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有一种弩机可使用:三弓床弩,俗称八牛弩。 八牛弩最大射程超过三里,超远的射击距离和极强的力道,一直以来都是大周的守城神器,曾经靠此多次击杀匈奴大将。 由于制作极为复杂,产量很低,大多部署在边境抵抗匈奴和吐蕃。 不知道这些八牛弩是从哪儿运来的。 若是在京州城头出现,不知道会给攻城的军队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燕策天当机立断,下令李士彬全军出击追击,务必要将车队劫杀。 但华子健兵败的阴影尚在,他也不敢太过托大,担心是敌寇的诱敌之计,只好自己也倾巢而出从旁策应。 得了燕策天的命令,这些日子连战连胜的李士彬,当即不再克制,倾尽全力追击向北逃窜的车队。 只要固守,便能中心开花! 这一追便是四十里,一头扎进了好水川。 好水川之战的计划是秦渊提出的,计划以神策军全部主力,在野战中先重创秦王叛军一部。 毕竟久守必失,迟则生变,谁也不知道城内的人心会如何动荡。 早上燕姣然的敲山震虎,就是为了震住城中的宵小,好为李药师的作战争取时间。 好在神策军的人马并不多,京州城内包括民夫在内足足有三十万人之多,少了七八千人,一时也看不出虚实来。 只要速战速决,就能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完成战斗目标,撤回城中,城内城外根本来不及反应。 秦渊挑选的战场——好水川,位于京州城北四十里。 京州城北说是山地,其实是高地,来自烈山余脉的雨水长年冲刷,在平原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扇形冲积区,三十多里范围内的地形沟壑纵横。 最主要一条被称为“好水川”,说是川却没有水,川中宽度不过一百余步,深度却超过两丈。 此时神策军最为精锐的八千人,就在川中等候着李士彬的到来。 好水川地势崎岖,李药师以八牛弩专用的一枪三剑箭为诱饵,引来定川寨的李士彬,一入川口,就分成数路佯作逃窜。 李士彬果然上当,他根据车辙、足印,以及路旁抛弃的大车判断,敌寇有车十四辆,人数在三百人上下。 于是他调动麾下万人,全力出击。 他们人少,朝廷人多,最忌讳强攻城池。 敌寇既然出来了,必然有诈,但是他们却不得不上钩! 野战总比攻城战好打。 李士彬不惜使出苍鹰搏兔的手段,倾巢而出。 一来是为了防止重蹈华子健的覆辙。 二来,也是为了中了埋伏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一万人列阵而守,死战到底。 不围攻个一两天,根本不可能拿下他们。 只要拖够两个时辰,秦王率领大军赶到,就能反包围,中心开花! 当然这一切都在秦渊的算计之中。 好水川。 陈无咎爬在山崖上,低声道:“来了!” “不对啊。” 陈无咎看着远处的烟尘,喃喃道:“看样子只有七千人出头,其余的军队哪儿去了?” “分兵了。”李银环看着刚递来的军报道:“李士彬追到川口,兵分两路,留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川口,显然是作为策应。” 李德謇啧啧两声:“大战在即还分兵,看来是疯了,正好省了咱们的麻烦。” 忽然间,一片白鸽带着尖锐的呼哨声,从里许外的山谷飞起。 李银环精神大振:“已经进了包围圈了!” …… 另一边,棋盘之上。 秦渊的白棋凭借强大的外势,将一块黑棋眼位破尽,逼得黑棋弃地逃生,形成围杀黑棋大龙的局面。 秦渊淡淡地说道:“治孤不易,贾大人可得小心了。” 贾师宪拿着一枚黑子沉吟良久,迟迟无法落子。 “啪!” 贾师宪被围的大龙向天元的白子逼去,下出决定命运的胜负手。 随后悠悠叹道:“兵行险招,当心玩火自焚。” 第148章 中伏,败亡。 华宜孙抛下手中的银泥盒,气怵怵道:“娘的!谁在盒里塞了这么多鸽子?” 叛军前锋追逐官军,却在川中看到几百个银白的泥盒,里面还有“扑楞扑楞”的声音。 偏将桑怿担心有诈,命令停军等待主将。 李士彬亲自赶来,也琢磨不出银泥盒中藏的是什么,便让人打开。 谁知银泥盒里都是鸽子,刚打开就飞了出来。 尖锐的鸽哨声拉开了好水川之战的序幕,接着一杆两丈高的大纛出现在远处的山梁上。 大纛的旗杆是新制的,旗帜却仿佛经历过无数沧桑,上面布满创痕。 猩红的战旗上,一个巨大的“神”字即使隔着两里的距离,也清晰可见。 那道山梁正处在川口的位置,川谷形成一个丫字形,叛军追逐良久的两辆大车此时停放在山梁下。 李士彬的瞳孔微微收缩,望着大纛下那个雄伟的身影,一字一字说道:“陈、无、咎!” 两人是老相识了,早在漩涡书院求学时便是死对头。 