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妖都悻悻地低下头。 “知道了……” 蛇妖也不要求他们心服口服,就像她说的,此刻不生乱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更是因为危机尚未结束。 当然,她没忘记最难搞的那个小家伙,严肃地看向少年蛇妖:“尤其是你,注意言行。” “哦。”少年蛇妖哼了一声,眼睛在飘到卫桥身上时马上如触电般躲了过去。 有了蛇妖一族的表态,其他妖族虽然不至于听从,但也都收了搞事的心,就像蛇妖说的那样,现在危机还没过去,闹内讧对谁都不好。 洞穴里暂且安宁下来,可外面的情况却越发糟糕。 原一让巨蟒盘踞在洞口,借着它庞大的身躯阻挡狂风,却又能让人看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见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昼夜颠倒的诡异感让每一个看到的人背后发凉,而天上的星子却仍耀眼夺目。 “不对……” 卫桥往前一步,望着满天繁星,之前被忽视的细节在此刻猛地蹦了出来。 在听完离殇复述的计划后,卫桥其实心里还有疑惑。 虽然他不擅长阵法,却也知道越是威力强大的阵法,需要的灵气就越多,离鼎天将方圆十里店灵气抽成真空就足以证明——可是,仅仅是十里就够了吗? 要知道离鼎天要重现的可是玄幻侧至关重要的登天路,他将希望寄托在天外的修士身上,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内外共开,可就他现在弄出来的动静,别说影响天外,就是九重天的边也摸不着。 离鼎天需要的,是足够引起整个玄幻侧瞩目的灵气量。 而哪里才有这么多的灵气呢? 一个众人无比熟悉,却又被众人忽视答案浮现脑海。 卫桥脱口而出:“六重天!他的目标从来不说五重天,而是六重天!” 所谓方圆十里,根本不是他要吸收的范围,而是—— 他击破六重天后,能将碎片控制的最小范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盘坐在阵法中心的离鼎天缓缓睁开了眼。 他双指并拢,以手为剑,身下繁杂的阵法骤然大亮,一声大喝响彻云霄—— “破!” 这一刻,徒有其形的剑山仿佛真的带着万钧剑意,被离鼎天握在手里,朝着天空狠狠挥了过去! 瞬间,天地撼动。 所有人都听见了,宛若一个个泡泡被戳破后发出的轻响。 它们轻若鸿毛,却又重如万钧。 之前有说过,秘境都掌握在大势力手里。 而作为拥有秘境数量最多的青华宗,这些秘境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离鼎天的助力。 巨大的轰鸣笼罩整个玄幻侧。 不管居住在那一层,是修士、是妖族、是凡人……不管他们是谁,都在此刻亲眼目睹—— 天空,碎了一角。 宛若无数星尘洒落,碎开的天空后面,是一片空茫茫到冷寂的空间。 在那一片纯白之中,一形容枯槁,道袍空空挂在身上,半垂着头颅的老道用皮包骨的手指握着木锤,一下下在木鱼上敲击着,干瘪的眼眶已经看不见眼珠。 他是七重天最后的“活”人,也是当初七八重天“贪生怕死”的那群人之一。 这群人对他们说:我们哪里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如果成功,我们会大笑三声告慰众生。 他如愿活得最长,却将自己活的不像人样。 他的□□被时光摧毁到了极致,灵魂也几近磨灭在躯壳之中,没有眼睛的他看不见破损的天空,却依靠最后的听觉,听见来自余下几层的喧闹。 这一刻,他笑了。 他咧开干枯的唇角,露出光洁的牙床,像个孩子似地大笑起来,可破败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发出孩童般的笑声,只有如老风响喘气那般呕哑嘲哳的喘气声,血代替了泪从眼眶滑落。 血泪落在地上,响起的却是一道年轻的男声状若癫狂的大喊: “黔驴技穷,黔驴技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惶惶虚度千百年,不得生也不得死,这才是我的报应!” “哈哈哈哈——” “成功了!成功了!能听见吗?你们都出来啊!” “哈哈哈哈——” “我都忘了——你们都死了!都死了!” 原来,黔驴技穷说的不是他们。 而是他。 当他不得升也不得回,当周围所有的人都死去,只剩他一个时,他却发现连死也做不到了。 