之意在攻破彤山,其次便在对付赵莼。也不光是她,万龙关外的多处大营,几乎都是由昭衍门中的真传弟子戍守,若能将此些天才斩杀,不仅会少一大敌,还可重重打击正道一方的士气。 且天才气运如龙,与一族大势息息相关,如若有太多天才在这场战事中折损,人族正道的大势自也会走向衰颓! 此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而魔军之内,对斩杀了这等天才的人亦有丰厚赏赐,是以无论宰灵门还是血屠宗,都欲斩下赵莼前去领赏,可惜对方始终守在彤山大营内,无论怎样试探,都未有动静生出。 这一来二去之下,邪修一方亦是沉不住气了。因着东部三座大关久攻不下的缘故,魔军已有调转兵力之想,届时他等亦将随行而去,眼下若不将那赵莼杀了,恐就再遇不上今朝这样的好机会。 彤山大营内不知底细如何,他等倒是不敢直入其中,思来想去,还是要将赵莼引出,才可有得手之机。 正逢虞秀秀从周、张二人手底下侥幸逃脱,回禀了两人身份,皆乃是赵莼同门,宰灵门中人遂诡念突起,欲要将周卧云、张执或掳或杀,借此把赵莼从彤山大营中逼出。 这事唯得宰灵门弟子知晓,旁人却是不清楚的。 有归合真人在此,任由周卧云和张执再有手段,现下也无力反抗。袁忌荣傲然一笑,翻手现出一玉圭置于掌心,那物笼于血色之中,瞧上去邪异万分,隐约间,似有哭嚎之声自上传出,叫人不寒而栗。 周卧云二人见得此物,霎时面色大变,只是腿似注铅,暂时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玉圭中探出两只惊天大手,一左一右向两人抓来! 她心头着急,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枚杏黄符箓,往上头注就真元些许,便急急忙忙抛出手去,袁忌荣自然知晓周卧云此举用意何处,当即是饶有兴味地摇摇脑袋,挥手便把那符箓招至手中,两指捏住一角,再轻轻一搓,那符箓便化作飞灰,烟消云散了。 观见周、张二人求救不得,而愈发绝望的神情,袁忌荣更是心生愉悦,眉头轻佻一扬,好不快活。 只是这两只血色大手抓握间,忽而天地变色,悠悠一道剑鸣自天际响来,而剑光比吟鸣更快,须臾间撕破漫天血色,使清辉洒落,山岭中的邪祟亦好似避之不及一般,迅速便四散消弭,再瞧不见了。 “阁下在彤山大营地界中,就想掳走我昭衍弟子,怕还得问过在下一声吧!” 跃明丘中有一清冷女声落下,袁忌荣心头一动,连忙举目向遁光来处看去,而云头先后又有两道遁光散却,先现出身形的那人着一身浅青色道袍,罩一件玄色宽袖外衫,长发束髻不饰珠玉,而体态挺拔如青竹,又怀剑之锋芒,双目扫来之际,无端使袁忌荣浑身一抖! 她身后那人亦是一名女子,身量虽较前人稍矮,却也是骨肉匀停,气度出尘。此时怒目向袁忌荣看来,柳眉倒竖。 这两人袁忌荣皆不识得,倒是站在一旁的庄文鹏,曾因天剑台论剑一事,观见过赵莼面容,他心头发虚,忖道现下也再无后路,便只能转了面庞,向袁忌荣道:“袁真人,这位便是那赵莼赵真人了。” “她就是赵莼?”袁忌荣双眼微眯,远远朝着云头上的两人打量,先前的一眼虽叫他突生心悸之感,现下再看赵莼,却是未从对方身上瞧出什么特殊之处,于是心中大定,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昭衍剑君,怎的瞧上去平平无奇,倒不像传言中那般可怖!” 