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宣玑年幼时常常有种错觉……好像除了灵渊,丹离老师也能听见他一样。 “你啊……”丹离叹了口气,“你们妖族,心智本就晚熟,他还百般回护,弄得你总是长不大。” 宣玑眼睛开始充血:“老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妖都一战,天魔剑出鞘,搅动赤渊百万怨灵,斩妖王千首。四方苦妖王日久,皆山呼万岁,但……人们过后回想,难道就不会因此而生忧怖么?陛下……他太年轻了,根基不稳,也没有弹压四方的手腕,只当所有人都是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他狠不下心称孤道寡。赤渊火未灭,战时各族齐心,战后必然生变,这忧怖必要有宣泄之处……天魔剑,非祭了这太平盛世不可。小剑灵啊,良弓的宿命自来如此,小时候我同灵渊讲古,你从来没好好听过吧?” 宣玑讥诮地“哈”了一声,却扭头不忍心看他。 “万物生于天地,死于天地,鲲鹏上天、鲛人入海,四季更迭,寒来暑往,适者生,落魄者无容身之地。”丹离缓缓地说,“上古百八神兽,至今行踪杳然,俱往矣。如今轮到‘贪’‘嗔’‘痴’三大类人族,彤啊,此乃天道之选,是大势,人岂能逆?灵渊……他学会了翻云覆雨,没学会顺势而为,他剔去自己的朱雀血脉,代替神鸟遗族镇住赤渊,就算眼下真能灭火……他不想想自己天魔之身,若是没有那一点朱雀血脉压制,往后会怎样么?” 宣玑狠狠地闭了一下眼,似乎要将盛灵渊剖离血脉的画面从眼前抹去,哑声问:“会怎样?” “他会七情断绝,渐渐失去感觉,最后变成个无欲无情、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怪物。何况天魔不老不死,十年不老尚可,百年呢、五百年呢、千年呢?”三言两语间,丹离似乎又衰弱了许多,话音变得几不可闻,“他没法收场的,他会变成下一个妖王……届时,九州之内,必……再起离乱,他那一点朱雀血,能封住赤渊多久?彤……彤啊……” 宣玑被他叫得心乱如麻。 “你是朱雀天灵,神鸟最后的后裔……你再救他一次吧,啊?” 丹离嘴里忽然冒出一种剑灵从未听过的语言,异常复杂,听完让人怀疑人的口舌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可是莫名的,宣玑一听就懂,就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丹离来回念了三遍,已经一字不差地刻在了他脑子里。 第三遍堪堪念完,丹离忽然一声惊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僵死似的,似乎是死到临头。 “老师!” “这是……朱雀一族的秘语……彤……你是朱雀遗孤,天灵之身,因他而活,只有你能……你能替他护住那条血脉,守住赤渊,我……”丹离的话音就此断了,他双目中突然冒出微光,像回光返照一样。 “我……” 我什么,下文再也没有了。 宣玑听他半晌没有声音,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走近了些,然后呆住了。 丹离就只剩下眼眶里那两点光了,死不瞑目的样子。 “老师……”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只听一声轻响,那血池中的人突然像一块糟木头,从头开始裂,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丹离碎成了无数块,化在了血池里。 他曾是受万民供奉、享无尽香火的神像,经年日久,生了神与灵。 可是世间没有白享的香火,神龛是要代替造神的人,餍足群魔的。 他在血海中睁眼,负贪与嗔、为灭地火而生,机关算尽,终于粉身碎骨。 就仿佛是个天下太平的吉兆。 宣玑与那一滩血池里的碎渣面面相觑良久,跪下磕了个头,随后犹豫片刻,又替灵渊磕了一个,脚不沾地地飘出了天牢。 然后他眼看着盛灵渊命人掘了三十六块朱雀龙骨突,亲手刻下封印,于三十六个子夜之交,依次钉入赤渊,最后,是那个装着他朱雀血脉的小瓷瓶。 那颗血脉凝结的珠子离开盛灵渊的瞬间,宣玑就扑了过去,衔进嘴里,他惊愕的发现,自己竟然能触碰这东西,甚至透过那颗珠子,感觉到灵渊的心跳。 那颗珠子给他的感觉异常熟悉。 他剑身断裂之后,一时间浑浑噩噩,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冥冥中被什么吸引,追在盛灵渊身边,原来吸引他的就是朱雀血脉。 