没想到竟然在这儿碰上了。 鸽哨响声未歇,周围伏兵四起,第一波箭雨便让近百名叛军失去战斗力。 李士彬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他挺直身躯,沉声道:“朝廷主力既然在这里,倒省了我们再跑路。” “此地地方有限,容纳不了太多人,最多只能埋伏一万人。” “而我军也是一万人,旗鼓相当,即便被伏又有何惧?” “你们谁替我把神策军的旗帜拿来!” 旁边一名牵着马匹的将领欠了欠身,却没有作声。 李士彬知道他为人一向沉默寡言,也不以为意,下令道: “桑怿!你带你的本部人马去!只要拿下敌方的战旗就是大功!” 桑怿身材矮小,貌不出众,怎么看都不像是勇力过人的武将。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因为从军,以前惯用的铁尺换成一支铁锏挂在鞍侧。 另一名将领高声道:“末将请战!” 他身高六尺,足足比桑怿高了一个头——事实上在叛军里,即使普通士兵的身高也在五尺七寸以上,合一米七七。 桑怿能进入禁军完全是特例。 桑怿忽然道:“我只带五百人,剩下的布阵。” 说着他翻身跃上马背,拔剑朝自己军中一指,挑出一个营来,朝前方的战旗杀去。 李士彬知道,他是趁官军立足未稳而抢先踏阵,好给自己留出时间布阵。 毕竟他们秦王军步兵坚阵天下闻名,只要能够结阵,就立于不败之地。 但好水川地势狭窄,而且长途追逐之下,他们七千人在川中拉出两三里的距离,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结好阵势。 华宜孙看着桑怿仗剑而出,不禁眼红,叫道:“李叔!” 李士彬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去吧!” 华宜孙欢呼一声,带着自己一个百人队的骑兵跟随桑怿一道杀向前去。 随着官军伏兵四出,川中已经有数处开始激战。 李士彬不去理会,接连下令,收拢士卒,开始结阵。 桑怿伏在马上,不断出剑挑飞射来的箭支,迅速逼近官军战旗所在的山梁。 相距还有百余步的时候,两辆并排停在山梁下的大车忽然朝两边分开,油布覆盖的车尾拖出一道环状的物体,仿佛一条不断拉长的黑色巨蟒,顷刻间便将山梁连同两侧的谷口全部封住。 最前面的几名叛军骑兵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彼此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华宜孙更是张大嘴巴,吃了一口的灰尘也忘记吐掉。 官军的大车上载的并不是八牛弩箭,而是一堆环状的铁丝。 那道铁丝环竖起来有半人高,上面密密匝匝拧着两寸长的铁刺。 无论人马,只要撞上去,少不得一身是伤。 这种铁丝网放置极为容易,只要拖出来就自然而然地竖起成屏障。 而且它呈环形,根本无法推倒,最多只能接近后想办法斩开。 比起大周军队惯用的鹿角和竹签,这种铁丝网优势极大,半人的高度使骑兵根本无法策马跃过,也不能靠马匹的蹄铁强行践踏。 想把它斩断免不得费一番力气,要接起来却极为容易,而且战后收拾起来也方便,不用像散置的鹿角和铁蒺藜一样担心遗漏。 李士彬在阵后窥见,脸色又冷了几分。 周围几名将领都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别出心裁又易施难攻的防守器具,不由地相顾失色。 “铁……铁丝网?”偏将刘肃失声道。 “住口!”李士彬冷冷道:“一道铁网,能奈我何!” “刘肃,去后路收拢你们的兵卒!” 刘肃所部最先开始追击,为了节省马力,此时都吊在后面。 他回过神来抱拳应喏,当即带着亲兵朝后奔去。 神策军突然拖出的环状铁丝网转眼将通途变成险地,不仅让冲阵的叛军骇然惊惧,连陈无咎也为之愕然。 “师弟当真是奇思妙想,此物在战场上堪称神器!” 李德謇一脸得意,献宝似的对李银环道:“姐姐,大哥制作的这个铁丝网怎么样?想不到吧?” 李银环连声称奇,又道:“这铁丝网若要打造也不甚难,难就难在如何把铁器打造得如此柔韧。虽是精铁,却如丝绳一般。” 李德謇得意道:“大哥奇思妙想,当然能成人所不能!” 而后。 陈无咎又指挥着士卒,将剩下大车上的铁丝网也如法炮制,推了下去。 当即又拉起了四道铁丝网。 好水川的形状可以说是一连串的之字形,即使划分在同一支部队,前后也无法看到。 陈无咎和李银环挑选的位置都是李士彬军军旗在的位置。 径直便将李士彬的军队截成了四段。 李士彬这时才知道自己追逐的大车中,除了第一辆装着一枪三剑箭,其余十四辆大车上装的全都是铁丝网。 两道被敌人用来封锁谷口,其余十二道都用来截断自己这七千人。 