彻底封死的上下通道,连死亡也一并剥夺了。 已经枯槁成一具活尸的修士在声音结束后,轰然化作一阵灰烟,竟是连片刻都不愿在此世停留。 真真是: 三声大笑,祝我灰飞烟灭! 贺你—— 时机已成! 第117章 “那就是您啊。” 剑峰之上, 一人只单形影,衣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芸芸众生,面前是破碎的六重天, 老道三声大笑还萦绕耳边,生与死的分界线此刻忽然分明了,天边隐隐的雷鸣似警告, 又似一阵悲鸣。 悔吗? 离鼎天伸手, 数条脊柱骨在面前浮现,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拂过脊椎骨上凹凸的起伏,回忆起无数个“自己”由生到死的过程。 曾经, 为了更好保护和观察,他或明或暗地看着另一个自己长大, 但渐渐的,他发现他挥剑的速度已经无可挽回地变慢了,是寿数将近, 还是愧疚作祟已经分不清了。 他将自己也投入轮回, 每一世都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开始, 去有意的寻找另一个自己,在寻找的过程中,他也曾停下来,在一处乡间小屋渡过平静的一生。 可命运让另一个自己扣响了门扉,当打开门看到那张熟悉却青涩的面庞时,离鼎天就知道,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使命使命,这是他诞生的意义。 若遗忘, 是对那些用血肉灵魂创造自己的修士的不公。 若退却,众生之重他又该交到谁的肩膀上呢? 离鼎天的目光落在所有脊椎骨里最短, 也是最血淋淋的一节。 可是怨吗? 一声叹息,被狂风轻易吹散,寻不到来处,找不到归途。 离鼎天抬手,脊椎骨似有所感,在他面前依次排列。 袖口飘出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排列整齐的脊椎骨上,漆黑的羽毛隐隐泛着红色,似吸饱血液的蛮兽在匍匐喘息着。 红到发黑的液体从羽毛身上析出,落在脊椎骨之间,像无数密密麻麻的线条,编织起一片只够一只脚落地的狭窄台阶。 每编织完一个台阶,羽毛就会继续往上,如此往复。 一个、两个、三个…… 台阶形成到第六个时,就不再形成了。 仔细看去,不是羽毛不愿意往前,而是在形成的台阶之下,有无数双漆黑而半透明的双手,在撕扯着不让它往前。 那是众生的怨恨。 以俞城的惨剧作为引子,在这座人与妖战场遗留的剑山上,勾起那无数死于此地多年,却郁郁不得安眠的恨意,凝聚成的千变万化的邪祟。 甚至不仅仅是此地,头顶的乌云笼罩了多远,就有多少地方的嗔痴怨恨被随着灵气吸引而来。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可能残留这么久的恨意,早已是沧海桑田后,日月更替,仇人不再,甚至于连自己都姓名都被恨意磨灭了,还记得那刻苦铭心的不甘。 一个人的呼喊声太小,透不过天,震不了地。 离鼎天来到登天路面前,用另一片羽毛划破掌心,猩红的血液落在台阶上,勾起无数蠢蠢欲动的邪祟。 无数纷杂的只言片语涌入脑海,在他脑子里化作各种凄厉的尖叫呼啸,离鼎天眼帘半垂,面上无喜无悲,明明灭灭的光照在他脸上,即显得神圣,又衬得无情。 他走上了第一个台阶。 刹那间,无数的黑手争先恐后攀附在他身上,妄图将他从这条单薄的登天路上拉下来。 不仅如此,还有一簇簇灰色疯了似的缠上他的身体,在翻涌间露出猩红的唇舌,还有恶狠狠的赤目。 在很久之前,厉鬼在玄幻侧并不罕见,因为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只要不是被敌人连灵魂一并消灭,总会因为不甘而不愿去投胎,在依靠生前的修为“活着”,却没有醒悟灵智后,会在浑噩之间吞食血肉,求生的本能会让它化作厉鬼,肆无忌惮的报复周围所有的一切。 吞食到一定程度后,厉鬼会恢复神智,但这时的厉鬼,已经和生前的人截然相反了,它们只是拥有过去记忆的邪祟,连人都算不上了。 直到一位人族大能,可怜凡人被厉鬼吞食,甘愿牺牲自己补全轮回的缺憾,让死去的人第一时间被投入轮回,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世上总有特殊,修为越高的人越能脱离这一桎梏,顶着轮回的压力,妄图在人间多留片刻。 而现在,除去那些抱着恨意,却只是空空留在世间磋磨时间的灵魂,那些不愿归入轮回,好不容易存活下来,藏在角落的恶鬼全都成为了离鼎天脚下登天路的材料,它们怎么能不恨? 它们恨不得生痰其肉,将离鼎天活生生的撕碎。 