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是来抢地盘的,裴少淮可不能让,这个位置听朝听得最清楚了。 燕承诏冷冷的,若有若无应了一句“嗯”,半晌,仿佛是忍不住了,才张嘴解释一句:“南镇抚司没有当值,任何时候都是在值。” 裴少淮“哦”了一声,道:“真是辛苦啊。” 只消不是过来赶他走的,一起在偏门这里值守,也没什么。正想着,开朝了,裴少淮开始忙碌起来。 早朝过后,裴少淮收拾文稿,发现燕承诏不知何时已经不声不响走了。 皇帝已经起驾回乾清宫,裴少淮亦带着东西,在内官的引领下来到乾清宫御书房。 他掌记的地方在御书房偏房里,若是中途内官突然传他出去用膳,便说明接下来的话他不能听。 今日前来御书房议事的臣子不多,等臣子们都告退了,离皇帝午膳还有些时辰。 “裴编撰,圣上召见。”萧内官过来传话道。 皇帝知晓裴少淮今日第一次过来当值,特意召见他。 裴少淮赶紧起身,掇拾平整官服,扶了扶乌纱帽,随萧内官入殿觐见。 “臣,叩见圣上。” “平身。”皇帝笑盈盈夸赞道,“今日仔细端详,爱卿果真是文气兼正气,与你写的文章一般无二。” “圣上过誉了。”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居家的曳撒,布质纹路仍显贵气,但多了几分亲和,加之衣袍是最常见的蓝青色,更让人觉得像是寻常长辈。 一开始,皇帝只问裴少淮在翰林院感觉如何,今日掌记可应付得过来之类的。 裴少淮一一应答,原有的一丝紧张渐渐散去,显得应对有度。 而后皇帝转入到正题,说道:“你的殿试文章,朕看了许多遍,朕以为发生民患,不仅是当地官衙治理无能,还有朕的失责。” 裴少淮对皇帝了解尚不足,瞬息之间,他应道:“臣不敢。” “朕今日召你,是想听少年真言的。”皇帝顿了顿,继续往下道,“朕观你的文章,对于百姓耕地之策,限于殿试时长,只概要写了几句,似乎还言之未尽。如今大庆朝内,屡屡出现数百倾乃至数千倾的大皇庄、官庄,反倒是黎民百姓无地可耕,此事与民患相结合,你如何看?” 裴少淮没想到,第一次当值就受到了天子策问。 眼下不再是做文章,是要谈真知灼见的。 且裴少淮留给皇帝的第一印象是大胆敢谏,才得了给事中一职,今日畏手畏脚、犹犹豫豫反倒不好。 这个问题裴少淮和邹阁老聊过不止一次。 他应道:“回禀陛下,个人田庄阔大无界,良民逼为佃农,厚私囊而薄国库,富豪武而损黎民,此弊害无需微臣多言。” 明明知晓利弊,为何还是允许皇亲勋贵、高官豪武手里攥着那么多庄子田地呢?甚至臣子有功时,赏赐几个庄子已经成了常态。 皇帝纵是想动这些庄子,也要斟酌如何应对朝中群臣起乱。 与其说是问对策,不如说是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合理把臣子手里的田庄给要回来,再分给百姓耕种。 裴少淮道:“太祖建大庆朝之初,赏赐田庄,乃因国库不盈,用田地之收抵官员俸禄也。” 天子的国库银钱不够,又要给皇亲、臣子发俸禄,只能把这份压力转移到“田地”上——大庆之大,多的是田,产出的即可折算为俸禄。 皇家嫡系必封王,嫡系再出又封郡王,郡王之下还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皇家里多的是靠生儿子向天子讨田庄。 几代之后,土地兼并的问题便开始显露出来。国库依旧空亏,可以赏赐的田地越来越少。 裴少淮言下之意,想要解决问题,还要从一开始斧正。 皇帝听后,笑笑不语——不给皇亲勋贵们赐田地,而给他们发俸禄,国库的这笔钱从何而来。 半晌,皇帝才道:“爱卿可有充盈国库之策?”并不抱太大希望。 裴少淮应道:“天下之大,非大庆而已,税例营收,非农税而已,陛下在松江府、太沧州开海,不正有此意吗?” “爱卿觉得此道可行?” 裴少淮知晓皇帝今日找他相谈,不过是闲谈,并非真会直接拿主意。 