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有见识,又不怕事。” 他指着文章,猜想道:“从他的文字来看,想必平日里是个谦谦君子,看似温和似水、人畜无害,实则浑身的锋芒。” 其余人哈哈大笑,有人道:“永玏你愈说愈神神道道了,这北客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秀才也说不定。” 田永玏快嘴驳道:“北客回回写的都是策问文章,显然在为三年后的春闱、殿试练笔做准备,岂会是老秀才?此人必定是下届春闱中的一匹劲敌,诸位师兄可要当心了。” 程思又问社长崔正已:“崔师兄,你如何看这篇文章?” 崔正已思忖了许久,才肯开口,道:“我与永玏所见略有不同,用辞笔法少见,但在春闱场上并不占优,不值得提倡,历届春闱会元皆以笔法犀利见著,说明主考官偏爱于此。” 犹豫了少许,继续道:“以我之见,放在卷首仍是不妥,万一社员们读后纷纷效仿,岂非弄巧成拙?文社可担不起此责……文是好文,文思新巧,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置于末篇罢。” 其余三人想了想,都赞同了,唯独田永玏一下子没了兴致,阙阙无言。 程思为了和缓气氛,又拿出另一封信,高兴道:“除了北客,‘南居士’也来信了,还送来了一幅画。” 南居士不写正经的制艺文章,他更偏爱解析赏读别人的文章,一一点出文章中引用的典故,解读其中的深意,像是个博览群书的学者。 南居士每每点评《崇文文卷》的文章,东林书院山长读后,皆赞许其品读中肯到位。故此,南居士的文章也总能被选中。 五人又迫不及待拆开信封,看看南居士这回“翻牌”了谁,信一展开,田永玏一下子又来了兴致,喜道:“南居士又翻牌北客了!连着三期。”犹如找到了知己一般。 崔正已有些许失望。 只见南居士在文章末总评写道:“北客文章之优在于辞、理、气、度,其辞微中见坚卓,其理深思见广大,其气通篇一贯茂醇,其度爱民之深爱国之博,文章天成,妙手偶得。” 再展开南居士的画卷,映入眼帘的是蜿蜒大江滔滔向东,江水湍急之态尽显。再细看,只见江头站着一官员,着青色印有白鹇的官服,正带着百姓垒高堤坝。 江水之湍急,百姓之渺小,相衬成画。 这画的不就是知州大人吗?此事在苏州府内正盛传,能一上任便大力修建堤坝,抵御夏涝,知州大人深受太仓州百姓赞誉。 田永玏赞道:“看来这位南居士还是个性情中人啊。”他又建议道,“我想出资将此画板刻翻印于《崇文文卷》卷末,正好与北客的那篇文章相得益彰,诸位师兄以为如何?” 程思道:“此画用色丰富,若想板刻翻印,恐怕要六七板着色,才能复现画作的四五分神貌……花这样多的纹银,田师弟要想好了。” 崔正已摇头,说道:“田师弟纵使不缺这样的财力,可板刻翻印需要耗费半月之余,本期文卷等不了这么久。” “我当是甚么事。”田永玏不屑道,“但凡花够了银两,总有能工巧匠能缩短周期的,我就是找人一幅一幅翻画,也会保证不耽误文卷付梓。” “此非小事,还是问过山长再说罢。”崔正已道。 这回,田永玏没再退步,道:“好,午后我便寻问山长。” 此事闹得有些不欢愉,程思又开始搅和气氛,他把书院新来的那位北直隶解元推出来当话头,道:“诸位听说没有,那位裴解元入书院后,还没见过他做文章,而是日日跑去‘好文榜’那里誊抄句子。”好文榜是东林书院专门张贴学子范文的地方,每一篇文章都经教谕精细修改后才张贴出来。 程思话中戏谑之意十足。 “想来是没见过这么多好文章罢,赶紧抄下来,以便春闱里化用。” “他要是足够本事,就不必千里迢迢南下游学了。” 乔继善、李晟言也跟着居高自傲道。 “人家兢兢业业讨学问,我等其实不必戏谑。”田永玏继续道,“其父恪守本职为民做事,其子入学院正经做学问,我等有甚么资格说人闲话?莫非东林书院连此等包容之心都无吗?