三道封锁线这时都已拉出四层布满尖刺的环状铁网,在叛军的队伍中扩出三十多步的无人区。 官军布下这道死亡线不费吹灰之力,自己想要闯过去却是千难万难。 为了躲避铁丝网,叛军的阵形已经被彻底冲乱。 李士彬见状,知道自己已经守不下去了,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弃阵!向左翼突围!” 敌军人数和自己相仿,又是埋伏包围,只要寻求一点突围,便能以点破面,扭转战局! 好水川之战最惨烈的一幕开始出现,叛军不顾生死地朝山梁上猛扑。 但敌寇居高临下,弓箭、碎石……各种准备好的军事物资不断倾泻下来。 尤其是官军抛出的石蒺黎——一种叛军从未见过的防具,由四根不规则的枝状物组成,形如蒺藜,每一支都长近尺许。 落到地上三面朝下,一面朝上,材质非铁非木,却与石头差不多,与铁丝网一道构成一片难以逾越的障碍。 有军士费尽力气将石蒺藜砸开,却发现石头里面包着尖硬的铁枝。 恐惧在叛军中蔓延,他们追逐官军超过四十里,已经人困马乏,而官军各种诡异的器具更是让他们一身勇力都没有了用武之处。 军心大乱,离败亡已然不远。 他们恐怕是等不到燕策天的援军了。 任凭是谁也想到。 威震一时的秦王军,弹指间便败了,败得是一干二净,灰飞烟灭。 第149章 终局 华宜孙从接过手下递来的重斧朝面前的铁丝网劈去,环形的铁丝被斧刃劈得变形却没有断开,反而有种劈到空处的失力感,让他难受得想吐血。 铁丝网上缠满了细小的铁刺,想握住根本无处下手。 华宜孙咬牙跳下马,朝贴在地面的铁丝又是一记重劈。 川中都是多年冲积来的黄土,铁丝随着斧刃陷入土中,不但没有断折,反而在地上立得更加牢固,让华宜孙气得七窍生烟。 整道铁丝网柔中带硬,重斧劈上去软不受力,但若是人撞上去,少不得被上面的乱刺扯下几块肉来。 两名叛军用长刀试图把螺旋状的铁环推开,让后方的军士冲过去。 但对面的官军长枪一摆,白蜡杆宛如银蛇从网环中穿过,将一名叛军握刀的手臂刺穿。 血光飞溅中,刚被推开的铁丝网又摇晃着重新合拢。 那名叛军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铁丝网却原状不变,似乎在嘲讽叛军的有勇无谋。 李药师坐在山梁上,身后的大纛向左一指,扼守在川上的神策军将士便聚拢过去,将蜂拥突围的叛军打退。 桑怿右臂被翼钩划伤,他剑交左手,毫不退让地与陈无咎苦斗。 陈无咎的军服也破了一处,流出的鲜血让桑怿多少安心了些。 自己的对手是活人,并不是没有形体的鬼魅。 陈无咎的双刀犹如一道光网,绕着桑怿飞速转动,鲜血一滴滴从光网上溅出,桑怿仍然死战不退,死死守住脚下尺许的土地。 忽然一阵蹄声响起,山谷右侧的铁丝网分开一线,一匹红鬃烈马出现在视野中。 马上的骑手显露出过人的骑术,操纵坐骑从狭小的缝隙中一闪而过,没有沾到半点尖刺。 女骑手束在脑后的长发飞舞着,洁白的面颊因为川中的血战微微浮现出兴奋的红晕,眼中露出迷人的光彩。 紧接着十余名敌骑一并驰来,那道令无数叛军饮恨的铁丝网在他们面前宛如无物。 那些骑手两骑一排,用长枪轻轻一推,布满尖刺的铁环便即分开,骑手在铁丝网重新弹回的刹那已经穿过障碍。 桑怿自问也有他们的眼力和精准,但对铁丝网的弹性没有长时间的接触,无论如何也无法像他们做得那般熟练。 退路被封,前军陷入重围,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桑怿的出招。 但看到官军的骑兵,桑怿口中不禁泛起一股苦涩的滋味。 难道真的要败了么? 面对官军的伏兵,他只能靠一己之力踏阵,拼死为主将争取时间。 但纵然早有准备,敌寇的强悍也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桑怿意识到,自己野心勃勃的第一战,恐怕也将是自己的最后一战。 华宜孙已经放弃去徒劳地攻击铁丝网,眼看那名女骑手冲过来,他狠狠啐了一口,觉得跟一个娘儿们打架实在丢脸,但又不能不打,只能骂咧咧地跨上马迎向敌寇。 李银环擎出腰间的佩剑,朝对面那个年轻人的重斧劈去。 华宜孙惊讶无比,剑轻斧重,这丫头竟然敢和自己硬拼,难道是疯了? 剑斧相交,华宜孙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那柄长剑斩在斧上,满蓄的真气宛如长江大河,一举将他的力道斩开。 华宜孙虎口剧震,重斧脱手而出。 两名亲兵围拢过来,一人刺向马上的女骑手,一人刺向她的坐骑。 华宜孙猝不及防下吃了个大亏,他用流血的手掌拔出佩刀,暴喝声中,朝李银环兜头砍去。 李银环手腕一转,神乎其技般便将华宜孙的佩刀挑起。 接着一抹,从他颈中掠过,斩下他的首级,顺手绑在鞍侧。 华宜孙的尸身在马上摇晃了一下,栽倒在地。