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道,“吾已辞官致仕多年,在不是甚么大学士、阁老,不讲究那些陈规旧俗了。咱们既然因文卷相识,相互探讨文章,便应当以文客、文友相待。” 他捋了捋山羊胡,又道:“不若这样,小友可称我一声邹老先生或是南居先生,皆可。” “小子恭从。” “小友请坐。” 岸畔的丫鬟前来上茶,而后又速速退下了。 邹老夫人带着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少淮,尽是欣赏之色,叫人并不觉得是冒犯。她说道:“我知晓你是个年轻人,却不知晓你这般年轻,想来只有十又七八罢?” “小子今年满十六。” 邹老夫人听后一喜,同邹阁老打趣道:“老头子,你这般年岁时,能写出北客这样的文章吗?” “我岂记得此等久远的事?”那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邹老夫人又算了算,喃喃道:“如此算来,他后年参加春闱、殿试时,比你当年还要小上一岁……果真是柳梢又绿,花有重开,世上新人赶旧人矣。” 又道:“文章已足够惊人,见到本人更是不俗。” 邹老夫人毫不掩饰对裴少淮的赞赏。听其谈吐,又知老夫人饱读诗书、甚有底蕴。 裴少淮谦虚回应。 两位老人就像是拉家常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十分和蔼平易近人,让人既觉得他们是寻常的老人家,又觉得他们学问深厚,大隐隐于市。 已经喝完了一盏茶,邹阁老问道:“裴小友一定好奇我俩是如何知晓你的身份的罢?” 听邹阁老这么一问,裴少淮当真有几分好奇,他的文章究竟何处暴露了个人身份,遂言道:“请南居先生解惑。” “你曾以本名投过一篇文章,你可记得?” 裴少淮点点头。心中暗想,仅因文风相似,总不至于就能锁定北客是他罢? 邹阁老继续道:“此篇文章只能让我等关注到你,知晓你是北客还在后头。裴知州初到此地,被镇海卫为难,北客便写豪武卒头侵占耕地之弊;太仓州夏汛时节,百姓抬高堤坝,挖渠引水,北客便写江南兴修水利之策;等到海外商船陆续停靠松江府岸,北客又开始写商贾税例无定数,全凭当地官员喜好收取,长此以往必有大患……所闻所见,到所知,才到所写,一个人的文章,可以看出其所经历之事。” “诸多巧合一起,北客北客,北直隶所来之客,自然是你不假了。”邹阁老得意道。 原来邹阁老不仅仅关注了文章本身,还推敲出了文章的背景,裴少淮大为钦佩,言道:“南居先生巧思,小子钦仰。” 春寒料峭里,池中水莲尚不见踪迹,一汪池水映出周遭的亭楼,一阵东风吹来又散成了一条条细痕,裴少淮这时才注意到石桌上的画纸,邹老夫人画的是一幅江口入海图。 邹老夫人不似其他画师那般着墨勾勒江海连天的壮阔,反倒用细毫一笔笔勾勒江水波纹,几叶轻舟游于江水之上,随着江波缓缓而进。 “此画意境源于东坡居士的那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邹老夫人见裴少淮眼光久久落在画上,遂解释道,“与激流险滩相比,人更惧怕的应当是平缓的江面罢,浩瀚茫茫然而不知所趋。” 邹阁老也跟着说道:“此意境,正是我俩今日邀你过来一叙的目的。” “小子恭听。” “不必如此拘谨,其实是小事一桩。”邹阁老缓和气氛道,“上回点评你的文章以后,在不见你投稿《崇文文卷》,深怕是我的话误导了你。” 裴少淮解释:“小子是怕文章无所长进,拘囿于原地,辜负了南居先生的指点……近来也曾出去游历以增长见识,在作新的文章。” “其实,以你现在文章水准,参加春闱、殿试,足以上榜。”邹阁老道。言下之意是,裴少淮的文章很好,只是在他这里,稍还欠缺一些而已。 “小子所求不止如此。” 若只是为了上榜,他何苦长途跋涉来到江南之地游学。他所欠缺的那一点点,兴许对于一两次的科考并无影响,然则,对于往后数十年的为官路却至关重要。 