诸位师兄拿定自己的文章比他作得好?” 显然已经生怒。 程思解释道:“我等不过私讨几句解乏,田师弟何必上纲上线?” “程师兄何不拿自己私讨解乏?” “好了。”崔正已洪声镇道,“一个外人,值得我们师兄弟几个伤了和气吗?” …… 近十日后,最新一期的《崇文文卷》印制完,线订成册。东林书院内,散堂之后,众学子三五成群,轮流翻阅文卷,每每见到好句还会大声诵读出来,与他人一起逐字品赏。 这样的求学态度,让裴少淮颇为动容,无怪世人皆传江南之地文风鼎盛。 他还同往日一样,打算去好文榜看文章,只差最后几篇,他就看完整面墙的文章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文章,南直隶学子的破题角度精巧,行文思路丝滑如水,确实有许多值得借鉴学习的地方。 他正欲走,田永玏走了过来,作揖问好:“裴师弟。” 裴少淮回礼:“田师兄。”他虽与其他人并无甚么交集,却还是礼貌地记下了班中同窗的姓名。 田永玏兴致勃勃取来一卷《崇文文卷》,递给裴少淮,极力推荐,言说此卷的文章比好文榜上的文章写得还要好,又替裴少淮翻到卷末,指着北客的那篇文章道:“此篇文章堪称本卷的精髓所在,我推荐裴师弟好好读一读。” 裴少淮看着那篇文章,愣了一愣,自己品读自己的文章?又看到田永玏眼神中带着期许,正等着他当场读一读。 盛情难却,裴少淮只好佯装翻阅,不经意翻到文章后附带的那副画,倒是惊艳了他几分。 读完。 “裴师弟觉得如何?” 裴少淮再次为难了,自己夸自己?时机合适时,总是要卸下马甲的,届时岂不叫人觉得他在黄婆自夸?遂只好草草应道:“粗一读,尚可。”想糊弄过去。 “尚可?” 田永玏重复道:“北客的文章在裴师弟看来竟只是尚可?”他是真心实意欣赏北客,兴致勃勃前来推荐,却只得了一个“尚可”,不免有些气急。 裴少淮谦逊道:“兴许是我读得粗略,还未完全明白其中深意。” 田永玏见裴少淮态度真诚,神色缓和了不少,他是个性子直的人,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少淮,说道:“裴师弟的文章必定有出彩之处,不知田某可否讨几篇回去拜读?”他倒要看看裴少淮有甚么能耐敢说北客的文章尚可。 裴少淮听明白了意思。他书箱里确实有一篇写好的文章,打算回去斟酌斟酌,再投给崇文文社。 眼下也只能拿出来应急了。 田永玏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甚么样的文章”的模样,接过来,当场品读,他才看到第一句,神态就变了,只见上面写道:“非圣人之言教化有所不及,而为恶人有不能化之者也。” 论的是教化之功,正是书院里近日商讨最多的一个话题——有人言,既然学府教出来的学子,不乏大奸大恶之人,是不是说明圣人所说的道理无用呢? 这是一个很偏激的问题。 田永玏通篇看下来,越看越觉得好,已经忘了裴少淮评价北客的事。 “田师兄觉得如何?” 田永玏回过神,刚想大赞,又改道:“尚……尚可。”这文风正是他所喜欢的。 寒暄几句后,裴少淮告辞归家。 …… 崇文堂里,崇文五子这个月没能等到北客的文章,北客竟没有投信。 可文卷还缺一篇好文。 田永玏几经思索后,决定把裴少淮的文章举荐出来,道:“我们既然是研究学问的,就应当抛开成见,我以为裴同学的这篇文章不失北客的水准,可以替补进去。” 文章的质量说服了其他人。 又过半月,南居士来信,翻牌裴少淮,写道:“此人文章颇有北客之风。” 第63章 南居士的翻牌点评,着实让裴少淮在东林书院里出名了一把。这位南居士口味比较刁,向来只选好文章点评,宁可不评,也不会滥评。 不过,南居士的那句“此人文章颇具北客之风”给裴少淮惹来了不少风凉话—— “无怪他日日去好文榜誊抄句子,原来是仿写化用的一把好手,能将他人之长取为己用。” “想来他是仿照北客才能写出如此文章的罢?