魔劫爆发后,赵莼方从须弥界中归来,此后数十载也是以修行为主,并未闯南走北,与人厮杀论道,这昭衍剑君的声名还是从前在重霄时闯下,从众人之口流传到蛮荒,几乎令旁人以为她是什么青面獠牙之厉鬼。 如今叫袁忌荣见了她本尊,却是觉得传闻不过如此,这赵莼与寻常修士,分明一般无二! 见他放声大笑,那虞秀秀亦跟着窃笑起来,唯有庄文鹏心中一沉,微有不妙之感升了起来。 章一百九八 剑应万变 庄文鹏岁数不大,赵莼成名之际,他在宗门内亦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只听过几桩昭衍剑君的事迹,其本尊就已上界而去,在此界少有音讯了。 但其人虽隐,其威尤在,能震慑一代宗门弟子的人物,他自不觉得会是什么好对付之辈。 只可惜袁忌荣此人恃才傲物,骄矜自大,因着早早凝出道心,在宰灵门中颇具威信,门下更是少有弟子敢忤逆于他,庄文鹏这一投靠而去的正道修士,便更不会直拂其意。 见袁忌荣挤眉弄眼,一副张扬作态,赵莼心头却是毫无怒气,反倒有几分视看玩物之念,遂嘱咐身侧崔吟先退至一旁,便才唤出长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垂下眼睑道:“阁下身处蛮荒,于那等偏僻苦寒之地内,孤陋寡闻也是自然……不过今朝之后,阁下怕也没什么机会能记得在下了。” “哼,大言不惭。”袁忌荣咂摸出赵莼语意,面上只不以为然地笑笑,下刻将玉圭抛起,只见一道赤红光芒跃入空中,霎时就有数道鬼影从中窜出,一齐向赵莼扑来。 此物名作血阴谷璧,乃是袁忌荣在一方邪宗遗迹内,偶然所得的宝物,后以精血祭炼方成,论威力已然不输于本命法器的层次,其内鬼影更是以活人炼制,要三灵根以上根骨纯净者,直接投入其肉身,待血肉筋骨尽皆消弭,才可攫取其元神,炼制为有灵有识的鬼影。 而炼制的修士境界实力愈强,所成就的鬼影自然便愈出色,昭衍剑君声名在外,袁忌荣自是对之觊觎万分。 只可惜邪魔一方非要他等斩杀此人,故而再是眼馋,袁忌荣也得作罢。 “哼哼,便除开这赵莼,另三名弟子的根骨,瞧上去也甚是不错,我先诛除此女,再收了剩下的三人,一样能增得几分实力,倒也不算白来一回了!”鬼影奔出之际,袁忌荣又按捺不住心头贪念,目光直往周卧云、张执等人身上黏了过去,好似想要将人抽皮扒骨一般,甚是阴寒! 赵莼见他还有闲工夫打量旁人,一时竟不由失笑,旋即又挥除剑鞘,荡得一阵光芒璨灿的剑气出来,只眨眼的功夫,就将迎面而来的鬼影全数搅灭,且剑气势头仍旧汹涌,凭她心意一动,即朝着那血阴谷璧打去,众人只听见“哐啷哐啷”的脆响,空中悬起的玉圭,竟是被剑气击得摇摇欲坠,血光明灭! 这般阵仗自也将袁忌荣的心思给招了回来,他见鬼影尽灭,心头霎时起了几分痛惜之意,但清楚眼前要事,还得将赵莼挡下,便赶忙按下惜念,引出道真元先把玉圭稳住。 他这血阴谷璧在宰灵门中,那也算件惹人觊觎的宝物,其中自然不止召御鬼影这一门手段,是以鬼影被赵莼打散后,袁忌荣倒也不曾感到慌乱,只将眼珠一转,袖中两指捏起,隔空把玉圭翻了个面儿,先时本是以“鬼神夜游”一面在上,此刻便就成了“血海如生”。 霎时间,周围气息仿佛都沉凝起来,四周观望的几名分玄弟子,此刻只觉得通身仿若置入一片粘稠之中,手脚更是沉入铁石,难以动弹半分,而丹田内亦有下坠之感,使周身真元不得运转,更消说运气制敌了! 