被他衔在口中的珠子带着他往祭坛飞去,宣玑来不及细想,飞快地默念起丹离留给他的朱雀秘语。 那颗血脉凝成的珠子是活的,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仿佛听见了自己久违的心跳声,竟和珠子合二为一。 不用人教,宣玑顺理成章地和那颗血脉珠建立了联系。 他自己成了那颗血脉珠的保护壳,以身为椟。 启正六年除夕,封印赤渊的祭礼将成,毕方的老族长亲自主持祭礼,宣玑在最后一刻回到度陵宫,见了那个人最后一面。 他用自己“罩住”了盛灵渊的朱雀血脉,天魔身仿佛把他错认成自己的一部分,这一次,盛灵渊身边三尺之外的屏障终于没有再排斥他……那是宣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越轨。 他就要带着这个唇齿相依的思念,度过永远不见天日的一生了,直到朱雀骨毁,封印再次失效。 虽然那个亲吻一点也不货真价实,但他觉得,那已经足够慰藉他与火狱相伴的一生了……他期盼着盛灵渊有一天后悔,会回赤渊取走他的心和朱雀血,这样,他还有机会再见那个人一面。 可他等到了什么呢? 他等到了什么呢…… 心魔瘴的颜色突然从微红变成了赤红,同时,严阵以待的永安指挥部接到突发警报,赤渊危险带附近异常能量活动莫名其妙地呈指数级上升。 屋漏偏逢连夜雨,黄局整个人都不好了。 盛灵渊能明显地感觉到,整个世界加诸于他的限制变得稀薄,当年一剑斩下九百九十九个先天神魔的力量正在恢复,离他最近的谷月汐首当其冲,在大天魔身边无法自抑地战栗起来,连枯竭的地脉都开始发抖。 四处流淌的水银化作无数人影。 “杀我呀……” “杀了我,让我做赤渊重燃的第一炉香好不好?” “来啊陛下……” “来杀我……” 那是古往今来所有影人依附过的高手,前仆后继地朝盛灵渊扑过来。 他们每一个都远比末代清平司玉婆婆强太多,在当代人看来,简直如上古神魔之战。 盛灵渊怕把赤渊打出火,几乎不还手,只用门槛最低的纸符叶咒,四两拨千斤地穿梭在物理规则已经崩塌的空间里。 影人尖声咆哮:“陛下是看不起我吗?” 谷月汐耳膜都被这一嗓子震裂了,顺着外耳道流出血来,那些水银人忽然又汇聚到一起,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直插地面。 大地像磕到了鹅卵石的蛋壳一样裂开,高楼震颤,群山崩殂——与此同时,善后科正好将第一批回响音机接好了,礼炮似的朝江州平原开了火,惊醒了陷得不深的凡人的噩梦。 一些人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就进入了另一个噩梦—— “地震了!” “快跑!” 江州不是火山地震带,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剧烈的地质灾害,一时慌得慌、懵得懵,乱作一团。 “停!” 千钧一发间,赶到的张昭按下了暂停一秒。 盛灵渊用这一秒的空隙原地消失,整个人化作了一团雾,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火红的羽毛——不知道是宣玑什么时候掉他身上的,被静电粘在了他外衣兜里,要不是方才它突然发起热来,盛灵渊都没发现。 正好这会儿有用。 那火焰色的羽毛被两大魔头的魔气刺激,爆出炽烈的火光,盛灵渊顾不上烧手,将羽毛分成了三十六段,代替三十六根朱雀骨,倏地放了出去。 地面上浮起一个巨大的封,与赤渊大阵如出一辙,借守火人翅羽上残留的朱雀火之力,连同掀起的地面一起,将人魔钉在了原地。 张昭目瞪口呆,嘴张成了鸭蛋大,一时忘了人话怎么说。 “别愣着,”一道阴影落地,双手都烧没了的盛灵渊从黑雾中出来,“走!” 燕秋山一把捞起谷月汐,几个人飞快地蹿上外勤车,外勤车上原本昏迷的几个外勤也被方才的回响音震醒了一小半,正在找不着北,差点被尥着蹶子往前冲的外勤车拍扁在车厢上,一时呻/吟嚎叫声一片。 张昭总算想起了自己第一句台词:“先生你的手……” 却见盛灵渊被烧成焦炭的手已经自己长了回来,这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再次失语。 燕秋山一脚把车踩了出去,同时飞快地问:“这是什么法阵,能封住他多久?我们有多少时间。” “这是赤渊大阵的……”盛灵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却不知痛痒似的,说到这还略顿了一下,像在用不那么熟悉的普通话挑选合适的比喻和措辞,“简化版——赤渊大阵是钢凿铁铸的封印,至于这个,你可以理解成是纸胶带粘的。” 