裴少淮这段时日专注于策问文章,为的是科考之后的仕途。 金榜不是终点。 邹阁老欣慰颔首,赞许道:“确是个好苗子。”而后进入正题,提点裴少淮道,“我点评中所言,叫你暂缓一缓,出去走一走,意不在增长见识……从裴小友文章的广度来看,你并不缺见识。” 裴少淮惊讶,原是他会错了意。 他一个“外来人”又岂会缺见识呢? 只闻邹阁老娓娓道来—— “策问最能彰显学子学问之厚度,可否将学问付诸于应用,不外乎三点,其一,新也;其二,细也;其三,全也。” “你文章见解之新奇,藏锋芒于言语间,非寻常学子所能及,可见你见识之广。” “细,研究之精、理解之深 则为细。我读你的文章,时常为你之见解所惊艳,开头满是期盼,然则通篇读完,戛然而止,主干虽有却无细枝末节相衬托,叫人意犹未尽。若想文章粗中有细,浅尝则止、囫囵吞枣皆不可行,还需沉浸进去。正如你父亲治水,抬高堤坝为主,挖渠疏通积水为辅,他打一开始心间就有注意。” “全,朝中各职务之间相生相克,诸位官员之间相互牵扯,以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譬如上回我点评所言,土地兼并之弊不光在于皇亲勋贵之特权,还在于朝廷赋税之苛,若论及耕地税例,只想到户部,而忽略了其他五部九卿,在好主意也必定不能成事。” “故此,你出去游历,不是为了见更多事,而是为了思索事与事之间有何联系,为了钻入其中精研……此乃你文章所缺。” “科举之路正如此画,你最开始见到的是激流险滩,看似凶险,实则最为轻松,只需牢牢护住扁舟,与浪涛相争,占据鳌头即为胜……正如童试里,一切以文章优劣分高低。” “此时,你已过了千道湾、千重山,江口入海,看似一马平川,两岸摇曳生姿,实则一片茫茫,最易误人。” “换想,科举之后是仕途,宛如由江河进入沧海,你若是不知所措,势必会有暗流推你前行。” 裴少淮仔细听着,一句句记入心间。 他听完,静静沉思细品,久久没有说话。石桌上的那盏茶水泛起涟漪,已经凉透了,裴少淮端起呷了一口,未曾发觉茶水冰凉。 这番话,是这个世道里一位智者的倾囊相授,善意指引。 裴少淮感激言道:“谢南居先生指点迷津,小子都记住了。” “裴小友不必言谢,我们老两口平日闲来无事,见到了好文章不免贪图点评一番,若能对裴小友有所助益,自是最好不过。”邹阁老言道,“裴小友闲暇时,欢迎常来闲叙,地方虽小,却有柳荫凉亭。” “小子荣幸至极。” 邹老夫人拆台道:“他便是想找你来聊天解闷,可不见得有几个人能听懂他的那些弯弯道道。” 时间快到了午膳时候,裴少淮起身告辞,在次表示感激,方才离去。 老两口目送裴少淮离开后,继续闲聊。 “老头子,可有些年头没见过你如此上心指点后生了。” “总是要遇见身正聪慧的,我才有机会指点罢?” …… 之后的时日里,裴少淮时常投帖拜访邹阁老夫妇,邹阁老每每见到裴少淮都很高兴,言道:“以往我同他们说一句,他们总要半晌才理解过来,还是同你相聊畅快……快坐下,昨日我得了一壶好酒,你也尝尝。” 俨然将裴少淮当作忘年之交。 因裴少淮每回都提前一日送帖过来,邹阁老嫌弃道:“门口那小厮都认得你了,我家的路你也认得了,你还回回投帖作何用?下回你只管来就是了,这些投帖的虚礼就不必了。” 两人聊到大庆开海之事,邹阁老十分赞同朝廷开海,他说道:“与海外互通,将茶叶、丝绸等销往各藩,可以兴大庆民生。”又问裴少淮是何见解。 “世间先有人,而后有学问。”裴少淮似乎答非所问,但邹阁老却眼前一亮,让裴少淮继续说。 裴少淮道:“有人便容易生出学问,是学问便值得去探究,取其长处为我所用。小子以为,开海之利在于此。”利于学习海外的学问。 “善,善,善!”邹阁老赞叹不已。 …… …… 东林书院中,田永玏来到书堂里寻裴少淮,未果,在裴少淮的课桌下看见两张遗落的废弃文稿,于是捡了起来一读。 边读边颔首,自言自语道:“裴师弟这文笔相当不错啊,不愧是‘颇有北客之风’……好好的文章怎么弃了呢?” 