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的却是:爹爹,我被一个女人打败了,真够丢脸啊…… 李士彬并不知道自己好友的儿子已经战死,他指挥手下的残部三次突围,都被敌寇打退。 崖壁已经被叛军的鲜血染红,却没有一名军士能够活着登上山梁。 他已经看出官军的数量只有六千余人,与自己旗鼓相当,但他们占据地势,更有大纛进行指挥,每次自己组织反击都被敌寇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打垮。 李士彬很清楚官军的目的——用铁丝网将自己近万军队分割开来,再一块一块地吃下去。 但他除了拼死一战,竟然毫无办法。 忽然,一面战旗高高挑起,那是神策军的军旗,旗杆上悬着一颗首级,正是他的偏将桑怿。 李士彬知道被分割的桑怿部已经完了,桑怿拼死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却被几道铁丝网完全粉碎。 陈无咎知道时间紧迫,没时间与桑怿周旋,发了狠,以伤换伤,这才快速斩杀桑怿。 随着李药师的亲卫队和他的预备队投入战场,不到一刻钟,被分割出去的桑怿部千余明士卒就在神策军精锐的攻击下溃不成军。 许多叛军士卒试图冲过铁丝网,但他们强行碾平第一道铁丝网就付出无数血肉的代价。 不少人模仿官军拨开铁丝网的动作,却被夹在中间。 紧接着官军的骑兵和枪兵并肩涌来,抵挡不住的叛军接连退却。 拥挤中,越来越多的士卒被铁丝网缠住,动弹不得。 守在铁丝网中间的敌寇拉开第二道铁丝网,几名骑兵甩出钩子,将横向铺开的铁丝网拉成纵向。 大批叛军被困在崖壁和铁丝网之间,虽然还在挣扎,但已经失去战斗力。 李士彬叹了口气:“我知道华子健是怎么败的了。” 说着他挺起胸膛,厉声道:“朝廷的狗官,想要吃掉我这七千人也没这么容易!” 他身边的亲兵齐声高呼,一边把主将的大纛高高举起。 …… 葛岭凉亭之中。 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李士彬所部陷入重围,无法脱身。 贾师宪猛地一惊,拈在指上的棋子,不由得掉回了棋盒。 贾师宪盯着棋盘叹息道:“好一个李药师,好一个陈无咎,没想到老夫竟是看走了眼,小友这几招棋藏得可真够深的呐。” 秦渊微微一笑道:“多谢贾大人指点,专程布局磨砺他们。” 贾师宪气势一凛,肃然道:“自张江陵故去后,贾某还是头一回被人逼到如此地步。” “妙极,妙极!” “贾某果然没有看走眼,天下英雄为小友与贾某尔!” 黑棋的大龙在天元附近挑起恶斗,在付出一个黑角的代价后,成功与一片眼位还未成形的孤棋相连。 秦渊的白棋落下,提走黑棋刚落的一子,同时将黑棋大龙系在游丝上的命脉彻底扼断。 只要白棋补上此空,黑棋的大龙再无活路。 秦渊淡淡地问道:“贾大人何必如此呢?” “啪!” 贾师宪手中的黑子点在白棋一处三十余目的大空中。 这是白棋最大一片活棋,黑棋虽然打入,但仅是孤子,白棋只要放手应对就可轻易活棋。 但如果脱先,劫杀黑棋大龙,算下来白棋还亏了数目。 “前三十年,贾某输了张江陵半子,抱憾终生。” “后三十年,有小友镇压当世,贾某已无憾矣!” 第150章 假以时日,老夫再与小友弈上一局! 秦渊微微一怔,这贾师宪棋艺好高! 若非他在前世饱经AI的祸害,在网上被人虐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恐怕还真遭不住他的手段。 他淡淡地问道:“贾大人此言何意?” 同时,白棋放弃劫杀大龙,转而应战。 旁观下属都倒抽一口凉气。 没想到主家的黑棋如此顽强,竟能在困境中造出生死劫。 贾师宪面无表情地提走大龙咽喉处的白子,丢在一旁。 嘴角微微一扬,又继续说道:“三十年前贾某输了张江陵一局棋,从此便为大周卖命。” “十年前,贾某又输了张江陵半子,答应了他,贾某今生绝不主动谋反,设计陷害女帝。” “否则,凭借女帝的手腕,岂能熬到今日?” “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话音刚落,又有下属飞身而至,带来了好水川最新的战况。 原来如此! 贾师宪这一解释,秦渊这才将心中的所有的疑问已经都有了答案。 此前,他一直奇怪。 贾师宪为什么这么矛盾,明明想坑死燕姣然这个蠢娘们,但又从来没有主动出手过。 一直都只是暗戳戳的给燕姣然上眼药,推波助澜,鼓动他人出手。 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答应了张江陵,不能主动出手。 看来张江陵不仅赢了棋局,更是破了贾师宪苦心设的局呐。 这样说来,这张江陵为了这个蠢娘们真是操碎了心呐。 