毕竟他只是一个刚入朝的小官。 于是裴少淮应道:“回陛下,直觉为虚,记录为实,码头往来船只既有记录,便可盘算。” “善。”皇帝若有所思。 至于皇帝会如何作为,自还会再找大臣商议,以裴少淮目前的身份,也唯有靠着“胆大直谏”能说这几句。 国库充盈了,皇帝做事才有底气。 百姓有田地了,饱腹之后,才能谈教化。 若是张口闭口只谈百姓,不谈国库,要何等贤能的君主才能听得下去? 正好此时有大臣前来求见议事,今日就聊到这了,皇帝让裴少淮暂且退下。 回到位置上,裴少淮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104章 裴秉元既已从太仓州出发,月余便能回到京都,伯爵府这边选定吉日,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纳采、问名、纳吉皆已办妥,只差纳征,便可定下婚期矣。 纳征,即下聘礼。 林氏暂缓纳征,同裴少淮卖关子道:“你父亲很快就能回到京都了,待他回家后,再下聘礼也不迟。” 聘礼是早早备好了的,足有一百八十八抬,林氏近日来来回回查点了好几遍,还叫人逐一抬起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够不够压担,只怕礼轻了。 有金银珠翠首饰,也有绫罗绸缎,近半是去岁特地从太仓州带回来的。聘礼抬数是定下的,不能逾矩,只好在品类上下功夫,每一样都精挑细选。 林氏对儿子道:“不能因你得了状元,壮了名声,就薄了聘礼。”想到杨夫人早时那样看重裴家,林氏如今也要敬重回去。 “孩儿省得。” 等到裴秉元归来,裴少淮才知晓母亲缘何暂缓纳征——她特意让裴秉元随船带了几株红珊瑚树回来。 林氏挑了两株匀称光润的,叫人安上玉质底盆,心满意足装入了第一抬聘礼盒中。 裴秉元一路风尘仆仆,归府后首先入祠堂看那块“三元及第”匾,久久仰望着,没有激动轻狂,也没有老泪横生,而是多了一份释然。 他十六岁中秀才,往后蹉跎二十余年,望眼欲穿的功名和荣耀,他的长子在十八岁的时候夺了回来。 他庆幸自己没有蹉跎下去。 几日后,伯爵府全副执事,一路锣鼓喧天,抬着沉甸甸的一百八十八抬礼盒前往杨家下聘,添上举灯笼、举牌子的队伍和几班乐细,整五六条街都没能摆下。 识货的勋贵们心里一盘算,这样抬抬压担的聘礼,就是公府侯府也未必有这般阔气,才后知后觉——裴家早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勉强维持体面的伯爵府了。 纳征归来后,林氏将两个孩子的八字送去占卜,定下了婚期。 …… 京都渡口外,朝阳随潮起,蒹葭丛生难掩千料大船。 只见大船长有十五六丈,宽七八丈,底尖上阔,首昂艉高,巍然如水上高楼。彼时天蒙蒙亮,船上阁楼灯火通明,与朝霞相映成晖色。 任凭渡口风来波起,大船纹丝不动。 重兵把守。 兵部、工部官员齐站在渡口码头上,等候天子驾临。裴少淮随父亲过来,也在队列中。 皇帝到来后,见到新造的千料大船喜形于色,众臣子行礼后,未待张尚书介绍完,皇帝便摆摆手让张尚书暂停诵稿,而是沿廊桥直接上了大船。 群臣跟随。 皇帝不是没见过千料大船,大庆最大的战船有近三千料,他欣喜是因为江南又多了一个可造千料大船的新船厂。 没有船厂何来的大船,没有大船又谈何开海? 皇帝上上下下看了船只的每一处,看了帆,看了桅,看了预留的炮台口,甚至上手试着转了转船舵,问:“工部点验大船质量如何?” 工部尚书上前,心中不喜却也不敢在天子面前造次,如实应道:“禀圣上,龙骨端正沉稳,造船手艺上乘,此船可以出海御敌。” “嗯。” 皇帝犹觉得不尽兴,忽来兴致,说要到船舱里看一看船只的结构。 臣子们拦不住。 船舱划分水密隔舱后,过道狭隘,不可群臣都跟下去,皇帝发现了裴少淮的身影,钦点他一起下去,言道:“朕闻张尚书说,你曾在太仓船厂见识了造船全程,今日由你同朕讲讲船只的构造。” “臣遵命。” 