文是好文,可读起来不知少了些甚么。” “是少了风骨罢?” 众人大笑。 这股风凉话很快被裴少淮堵了回去,堵得他们哑口无言——他在东林书院和苏州府学月末的联考中,夺得了第五名,比崔正已还高出一名。前四名是中式多年的中年举子,高裴少淮一筹倒也正常。 联考卷子是弥封后,两个学府的教谕联手批改的,自然没有不公正的道理。 考试中,考官出题问:“上下互敬当如何?”上下,即上下级关系,问学子们如何处置官场上下级相互敬重的关系。 裴少淮写道:“夫下之敬上,敬其贤与贵;夫上之敬下,敬其才与能也。” 下级敬重上级,敬重的是贤能;上级欣赏下级,欣赏的是才能。裴少淮以此作为基础,展开论述。 至于那个“贵”字,在这世道里,凡有上下,必分尊卑,这是避开不了的。 裴少淮的卷子被贴出后,引来东林学子围观,只见卷子上的文风古典而不冗长,清爽而不跳脱,内敛而不失锋芒。 与《崇文文卷》上面那篇文章一样,都是上乘之作。他裴少淮不是仿照谁,而是学问文风向来如此。 …… 联考得了第五名,在裴少淮看来并不算甚么,他更看重那位南居士的点评。南居士对裴少淮文章的欣赏之情溢于字里行间,对文章中的不足又直言不隐。 南居士在文中指出,裴少淮抛开世道去谈圣人教化、谈人之善恶,恐怕不足以服人,若想继续斟酌完善,可从世道的繁盛与否入手,再加以论述。 裴少淮看后,十分受用。 他本就觉得这篇文章还缺些甚么,但久久未能想明白,原来是差在这里。 裴少淮又寻来前几期的《崇文文卷》,翻看南居士对北客文章的点评,愈看愈觉得这位南居士是位学识渊博、见识博广的学者,他每每点出北客文章的不足,都是一针见血,没有保留。 给出修改建议时,言必有据,言之成理,叫裴少淮信服。譬如在点评裴少淮“将侵占之地归还于民”的见解时,南居士写道:“若只有耕地,而无粮税之规矩,良民堪比佃农,民生亦苦……”这正是裴少淮考虑得不够周到的地方,耕和税,是紧密相连的。 可以看出,这位南居士很了解朝堂上的时事,甚至可能处理过朝中事务,否则不可能写得这么详实。 裴少淮在猜想,南居士是不是哪位致仕荣退的老学士、老翰林。若是能不时向南居士请教,他的文章必定能更进一步。 裴少淮找到田永玏,打听道:“田师兄可知晓这南居士是何人?能否替师弟引荐?” “此事我恐怕帮不到师弟。”田永玏摇摇头,遗憾道,“南居士和北客一样,都是匿名投稿,崇文文社无人知晓他们两个是何身份。他们每月投稿的时候皆无定数,随心所欲,时早时晚。” 田永玏仰望屋檐瓦片,又喃喃道:“我比裴师弟更想知晓此二人的身份,尤其是北客。” 搞得裴少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既然无法知晓南居士是何人,裴少淮只能继续以北客的身份向崇文文社投稿,通过南居士的点评来讨教了。 …… …… 处暑时,太仓州尽管处于海畔江边,也挡不住暑热了。裴少淮夜里读书时,窗内烛影摇曳,天际星辰闪烁,又见院内流萤或飞或息,孤光点点。 裴少淮拆开京都的来信,一封是四姐夫陈行辰的,一封是同窗江子匀的。 还未拆封,裴少淮已然猜到了几分信中内容——若是春闱、殿试报喜,又岂会耽误到这个时候才来信? 陈行辰的信,前一半是四姐写的,小隽体字十分清秀,说伯爵府里一切无虞,她在锦昌侯府过得很好,陈家人没有阻拦她研究医理药道,妯娌们私下还会向她请教些小问题……叫爹娘和弟弟不要担心家里,不要担心她,在太仓州一定要保重身子。 又写道,弟弟上回所说的烈酒蒸馏萃取药性,她用做了尝试,未能成功萃取出关键的药汁。但她偶然间加入了花瓣,竟能萃取出花中芳香,与蔷薇露有几分相似。 英姐儿猜想那蔷薇露就是用此理制造出来的,她会继续做尝试。 后半封信才是陈行辰写的,他倒也看得开,说长兄陈行卿位列第三甲,有了交代,他晚几年也行。 陈行辰已经做好了后三年的打算,照旧一半时日研究算学,一半时日专攻文章。