他有意让裴少淮在改改,投稿《崇文文卷》。 “田师兄田师兄,北客!”一位小师弟匆匆跑来,激动道,“北客来稿了,你快去崇文堂看看罢。” 田永玏将废弃文稿置于裴少淮书案上,兴冲冲赶去崇文堂。 几位师兄正在读,他只好焦急等待着。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拿到手稿,展开一读,嗯? 田永玏揉了揉眼睛,没眼花,继续读——这文章怎么好像刚刚才读过?言语更加精炼,但文意未变。 在一看末尾,确实是北客的印章呀。 第72章 裴少淮回到书堂里,见到书案上的旧稿,略感惊讶。 兴许是收拾书卷时滑落的,又或是窗风吹落的,被人捡起来放回案上。 裴少淮唯希望捡起的人没有太注意纸上的文稿。 他收拾好书案,取出几卷《江南文选》仔细研读,里面精选了南直隶学子所作的好文章。江南学子笔触细腻入微,自小处入手而意境大,文辞雅正,裴少淮沉浸在文章中,愈读愈是喜欢。 这段时日,他着重练习策问文章,但八股制艺也并未放松。 以他之见,江南学子的制艺文章确实更胜一筹。 待他读完文章,起身稍作伸展时,才注意到身后候着两位少年学子。 “裴师兄,打扰了。”两位少年作揖道,其中一位又言,“我等有一词不甚解,想请教裴师兄。” 裴少淮来东林书院将满一年,除了和田永玏等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关系好以外,他在乙班、丙班等小班中,颇有威望、名气。无他,小师弟们每每前来请教问题,他皆仔细解答,知无不言,待人和煦。 书院里其他已经中举的学子,可没有裴少淮这么温和的性子。 “请说。” 小师弟言道:“大学、中庸皆提及一词,‘慎独’也,朱子在《四章集注》中注释道‘言幽暗之中,微细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我等不解,仍不明慎独为何物。请裴师兄指教。” 裴少淮虽不以大学、中庸为本经,但他研究过此句。结合段夫子教过的解释,他答道:“‘幽暗之中’即为闲居独处,可见朱子所解的前提在于‘闲居’,不受他人所左右,不受外事所惊扰,此为‘独’也,是第一层意思。” 他继续解释道:“闲居,身处之境地也,慎独,人之心境也。学问靠功夫,功夫靠慎独,可慎独者,无需他人监督看管,即可成事也。此乃第二层意思。” 两个小师弟一边听,一边快速挥笔记下,而后再此作揖行礼,道:“谢裴师兄解惑。”两人虽未完全理解,却已经找到了突破处。 小师弟刚离去,裴少淮便看到田永玏风风火火地向他走来,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模样。 “田师兄怎么了?”裴少淮问道。 田永玏紧紧盯着裴少淮,嘴唇微颤,一脸幽怨之色,半晌才道出一句:“裴师弟好狠的心,我被你瞒得好苦好苦……” 旁人若是听了去,恐怕要以为这是一场负心汉的大戏。 一个“瞒”字,裴少淮看看案上的旧文稿,猜到了几分,道:“这两张文稿,是田师兄帮忙捡起来的?” 田永玏点点头。 裴少淮扶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偏是田师兄先发现了,又问道:“我说我不是,田师兄相信吗?” 田永玏摇摇头。 半晌,田永玏幽幽问道:“你下篇文章写好了吗?我可以先一睹为快吗?” 裴少淮抬眼,略有些惊讶道:“岂会这般快?这篇文章才刚刚投出去……”往后少不了要面对田师兄的月月催稿。 两人找了处安静的地方相谈。 田永玏的幽怨情绪,此时已转化为兴奋——他不仅见到了北客,而且和北客关系不错。 “裴师弟一身的才华,为何要藏拙?若是以真名在《文卷》发文章,岂不是更容易积攒名声?”田永玏问道。 好名声对于读书人而言如虎添翼,更易在科考中取得好成绩。 又道:“北客,北客,北方的客人,我竟然一直没能想到。” 