幸好裴少淮实打实见过造船,否则就辜负了张尚书私下的美言。 狭隘的过道里,裴少淮长得太高,需要微弯着腰,他紧紧跟在皇帝身后,还要护着皇帝以防撞到头。 “你不必如此拘谨。”皇帝回头宽慰裴少淮道,“你只堪将你知晓的说出来,朕都听着。”还轻轻拍了拍裴少淮的肩膀。 君臣相处,皇帝在慢慢熟悉裴少淮,裴少淮亦是如此。 裴少淮心里轻松了不少,他由大到细,由主到次,详细介绍了船只的主龙骨、水密隔舱,说了船体破损时当如何处置,舱满几成行船最快……介绍到最后,甚至说了隔板间是如何捻缝防水的。 不知是裴少淮身上哪一点吸引到皇帝了,皇帝边听边望向裴少淮,渐露赞许之色。 “你说得很好,朕今日长见识了。”皇帝道,又感慨道,“像爱卿这样主动躬身实践历事的年轻人,不多见。” “圣上过誉。”裴少淮应道,“臣以为,天下技艺代代传承,不只是手上功夫,亦是一门……” 裴少淮微顿了一下,换了个词,道:“亦是一门智慧。” 结果皇帝笑笑,主动挑破道:“爱卿是想说亦是一门学问罢?” 将匠人技艺和圣人学问相提并论,是大不敬,此话便是皇帝讲,也要防着被老学究们听见,不然又是一堆奏折。 “你不必应答,朕明白你的意思。” 言罢,皇帝先一步登上梯子,回到大船甲板上。 大船既成,当论功行赏,兵部和裴秉元的一份大功自然是少不了,皇帝说也要给裴少淮一份赏赐,问:“朕赐你什么为好?” 裴少淮岂能给自己邀功,幸好有张尚书站出来解围,他笑着同皇帝道:“禀圣上,咱们小裴大人马上就要成亲了,不若赐他锦服一身,以作嘉贺。” 裴少淮年纪轻轻已身兼两职,朝中颇有微言,此时确不能再大赏了,赐一身衣服正正好。 “善。”皇帝不假思索道,“传朕口谕,赐绯色麒麟袍一身,礼部监办。” “微臣谢圣上赏赐。” …… 两个月后,初秋时候,迎娶婚期在即,朝廷终于送来了赶制好的红地金绣麒麟纹过肩单袍。 配套还有单顶乌纱帽和缠金革带。 大婚当日,裴少淮将穿这身衣服前往杨府迎娶杨家小姐。 “快上身试试。”林氏欢喜催道。 因是成婚所用,衣制做的是大红齐肩圆领,大襟一对阔袖,内衬素色白里,底下绣着五彩的海水石崖。 上衣与寻常的官服补子不同,用金线绣着一头龙首鹿身金鳞片的麒麟祥瑞,踏云自身后过肩,前后而绕,麒麟首位于身前,绣纹层层相叠而不乱,红袍金绣喜气而不失庄重。 麒麟袍是朝廷第四等赐服,它的前面还有斗牛袍、飞鱼袍和蟒袍,蟒袍只在龙袍之下,是最高级别的纹样。 裴少淮本是谦谦读书人,今日穿上麒麟锦服,竟添了几分英气——平日里穿青袍襕衫,皎如玉树临风,今日绯色锦服衬他下颌棱角、笔挺身姿,平增冷峻。 他一笑时,爽朗清举。 “母亲,如何?”裴少淮问道。 “好,很好……”看着跟前的俊朗青年,锦衣加身,成熟了许多,林氏不由想起儿子过往的幕幕,泪水跟着就涌了出来,“娘亲是欢喜哭了……” 林氏擦擦泪水,笑道:“娘亲想到,明明十数年间养儿不易,偏偏回想起来又仿佛只是一瞬,心里一感慨泪珠子就掉下来了。”明明是一点一点看着他长大的,今日却觉得日子虚晃,儿子突然间就长大要娶妻了。 又道:“娘亲只是感慨一句,快将衣服换下来,我替你再密一密针脚。” “让母亲操心了。” …… 另一边杨府中,杨时月知晓裴少淮得了御赐麒麟服,便在自己的红袍对襟上、袖口处加绣了些云纹,与之相映。 依照礼规,杨时月的婚服是真红对襟大袖衫和大红褶裙,用的是织金喜字并蒂莲妆花缎。非命妇不得穿蟒,只得在衣襟、袖口、双肩各处绣些喜瑞的花枝瓜藤。 霞帔是青罗金绣,上面是云霞练鹊纹,两端挂着银花金帔坠。 纤手捻针,仔细将最后一针绣好,杨时月打了个暗结,将丝线剪断。 丫鬟进来禀道:“小姐,大少爷过来了。” 杨时月边将绣好的婚服放置好,边应道:“叫他在外堂稍候,我一会便来。” 杨时月与杨向泉是同日双生,感情自然极好,杨时月刚出外堂,杨向泉便迫不及待招呼她道:“小妹你快坐下来,看看为兄准备的这些拦亲题目可好。” 将几张纸递予杨时月。 