穿越晚了,不能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实在令人惋惜! 秦渊沉思间。 贾师宪的黑棋拨去大龙咽喉处的白子,展开劫争。 秦渊的白子随即扑入黑子孤棋的眼位,贾师宪如果不应,即便黑棋大龙脱困,孤棋眼位被破,仍然是死路一条。 好水川。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李士彬率领的七千人已经被逼至绝境。 李士彬兵败,举剑正欲自刎,却被亲兵拦住,亲兵们抱着他的腰,嘶声道:“将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下有用之身!” 李士彬脸颊上受了伤,说胡含糊不清,意思却是分明:“我身为大将,兵败,自当以死报国!” 说着他挣脱亲兵,腾身在崖壁上一点,跃上山梁,挥起四刃铁锏,将两名神策军将士的头颅打得粉碎。 残余的士卒呐喊着抢过来,李士彬铁锏狂舞,硬生生在乱军丛中夺下一片立足之地。 不多时,身边的所有亲兵都战死了。 李士彬铁锏已折,遍体血污,他长笑一声,“王爷!李某来生再为您冲锋陷阵!” 说着他一手扼住喉咙,将自己的喉骨拧碎。 随后,厮杀声渐渐止歇,十几道铁丝网间沾满了伤兵、死马的血肉,崖壁钉满箭矢,折断的长枪和遗落的长刀满地都是,川中血流如溪。 …… 葛岭,棋局仍在继续。 对弈中的生死劫胜负往往只在几手之间,这一次却分外漫长。 贾师宪挑起的劫争仍在继续,黑白双方将每一处劫材利用到极致,反复争夺大龙咽喉处的生死要地。 秦渊点在天元的一子成为关键,黑棋大龙只差一口气就可以逃出生天,这口气却被白棋天元一子紧紧逼住。 贾师宪盯着天元的白子,慢慢道:“古供奉,黑龙未至,这颗白子只好由你来拔了。” “诺。” 贾师宪身侧一人垂手应了一声,身形一晃离开凉亭。 可惜为时已晚。 “古供奉”仍未回来,贾师宪握着一枚黑子,但局中再无劫材。 败局已定。 贾师宪狂笑道:“好棋!好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小友以天地为棋局,三军为棋子,下的一局好棋!” 而后站起身,拱手一礼,说道:“多谢指点,贾某受教了!” “小友既已出世,贾某亦无需再隐忍克制,他日咱们再奕一局!” “呃……”秦渊面无表情,似乎又摊上了一个大麻烦。 “贾大人,咱们都是朝廷命官,何必如此呢!” “一同为大周的三千万生民谋福祉,不好么?” 贾师宪摇了摇头,振声道:“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一派祥和,实在是太无趣了。” “贾某此生只愿搅动这天下,与天下英才对弈,何其快哉!” “秦小友既然落了天元,选了天子,那贾某便选其他人,他日再会,希望能与小友公平较量!” “老夫会辞去大周的一切职务,将皇城司的所有权柄全都赠予小友,以报今日之教!” “小友请!” “假以时日,老夫再与小友弈上一局!” 贾师宪一边说,一边招手示意送客。 秦渊也是拱手一礼:“贾大人,再会!” 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有趣的人物。 不知道,下次见面,他会怎么与自己对决? 未来的日子,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 江州城北四十里,好水川。 惨烈的战事已接近尾声。 神策军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解决了李士彬的七千人。 等秦王燕策天率领大军赶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战事已经结束了。 好水川一战,令秦王率领的叛军一片哗然。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好水川已经血肉狼藉,宛若人间炼狱。 此战清点的结果,令叛军上下大惊失色,所有高级将领无一幸免全都惨死。 勇将云集的李士彬部,只不过半个时辰,便灰飞烟灭。 更让诸将心寒的是,此役真正战死的士卒只有两千余人,其余近万名都是被贼寇击伤,或者在溃逃时自相践踏造成骨折而失去战斗力的伤员。 尤其是被铁丝网刺伤的士卒,伤口大多溃烂,叛军用尽了营中所有的解毒药物,才救下这些人的性命。 好水川一战,让无数人的心头蒙上了阴云。 原本戮力同心、铁板一块的军心动荡了。 士卒们已经不再对成功抱有期待,心中失去了从龙的侥幸,企图退却了。 先前声势浩大的秦王叛军,此时已经宛若待宰的羔羊,仿佛行尸走肉等死般,已经没了半点士气。 第151章 狗男人失踪了? 皇宫,御书房。 