裴少淮回想一开始投稿的初衷,应道:“一开始用北客之名,是为了投块敲门砖,试试水。到了后来,发现笔名之下发文章交流学问,更是纯粹一些,遂沿袭了下来。” 若是以“裴少淮”之名发文,不免要被冠以北直隶乡试解元之名,陷入南北之争中。 届时,学子们读起来自然也就变了味。 田永玏想到程思、崔正已几位师兄对裴少淮的偏见,轻叹了一声,言道:“我虽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如裴师弟所言,笔名之下的学问更纯粹一些……崇文堂的几位师兄若是知晓北客是你,兴许就不会力推北客的文章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纯粹喜欢北客的文章。 “所以还请田师兄替我隐瞒。” “你若是有好文章,先给我赏读,或将底稿赠予我……倒也不是不可。”田永玏打趣道。 …… 数日之后,新一期的《崇文文卷》刊印,因又见北客文章,文卷十分走俏。 因文卷数目有限,学子间纷纷传抄。 “北客的文章水准似乎更上一筹了,可惜我学问不足,找不出其具体之处……总觉得文风有所变化,又无从考究。” “我只知晓读起来更加酣畅了,我最拜服的是他的见解,新奇独到。” “是矣。譬如这回的文章,北客论述如何兴练水师,他写道‘养将士以固其谋,习战守以励其气,蓄财用以裕其施’,短短数句,可谓把将首之谋略、日常之操练和后方之财粮系于一体,不分彼此,妙哉妙哉。” “我愈发好奇南居士接下来会如何点评北客的文章了。” “我亦在盼着南居士的详细解析。” 有了解析,才能更好理解、吸收北客文章的精髓。 因由此事,崇文文社的名气在南直隶各府、各州又涨了几分。 …… …… 江南二三月,草与水同色。百姓忙于育秧苗、 翻耕水田。 经过整个冬日的翻修,太仓州靠东的那个商用码头已非荒草杂生、乱石堆砌,如今初见成效,有了码头的雏形。 长长数里长的海岸,以粗石砌筑石驳岸,又在码头外浅滩处垒满沙袋以防浪潮,护得码头内风平浪静。这里本就是一个天然良港。 为了方便船只倾卸货物,一条直入海港的长堤被重新清理出来,铺上青砖石阶。日后,船只的货物将由这条长堤源源不断输往太仓州内,经太仓州转运至大庆朝各地。 岸上有一大块的空地,裴少淮建议父亲一部分修建府衙、里铺,用于衙役民壮驻守,另一部分则修建一排排的商铺,只需码头热闹起来,商人们自然就会闻讯而来,租房做生意。 不过,时值春耕,只能暂且停工,农忙之后再作计较。 三月下旬,朝廷下旨,数个临海州县准许开海,太仓州正在此列。 镇海卫原以为裴秉元修建码头是为了和他们争抢漕运,争抢水道运粮的差事,屡屡嘲讽裴秉元不自量力——漕运属兵家大事,自然只可能握在卫所手里,裴秉元争也无用。 大庆朝可少有过由府衙、州衙掌控水道运粮之事。 谁成想,裴秉元意图根本不在漕运,而在海运。是镇海卫消息闭塞,眼界小了。 等镇海卫得知消息之后,终于明白州衙为何大费周章去修建一个废弃的商用码头,为时已晚。彼时,裴秉元已牢牢控住这个废弃码头。 不仅裴秉元,苏州府知府、江南巡抚还有户部,都有插手此事。镇海卫岂敢动甚么手脚? …… 太仓州百姓们听闻码头可以带来如扬州一般的繁荣,士气大涨,春耕后又马上投入修建码头。 裴秉元应允老百姓,修建码头可抵徭役,每户多出人手则可视工时折算为粮食,抵消年底的税例。 随后是制定码头抽取关税之策,裴秉元、裴少淮父子数次前往邹府,请教邹阁老。 邹阁老由户部尚书入阁,是这方面的大家。 邹阁老知晓裴家父子来意后,十分高兴,倾囊相授,言道:“商贾不怕税例,最怕税例不明,又怕辛苦一场不准通行。裴知州若想制定关税之策,可从以下着手。” “其一,货分几类。商船自南洋满载而归,船上为何物也?宝石个头虽小,利润最大,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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