杨向泉继续道:“我与几位族叔、族兄商量了好些时候,才得了这些题目。”眼神中颇有些得意。 为的就是迎亲那日“为难为难”他这个妹夫。 杨时月读完,将纸张还与兄长,笑笑没说话。 “小妹觉得这些题目不够难?” “不是题目不够难。”杨时月应道,“而是他本已是三元及第,何须还拿这样的题目考他?……换言之,岂不是正中他怀?” 杨向泉拍拍大腿,大悟道:“是呀,我怎没想到这层,这些题目确实难不倒他。” “拦亲图个喜庆而已,哥哥可莫真当成考试了。” “嗯嗯,我省得了。” …… 恰逢秋色作喜事,风和日丽添红妆。 迎亲的前一日,杨家浩浩荡荡的妆奁送回到伯爵府,一抬抬奁盒朱漆髹金,流光溢彩。“良田千亩,十里红妆”用于形容此情景亦不为过。 大小箱笼器具,起居床铺所用,无所不含于妆奁之中。 路过正大街时,队伍慢行,频频听闻有人高呼“某某老爷添箱六抬”,抬数不等,皆是杨府的亲友、门生所赠。 执事们抬着添箱加入到队伍中。 一如裴家下聘当日那般气派,杨府送来妆奁摆满伯爵府前街,引得众人围观赞叹。 杨家一位儿女双全的中年妇人,一脸喜气又十分干练,身后跟着婆子丫鬟,她们手里捧着床铺用具,又有桂圆、红枣、莲子等干果。 裴家赶紧将人引入婚房里。 妇人笑盈盈道:“鸳鸯枕头床上放,夫妻恩爱万年长,铺床撒帐——” 第105章 灯火喧夜色,步履不得闲。 次日是大少爷迎亲,全府上下彻夜忙碌,光是摆放好少夫人的妆奁,以供来宾们观看,就费了好些人手和好些时候。 唯有裴少淮被催着早早睡下,林氏道:“你明日迎亲,大事小事都是事,并不轻松,你要歇息好才能有精神头。” 可裴少淮躺在榻上,哪能睡得着,院外映入的灯火照在窗纸上,不时传来人手忙碌的声响,此情此景更能勾起裴少淮心绪。 从明日起,他将搬到婚房里,与妻子同住一屋檐之下,这间屋子则改为他的书房。 与杨时月接触的幕幕在他脑中循环反复,上元夜里发髻松散,打马御街缓缓而落的油纸伞,还有那方伴他度过九天九夜的被衾。 当裴少淮推开窗户,探出手,夜风轻轻掠过他的指间,就好似那日的青丝一般,顺滑轻柔。 裴少淮心道,相较于科考,他在婚事上似乎更加幸运一些。他本打算等再年长一些,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即是,谁料一场安排的相见,让他遇见了性情契合的女子。 他这才知晓,情思不分老少,只分有与无。 裴少淮掌燃灯盏,从箱内取出了那方被衾,置于枕旁,一肚的心绪,直到深更时分才不知不觉睡着。 …… 翌日,伯爵府开始喧闹起来,乐细们吹拉弹敲,丝乐声阵阵。 虽是午后才前往迎亲,但上晌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裴少淮一会跟着祖父进祠堂祷告,一会又要拜祖庙,与此同时,父亲零零碎碎叮嘱着迎亲是要注意些什么,母亲领着眉眼弯弯的老妇人们,一会用桂枝往他身上洒水,一会又用柏枝,各样的祝语层出不穷。 还是少津待他“最贴心”,不时跑来同他说今日哪个点心好吃,问大哥要不要尝一口垫垫肚子。 裴少淮“威胁”说道:“少津你最好收敛着点,过不了多久也该轮到你了,到时候我看你有没有心思吃点心。”往后总是要还的。 经少津这么一打趣,倒叫裴少淮放轻松了许多。 京都城里的几位姐姐、姐夫早早就过来了,帮着林氏打点内外,忙完后闲暇下来,围在裴少淮周边,一家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先夸夸裴少淮英俊,再说说近来家里的琐事,其乐融融。 “二姑爷和兰丫头他们应该快到了罢?”林氏问道。 莲姐儿应道:“前日兰儿托人传话回来,说等妹夫值守结束,再一同回来,昨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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