燕姣然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一切都按着秦渊的计划完美地推进着。 可她仍旧有些不放心。 右眼皮一个劲地跳着,显然是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呆坐半晌,心急如焚的燕姣然忍不住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探出脑袋,看看有没有慕容嫣然的身影。 等了好久。 慕容嫣然的身影总算是闯进了燕姣然的视野之中! 燕姣然当即迎了上去,根本耐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嫣然,事情如何了?” 慕容嫣然苦着一张脸,神情颇有些难看,闷声道:“李将军已经带着人按照计划出城了。” 燕姣然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可是发生什么意外?” “朕刚刚说完话,何人胆敢犯上作乱!” “朕定严惩不贷!” 慕容嫣然摇摇头,回答道:“没有意外,城中的各大势力都很老实。” “城外的叛军也没什么异动,只是追着李将军的饵料去了。” 燕姣然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破颜一笑,“你这妮子!” “一切都在计划中,你露出这个神色干嘛?” "跟秦渊那个狗男人学坏了,又要寻朕开心是吧!" 话落。 燕姣然松了一口气。 看来跳眼皮一点都不准,压根就没有意外。 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哪知道,下一秒,慕容嫣然却说道: “陛下……” “嫣然没有寻你开心。” “是真的出事了。” 燕姣然黛眉一挑,轻笑道:“好好好,出什么事了,你说给朕听听?” 瞧这副巧笑嫣然的模样,摆明了是不信。 李药师出城了,敌人也上钩了,城内也没异动。 还能出什么事情? 这妮子还装呢! 慕容嫣然十分为难地开口说道:“秦……秦大人……他……他失踪了。” “哦——”燕姣然拖长了音儿,悠哉游哉道:"秦大人失……" “等……等会!”燕姣然猛然回过神来,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秦……秦渊……他……他失踪了!!!” 燕姣然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狗男人失踪了? 开什么玩笑! 刚刚还在明德门看见他了! 慕容嫣然讷讷地点点头,一副愁眉苦脸:“陛下,秦大人他真的失踪了……” 燕姣然眉头紧皱,急声道:“到底什么情况?” 慕容嫣然回答道:“秦大人先是去找了明院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而后到明德门转了转。” “再然后,梅花内卫就找不到秦大人了……” 燕姣然闷声问道:“会不会是他发现梅花内卫在跟着他,刻意躲开了?” 慕容嫣然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不会,秦大人知道金莲在跟着他,还时常喊金莲一起喝茶呢。” 燕姣然想了想,又问道:“他可有回家?” 慕容嫣然噤声道:“没有……在秦府保护的卫队并没有见到秦大人,秦府也没有什么人走动。” “府内有机关,他们不敢进去查看。” 话落。 燕姣然彻底慌了神。 秦渊这个狗男人,她很了解。 通常都是三点一线的。 不回家,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见鬼,还真有意外! 果然,意外虽然会迟到,但是永远不会缺席! 燕姣然当机立断,发号施令: “嫣然,带着梅花内卫去搜!” “同时吩咐,京州府衙和十六卫,全力协助内。” “遵旨!” 慕容嫣然当即领旨。 她正要出去开始行动,燕姣然却又吩咐道: “再给朕把忠义卫调过来,朕亲自带队!” “陛下!”慕容嫣然一时惊诧。 燕姣然握紧了拳头,厉声喝道:“去!” 慕容嫣然心中一凛,再不敢出声劝阻。 不多时,大量披坚执锐的甲士成建制地出现在皇城外。 燕姣然换上一身甲胄,骑上汗血宝马,高声道: “百户为一组,大索京州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午后。 黑云压城。 黑云压城。 