见过大世面的燕总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 谷月汐从来条分缕析的脑浆已经乱成了一锅乳浊液:为什么他这么熟悉赤渊大阵?为什么刚才那个嫌疑人叫他“陛下”? 这时,燕秋山的手机再一次响了,他猛打方向盘,顾不上接:“张昭,替我看一眼手机。” 张昭从他外衣兜里摸出手机:“又是那个神秘人,他说……” 一道闪电似的黑影从他面前闪过,张昭慢半拍才往后仰过去,只见盛灵渊手心里的黑雾蛇似的喷出车窗,精准地缠住了一个什么东西,拽了回来! 谷月汐和车里的外勤反射性地摸出秘银枪,所有的枪口对准了盛灵渊从车窗里拉进来的东西——正是在平州郊区逃走的木头娃娃。 这小东西好大的胆子,借着金乌羽木侥幸逃脱了一次,居然还敢来。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困住木娃娃的黑气已经钻进了娃娃的七窍。 ☆、第九十章 所谓“搜魂”, 并不像传说中那样, 能翻开一个人的脑子随意查看,毕竟人脑在应激情况下更可能一片空白, 什么都翻不出来。这只是一种专门针对通心草人偶的反咒,在人偶完整、通心草咒也完整的情况下,如果能及时把咒主人控制住,可以顺着通心草咒文“搜”到通心草的主人。 盛灵渊要是当反派,绝对不会死于话多, 张昭剩下半条短信还卡在喉咙里,连透视眼谷月汐都还没看清他逮了个什么,他已经把魂搜完了。 木娃娃闷哼一声,娃身像个微型投影仪,喷出了一道光,随后,真人等身的虚影从他后背打了出来。 “嘎吱”一声,燕秋山急刹车, 这回他是真把车开上了马路牙子,差点一头撞进路边的便民超市里。 没有系安全带习惯的一车外勤险些被颠成爆米花。 可是爆米花们乱七八糟地摔成一团,无暇抱怨。 “知春?” “知春!” “我操!”张昭的反应最泥石流,一把掐住秒表,他惊恐道,“燕总救命!快看看我壳是不是破了!我可能出现幻觉了!” 盛灵渊在张昭把所有人都定格之前,捏住了他的手腕,同时松开了木娃娃身上的钳制。 悬在路边的外勤车的车头吊在半空, 燕秋山的双手仿佛长在了方向盘上,他身体表面上覆盖着一层金属保护膜,就像个逼真的铜像。 他一动也不敢动,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后视镜。 那一刻,他和张昭一样,也不再相信自己的五感,怀疑自己中招出现了幻觉。 这幻觉可有多致命啊,稳准狠地戳在了他胸口上,连心再心魔,一根串了。 车窗外的心魔瘴好像感觉到了这一车人剧烈动荡的心情,找个机会就跃跃欲试地要从缝隙里往里渗。 盛灵渊一皱眉:“放肆。” 方才捆知春用的黑雾化作怒龙,一摆尾荡开心魔瘴,清冽的龙吟声在每个人耳边震开,给众外勤们醒了个神,耳力最敏锐的谷月汐眼前一黑,差点让他震出脑震荡来。 盛灵渊点了点谷月汐:“丫头,你去开车,我们没时间耽搁。” 说话间,搜魂的效果消失,知春的虚影不见了,车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娃娃。 燕秋山幽魂似的被谷月汐换下来,近乡情怯似的,他只待在离那娃娃最远的地方。所有醒着的、半昏不醒的风神队员都找不着北地围成一圈,好像集体遭到了“十万个为什么”的精神攻击,一个个比困在心魔瘴里没醒的还茫然。 陛下只是神识探知到有东西尾随,顺手抓来,万万没想到抓来这么个□□烦。 这知春简直是把妖刀,不知道微云造他的时候踩了个什么大劫大运的点,刀身连碎两次,刀灵不灭,这种千古奇葩就连盛灵渊也闻所未闻。 盛灵渊按住自己一跳一跳的太阳穴,瞄了一眼张昭手机上的信息,摒除杂念,挑了最要紧的问:“信息你发的?” 木头娃娃……知春神色微闪,垂目点点头。 盛灵渊:“你说影人的寄居蚌被微云加固过,消息可靠吗?” 知春正不知道怎么面对旧识们,听问,立刻逃避似的回答:“是,他一生钟爱那个影人,曾经绞尽脑汁想保护他,把影人寄居的蚌壳炼成神器,据说能挡天雷劫——我估计防护强度能达到三倍S级以上。” 张昭:“不是,你们等等,我有个问题……” “事有轻重缓急,叙旧先等会儿,”盛灵渊打断他,又问娃娃,“你这么了解,有办法感应到那蚌壳的具体位置吗?” 知春简单地一点头:“嗯。” “多准?” 知春:“说不好,但肯定是月汐的透视眼能看到的范围。” “好,”两人旁若无人地迅速交流完,盛灵渊用一团黑雾将木头娃娃托了起来,放在驾驶员手边,“给她带路。” 这种时候,其他问题都往后拖,当务之急,是抢在影人脱困之前找到他的老巢。 知春没废话,黑雾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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