又打趣裴少淮说,若是见到甚么好书、想通了甚么算法,切莫忘了他这个远在京都的姐夫,一定要给他寄一份。 看到姐姐和姐夫有机会专研自己所钟爱的学问,裴少淮亦十分开心。 与这个一相比,春闱不中似乎就不算甚么了。 江子匀信中说道,自己已从失落中走出来,他打算到国子监内进修,三年后再试,毕竟国子监是他能够到的最好的学府。 …… 几日之后,驿站又送来信件,来自山海关。 一家三口都在家。 林氏心算了一下月份,猜想道:“应当是兰丫头生了。” 听夫人这么一说,裴秉元整个身子板正着,紧张了几分,拆信的手都有些微颤,抽出信后停住了,踌躇几息后递给裴少淮,道:“少淮你来读。” 裴少淮打开信纸,一下认出了司徒旸的字迹,潦草而张扬。 信的开头没有问好,而是直奔主题,裴少淮念道:“请岳丈大人给我家老三取名……” 听到是让取名,裴秉元、林氏都松了口气。 但马上又察觉到不妥,老三?而且让老丈人取名…… 林氏脸上露出些许愁色,低声道:“兰丫头受苦了。”裴秉元亦跟着有些发愁。 跟前面两个姐姐一起排行的,才能是老三,说明这一胎又生了女儿。若是生了儿子,岂轮得到裴秉元取名?长孙理应要由司徒将军这个祖父来取名。 裴少淮见父母面露愁色,知晓他们在担忧甚么,笑道:“爹娘不要着急,二姐夫还没说完呢。” “你倒是继续读下去啊。”林氏催道。 “……若兰生了个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半重,同我出生时是一样重的。”裴少淮念道。 裴秉元、林氏相视,欢喜。 “这个司徒二,生了儿子怎能写成老三,不合规矩,这可是他们将军府的长孙。”裴秉元欢喜地气恼道。 林氏说道:“二姑爷就不是那呆板的人,想来他觉得都是自己生的,不分彼此,都一样疼爱,顺着数就排下来了,这不算甚么紧要事。” “既然是添了长孙,他怎么还来信让我给取名?”裴秉元道。 这叫他为难了。 司徒将军府和伯爵府是亲家,总不好因为起名的事闹起来。 “爹娘,你们听孩儿把信念完,你们再商讨可好?二姐夫信里有解释。” “哦哦哦……” 裴少淮继续念道:“岳丈大人不必担忧,我已同我老子说过了,当年他既没给老大老二起名,便也没资格给老三起名,况且他也不是那有学问的,岳丈大人只管替外孙取个霸气的名字。” 裴秉元听后,开始斟酌。 这“雨”字头的字并不多,也没甚么可选的,思索片刻后道:“诗仙有云‘三军受号令,千里肃雷霆’,与他的将门门第颇为相符,不如就取‘千霆’二字罢。” 裴少淮附和道:“父亲取得好,果真够霸气,二姐夫必定喜欢。” 林氏亲自去取笔墨纸砚,站在一旁替裴秉元磨墨。 裴秉元书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了司徒旸,另一封寄给了司徒将军。 …… …… 同样添丁的武将之家不止司徒将军府,还有安平郡王府,安平世子终于得了长子。 是由安平王爷手下副将之女所生,安平王爷替长孙好好操办了一场。 也不知是何缘由,这场百日宴的请帖,竟给景川伯爵府也送来了一份,那送帖的小厮说:“王爷说了,王府世子妃出自伯爵府旁支,安平郡王府和伯爵府是亲家,百日宴理应请伯爷过来一聚。” 裴老爷子想起数年前那件事,气不打一处来,打算轰走那小厮。 安平顺王府竟还有脸面请伯爵府上门贺他长孙的百日宴?若不是安平世子,他的三孙女又岂会被逼得进了宫? 恰好少津也在大堂里,他见祖父生怒,赶紧上前,凑到祖父耳根旁低语:“祖父,安平世子是安平世子,送帖的是安平王爷,孙儿瞧着不像是来挑衅的,倒像是来和缓关系的。” 毕竟安平世子得了长子,于尚书府并不是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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