如闷雷般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惊起了在土墙破瓦间筑巢的杂毛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京州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扉,幼童们被父母捂着嘴,唯有胆子极大的,才敢从门和窗户的缝隙中窥探一二。 很显然,是有人妄图勾结叛军了。 女帝早上的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是真的在清剿奸佞。 朝中的文武百官顿时惴惴不安,拉帮结派聚集起来共商退路。 “你说什么?忠义卫也出动了?” 孔令达听了薄高,一时犹豫不敢下判断。 忠义卫是拱卫皇城的三千人。 可以说是大周天子最后的力量。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诸位有什么看法?是逆党作乱?” 孔令达一脸凝重地问道。 范同皱眉道:“这是陛下的亲信部队,一旦出动,非同小可,这是要抓谁?那边的人?” “嘶……” 吏部尚书高士廉深吸了一口气,附和道:“范大人此言有理,此言有理!” “京州城内值得忠义卫出手的目标不多,也只有手握部分军权的他们了。” “还是先设法打探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吧……”魏成玄忧心忡忡道,“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莫要走错了路。” 不多时,各方消息汇总而来。 女帝不在宫中,亲自披甲带队去搜。 梅花内卫全线出动,大周的十六卫也全都被召集起来,全城搜捕一个嫌犯。 女帝、忠义卫、嫌犯。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能量? 真是活见鬼了! 他们活了几十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大阵仗! 一时间,更是面面相觑,不敢有所动作,连带着一肚子的小心思都藏起来了。 女帝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可不能傻乎乎地把脑袋凑过去…… 无独有偶。 右相杨英广那边的情况也大致相同。 全都被女帝这举动惊呆了,吓得不敢再有动作。 甚至有的人还在后悔给秦王修书了。 这一下子,整个京州城都乱成了一锅粥,反倒是误打误撞震慑住了满城的宵小,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出去。 以至于城外的燕策天像个聋子一样,对城内的情况一无所知。 忠义卫出动,女帝亲自披甲,满城搜捕! 只为找一个秦渊! 而当事人秦渊却完全不知道,还在葛岭跟贾师宪煮酒论英雄。 第152章 大捷! 等到秦渊从葛岭出来的时候,已经惊呆了。 到处是披坚执锐的甲士。 到处是挨家挨户搜查的梅花内卫。 他差点以为自己被猪队友坑了,秦王的叛军跟城里的奸细里应外合打进来了。 这才将整座京州城搅了个天翻地覆。 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劲。 要是城内起了战火,百姓们恐怕要么逃难,要么藏起来,不至于这个样子。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秦渊一头雾水。 不多时。 慕容嫣然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策马奔来,英姿飒爽,别具风采。 秦渊不由也有些愣神。 慕容嫣然当即翻身下马,顾不上挥洒汗水急忙问道: “秦大人,你先前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没有受伤?” “是不是被人挟持了?” “……” 一连串的问题,仿佛连珠炮一样从慕容嫣然的嘴里蹦出来,根本不带停。 秦渊起初一愣,而后回过神来。 原来这样大的阵仗,竟然是找自己的? 看来这个蠢娘们还是有点逼数,知道谁是大腿。 秦渊疑问道:"金莲不是一直跟着我么?她跟丢了?" 慕容嫣然解释道:“金莲在街口时候被人袭击,等击退了敌人,就再也找不见你了。” 秦渊心下了然。 这个贾师宪,果然是个对手。 秦渊忽然感觉背后阴飕飕的,被这样一个人盯上,日子可不好过啊…… 幸好这人有操守,希望“正大光明”对决,不会背后搞偷袭。 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把秦渊放出来了。 还顺便给了秦渊一本京州城中的奸细名单。 