所以哪怕涌动一下要忍受万钧压身,利刃穿喉的痛楚,它们也要扒在离鼎天身上,用幻化出的利齿撕扯啃咬,像一只只发狂的野兽妄图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众生的怨恨在阻挠他前进的速度,恶鬼在撕扯他血肉的身躯,无数呓语涌入脑海在打砸他的魂灵,可以说每走一步是烈火跳舞,热油浇身都不为过。 可能停下吗? 离鼎天抬头。 这条登天路还远远没有到最后联通九重天的长度。 每一个台阶只能放下一只脚,所以两只脚要不停地轮换,才能继续往前走。 无法停下,没得回头。 ——这是一条不归路。 没有人比离鼎天更加清楚。 他已经在世间蹉跎痛苦千年,如果此刻放弃,才是真的成为了笑话。 他的血会成为引子,带着它们的血肉和怨恨一步步补全整条登天路。 离鼎天双手合十,低声道:“再帮我一回吧。” “哪怕只是为了……” “折磨我。” 登天路有九九八十一个台阶,越往后只会越痛苦。 所以…… 他们会同意的。 “吾友,何苦至此。”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自脊椎骨上浮现,他身着飘飘白衣,无论是服饰还是神色,都昭示着他是已经死去很久的人。 他手持酒葫芦,明明生的仙风道骨,却是个实打实的酒蒙子,脸上总带着醉酒的红晕,倚着自己的剑双眼迷蒙,看到离鼎天的那一刻,他还有心情笑出声。 全然不顾自己破了个大洞的胸口在笑起来时何其恐怖。 他举起酒杯,笑着对离鼎天说:“来一杯否?” 离鼎天记得他。 他们曾在桂花树下对斟,争辩到底是九月酿的石榴酒香甜,还是三月酿的桃花酒更有韵味。 他们并肩走过山水万千,品酒中人间百态。 可最后,离鼎天却在他伸手邀饮时,将他剖心斩首。 离鼎天接过他的酒,一口饮下。 这杯等了千年的酒,早已在岁月的催化下变得苦涩无比,苦得像是把世间所有的苦痛都浓缩在这一杯酒里。 可他却笑着问:“这是我酿的桃花,甜么?” 离鼎天倒置酒杯,以示自己没有避饮半滴,然后笑道—— “甜。” 他听闻这个答案,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只剩一点皮肉作头和身子连接的脖颈处,伤口新鲜如初。 他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双手一拍:“罢罢罢!那我就再助你一回!” 说罢,他一边仰头往嘴里灌酒酒,一边手持利剑飞舞,刀光剑影间,将那些攀附在离鼎天身上的恶灵通通斩于剑下。 酒水从他空空的颈脖处流出,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依然眯着醉醺醺的眼睛,对着往上走的离鼎天,低声一句轻吟—— “天欲晚来雪,能饮一杯无?①” 好友啊好友,哪怕你斩我于剑下,杀我于桃花树下,可天晚了,要下雪了,你还能再与我喝一杯暖酒吗? 前尘往事,不如斟酒一杯,向我赔罪。 爱饮酒的好友留在过去,爱吃糖的养子却站在上面的脊椎骨等待。 离鼎天也记得他。 刚出生的他只有小小一个,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从爬到会走,从摇摇晃晃地握剑,到名震一方的剑客,离鼎天亲眼看着他从懵懂到意气风发。 他真的很了不起。 只身闯入仇人的地盘,在万人中取仇人项上人头,从万人包围中杀出,回到自己身边。 哪怕身受重伤,在自己妄图取其性命时,仍然奋起反抗,甚至差点将自己杀死。 他双手持剑挡住自己劈下来的攻击,他们靠得那么近,只需要他奋力一甩,自己就会被击飞,然后趁机给自己一剑,他就安全了。 可是最终。 重伤的他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松开了那柄横在面前护命的长剑。 所以再次见到离鼎天时,养子是抱着自己头的。 养子站在上面看了好一会他和好友的交谈,见他上来才开口道:“喂,老头,带糖了吗?” 离鼎天摇头。 “啧,没有还要把我叫出来解决麻烦。” 养子眉头一竖,双手将头摁回空空的脖颈处,在离鼎天超过自己所在的位置时,头也不回地说—— “仅此一次,不要再把我叫出来了。” “老头,我不欠你了。” 数十年的养育之恩,一条命,一次帮助,钱货两清。 离鼎天没有回头,只是许久,才轻声回答:“好。” 从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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