赵莼直面这般手段,内心亦觉得分外神奇,此物影响之处并不只有肉身丹田,若不加抵抗,便连神思都要开始迟滞起来,而交手斗法中,慢人一息即有可能是身死之局,袁忌荣凭借此法,确是能够增力不少! 不过她却不担心这处,有两枚元神在身,只若不是真婴强者亲至,同阶修士对她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更莫说动摇神思。 袁忌荣见她不动,还以为已经得手,心下腾起几分得意,复又将袖袍一抖,一连又是几道法光抛出,分别显出各类法器,前后向赵莼攻来。 一马当先的,却是一四五寸长的飞刀,刀身略弯,刃处闪动着幽幽碧光,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此物剧毒无比! 赵莼只立于原处,挥手将长烬抛起,使神识灌入其中,内里剑灵与她心神相连,面对邪修毫无畏惧,反倒是跃跃欲试更多,此刻受神识感念催动,便直直朝着那飞刀撞了上去。 两物一经相接,立时就震出轰隆巨声,只见长烬未曾动摇半分,那飞刀却已被震出百丈开外,一眼凝望过去,那刀刃上正有一道醒目的豁口,一直延伸至刀背,险些将之完全折断! 后又有散着紫青光辉的三角幡紧随飞刀而至,长烬只剑锋一动,就以无形锐意把那幡旗撕裂开来,而此后接连数件法宝,亦未逃过这天剑之威! 抗衡诸多法器间,长烬离袁忌荣亦是愈来愈近,眼瞧着剑锋向着咽喉而来,袁忌荣心头一抖,根本无暇肉痛损去的几件珍贵法器,赶忙把那空中的血阴谷璧召回手中,使血光在身前凝就一层障壁,欲要将袭来的玄黑长剑挡下! 长烬不躲不避,直直撞在那层血色光辉上,只闻天地间轰然一声巨响,四下山岭猛地震动起来,袁忌荣只勉强抵御半个呼吸,身前那层血光障壁就彻底破碎,血阴谷璧在他手中不安地摆动起来,险险奔出他手! 法器受创,自身也遭了这无上锐意的轰震,袁忌荣“哇”地喷出口鲜血,惊得汗毛倒竖,连忙燃起真元,一连避出百丈开外! 知晓这距离于剑修来说不算如何,袁忌荣眼中狠色一晃,竟挥手把那血阴谷璧拍碎,诸多鬼影霎时从其中哭嚎而出,又遭他张口吞吸入腹,其身躯猛然涨大数分,周遭笼起一层暗红血影,却是险险将长烬给挡了下来。 他这才见识到了赵莼的厉害,抬眼间,目光中已有惧色。可袁忌荣又清楚面对剑修,诸多遁逃手段根本不够用,眼下他逃不得,想要活下来便只有杀了赵莼这一条路! 袁忌荣自知避无可避,张口一呼,竟是从口中吐出一团血色浓郁的光芒,其中隐隐纳着黑红一点,只以肉眼观之,就觉玄妙无比! “道种。”赵莼心中一动,目中却显出几分兴味,一个新奇的念头,霍然从心底浮了上来。 章一百九九 血火神威 道种乃虚化之物,非寻常手段能够对付。 袁忌荣才将此物祭出,赵莼便打算放出道台神像加以抗衡。这时,却觉丹田处有一物跃动不已,内视一瞧,竟是沉寂已久的金乌血火醒转了过来,此刻正升腾烈焰,在灵基液池中灿如星辰。 昔年拜师亥清,曾得一玄剑宗大能赠得界尘,后为长烬所吞纳,增益颇多。而拜师典礼上,万剑盟亦赠来界尘一二,赵莼却并未叫长烬将之一并吞去,而是交由金乌血火炼化。此物自她筑基境界起便陪伴身边,一路也予了她不少助力,界尘既对之有用,赵莼自也不会在此上吝啬。 炼化界尘后,金乌血火少见地现出餍足之意,就此在丹田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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