秦渊将怀中的名单摸了出来,丢给慕容嫣然,淡淡地说道:“按这个名单抓人吧,多半都是有问题的人。” “你们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找人可不行,得抓点人出来,才能效益最大化。” 慕容嫣然接过名册,仍有些呆滞,不解道:“你这是哪来的名单?” 秦渊笑了笑,稍微活动了下身子:“贾师宪给的,他是皇城司指挥使,以他的身份,给出来的名单肯定没问题。” “贾师宪?”慕容嫣然更是不解,闷声道:“他给你名单做什么?他为什么要给你名单?” 秦渊耸耸肩:“就当是给胜利者的奖品吧?” "胜利者?"慕容嫣然拧着眉头,更为不解。 这可是千年老狐狸。 连他的祖父张江陵都无比忌惮的角色。 被秦渊镇住了??? 她立即开口询问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 “下了盘棋,我赢了。” 话落,秦渊翻身上马,准备回家。 慕容嫣然回过神来,同样翻身上马,与秦渊并排而行,问道:“你居然能赢贾师宪???” 秦渊眉头一挑,轻笑道:“怎么?很奇怪么?” 慕容嫣然无比震惊:“你竟有这般恐怖的棋艺!” "祖父精研棋道,与他对阵依旧没有取胜的把握啊……" 秦渊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她哪里会知道。 自己被AI毒打了多少年,差点都要怀疑人生了…… 下棋这东西,人的水平再高,终究是人,受各种状态和玄之又玄的直觉制约,终究是有波动的。 实在是很难与绝对理性的计算机相抗衡啊。 …… 另一边。 燕姣然焦急万分。 看着手下人轮流回报。 “还没找到吗?” “找!再去找!” “就算把京州城翻个底朝天,就算是掘地三尺,朕也要找到他!” 忠义卫的将士们当即拍马离去。 “陛下!陛下!” 一骑风尘仆仆,飞马赶来,高声呼喊着。 燕姣然豁然抬眸,远远瞧瞧,却是金莲! 金莲勒马停在燕姣然眼前,跳了下来,拱手道:“陛下,找到了!” 燕姣然脸色一喜,旋即又像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是死……还是活?” 金莲脸色也带着喜色,汇报道:"他毫发无伤,现在正在骑马回家。" 燕姣然当即松了口气,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缓了良久,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嫣然呢?怎么还不收队?” 金莲回答道:“秦渊给了她一本名册,让她按名单上的抓人,不能白出动。” “名……名单?” 燕姣然一头雾水,点点头道:“好,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这回可不许再弄丢他了。” “喏!”金莲一跃上马,消失在了燕姣然的眼前。 奇了怪了。 这个狗男人到哪儿去了? 她都快以为自己找不到这个该死的狗男人了。 正当她疑惑不解的时候。 又有一名内卫来报。 “禀陛下,皇城司统领贾师宪有书一封,要我们送于陛下。” 这个老狐狸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燕姣然心中疑惑不解,但还是镇定自若,淡淡地说道: “念。” 内卫说道:“臣年事已高,恳请陛下恩允告老还乡,辞去皇城司指挥使一职!” 什么?! 燕姣然脸色一变。 他在皇城司经营了三十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到底什么情况? 而后内卫又将皇城司指挥使的令牌和印信都捧到燕姣然的面前,说道。 “贾大人已经将官印和令牌全都交给我们,送给陛下。” “皇城司内一切事务都已经封档完毕,入库保存好,这是钥匙。”说着又递上来一把钥匙。 “贾大人还建议,吴长伯忠勇可嘉,智勇双全,由他接任正合适。” 燕姣然不由得想起了那晚拼死保护自己的猛将。 她点点头,淡淡地说道:“朕知道了,准允贾老辞官,你下去吧。” 内卫走后。 燕姣然自言自语道:"怪了!" “这个老狐狸什么情况?” “难道是知道朕一直想收拾他,提前跑路了?” “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还是说……” “不会吧!” 燕姣然陡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秦渊失踪。 贾师宪辞官。 亚父张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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