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随你意,咱们相安无事。”谢嘉说道。 裴少淮哈哈大笑,清朗的笑声在巷子里回旋。 “谢知府的话和海里的浪一样。”裴少淮讽刺道,“都是吹出来的。” 他质问道:“你们对闽南百姓做了这么多阴损的事,还想相安无事?”就没有这道门。又道,“你当知晓,南镇抚司迟迟没有下手,你的脑袋还挂在脖子上,是因为你嘴里还能套些话出来。”谢嘉还有用处。 莫说是谢嘉来求和,就是福建布政使和前军都督一块过来,裴少淮也不会退让半步。 “你就不怕无货可商?”把货物囤积在手里,是谢嘉和世族们最后的筹码。 裴少淮不屑,道:“谢知府尽管施展招数,本官拭目以待。” 谢嘉见裴少淮软硬不吃、丝毫不让,又看到裴少淮要走,对着背影,有些慌了神,道了一句:“孩子总是无辜的,裴大人连孩子都不肯放过吗?” 裴少淮背着身应道:“平民百姓就不无辜?他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此话从你嘴中说出,何其可笑。” 衙门里事还多,裴少淮不愿纠缠,登上了马车。 临走,裴少淮用折扇挑起车窗帘,多说了一句:“恕我直言,相比待在谢知府身边,令郎关在牢狱里,恐怕要安全得多。” “谢大人犯下的,可是当诛九族的大罪……当初,既是权色之交、禽兽之欲生下来的孩子,今日又何苦在本官面前扮慈父?”话音与马车轱辘声同行,扬长而去。 谢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 …… 九月的时候,林远早一步抵达双安州。 听闻消息,裴少淮赶紧出城迎接表兄的到来。回城的马车上,表兄弟二人畅聊着。 林远的模样,跟其父林世运有六七分相似,连身形都差不多。性子却与林世运有差,没那么细致精明,却多了一股子豪爽、胆气在。 另一位远在北疆、与鞑靼通商的林遥表兄,则高高瘦瘦,没承父亲的身形,却承了父亲的性子,办事十分周全、细致。 刚回到府上,见了小南小风,林远便忙着拿出两大盒金条,推给裴少淮,说道:“一路匆匆忙忙,身为长辈,也没来得及给观哥儿、辞姐儿买个礼件,且我也不会挑,思来想去还是送些金子罢,表弟莫要嫌弃。” 裴少淮推辞,林远便直接把盒子塞给小南小风,两个小团子挺着肚子,努力抱着两大盒金条,满眼惑色——这么重,该不是砖头罢? 小南好奇问道:“爹爹,意儿她有这个吗?” 林远听后一愣,问裴少淮道:“表弟又生了一个小的?我怎么没听说,是我疏忽了。” 裴少淮哭笑不得,赶紧解释清楚。 林远长“哦”了一声,觉得自己冒失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邻里之间,也应当送一份的。”于是又取来了一盒。 小南小风很是高兴,赶紧端着这盒金条,送往燕府找意儿。 晚膳之后,裴少淮与表兄在前院书房里商议。 “第一批船早出了太仓州码头,估摸用不了几日,就能抵达双安州了,表弟打算怎么安置这第一批棉布。”林远问道。 裴少淮让三姐留十万匹棉布,二姐却足足送来了十五万匹,第一批就有五万匹。 “这一批棉布,还得劳烦表兄替我出面,把它们抛售出去。”裴少淮心里早就打好了算计,不然也不会特意让林远分两批送来。 “好说。”林远应道,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又问,“表弟打算售价多少?” “三倍之价。” “三倍?”林远有些惊讶,心算一番后,道,“棉布售往海外夷国,价格可翻五六倍……若以三倍之价买入,再除去海上往来的成本,这里头剩下的利润有些低,只怕是不好卖。” 裴少淮说道:“表兄无需担心,且先大胆喊价,会有人来买的。”狡黠笑笑,又道,“后头不还有十万匹棉布吗?” 修桥修路修码头花钱如流水,州衙里那八十万两已经见底了,该好好“创收”了。 …… 五日之后,大清晨的,晨雾未消。 早起去九龙江江口摸虾的半大小子,毛毛躁躁地冲回城里,又去了族长家。 “族长族长,双安湾里停靠几十只大船,说是从河间府运来了好多布料,你快去看看罢。” 齐族长才端起的白粥,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放下了,问道:“真有此事?” “是真的,我们看到好多布料扛下来,正在码头外叫卖呢。”另一个小子印证道。 于是乎,齐族长也“毛毛躁躁”跟着跑了出去——此事若当真,今年就不愁没货买了,棉布虽不比丝绸,但也很紧俏。 同时赶往双安州码头的,不止齐族长而已,今年还没存到货的小姓小族都来了。 可是半日之后,他们又悻悻离开——布料很好,织得很细,染色也艳丽,但是喊价太高了,竟足足比松江府棉布高了两倍。 利润太少,是他们不得不先回来商议。 无奈之下,齐、陈、包三家族长只能又找裴少淮,请知州大人拿个主意,或是知州大人出面跟京都的布商谈谈价格。 裴少淮给了主意,但是不愿意出面谈价格——自己暗暗定下的价格,怎么谈?自己跟自己谈吗? 他说道:“今年把棉布买下来,看似不挣银子,白辛苦一场。实则,布商挣了厚利,来年便会运更多布料过来,几年之后,这便稳下来,成了一条新货源,生意是长久之计。” “大人的话是有道理。”齐族长他们还是有所犹豫,道,“可这棉布价着实贵了些,都快赶上寻常绸缎的叫价了。” 陈族长补充道:“再者,咱们三家的银子,一时也吃不下这批布料呀。” 裴少淮建议道:“离十二月北风还早,布料不急着这几日就买下来,不妨先放些风声出去。” “大人说的是什么风声?” “就说双安州为了广开货源,准备吃下这数万匹棉布,目前正在筹钱。” 三位族长不明白裴少淮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过,放些风声出去也吃不了亏,受不了损,他们便暂且照办了。 随后几日,三位族长相继宴请京都布商,酒楼灯火彻夜长亮,酒盏里滔滔不尽谈着生意,营造出一种生意将成的假象。 第190章 一边,齐、包、陈三家接连与布商推盏议价,另一边,不断有消息传出,这一批棉布软韧紧密,是一等一的好货色,能卖得上好价钱,又传双安州的商队已然决定吃下这批布料,不日便会签契。 正如裴知州所说,用一年的亏损,换年复一年的货源,这笔买卖值当。 于是泉州府那头开始急了。 林、陈、上官三个大族,将谢嘉唤来,让他给拿个主意。长久以来,他们对一家独大的垄断习以为常,生意做得很是轻松,如今商议对策,旧念难除,张口闭口都是“要断了他人的后路”、“叫他们知道厉害”。 甭管路子多宽,只能是他们独行。 谢嘉是有些奸诈在身上的,他嗅出了些不对头,建议道:“谢某觉得这里头有些蹊跷,诸位老爷不妨先观望观望,去信京都,问问各家子弟门生,等有了答复,再做决断,更为稳妥一些。” 他怕着了双安州的道。 “谢大人顾虑稳妥,可这书信一来一往怎么着也要月余,只怕那个时候布渣都不剩了。”漳州陈姓族长说道。 还是林族长最有魄力,他不愿再这么犹犹豫豫了,拍案声起,道:“既然一开始打定要断了他们的货路,那便一断到底,让外头那些坐井观天的小商小贩一寸布都买不到,也叫他们知晓知晓,咱们指缝间漏下来的,才是他们能图的,与我们争,那是以卵击石。” 接着,又言道:“今年若是让他们拿到了货,前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白搭进去几个钱肆?” 这一番“豪言”,令得另两位族长也果决了许多,上官族长言道:“世兄说得极是,他们且都敢扬言吃下这批货,咱们若是不为所动,岂不是叫人觉得咱们没这个财力?” 口子一旦撕开,立马有层出不穷的缘由说服自己。 他们要想继续一家独大,就只能吃下这批货,否则前功尽弃。 谢嘉听了几位世族族长的话,本想再劝劝,却止住了,闽地这张关系网里,他的地位并不抵这三位族长。 …… 议定之后,由上官家出面,整整两大船的银两直接运到双安州码头,说要买布。 日光照耀下,那一箱箱的白银,烁人眼目,引得周遭的百姓、脚夫争先围观。 知晓来意后,林远为难道:“几位老爷晚来了一步,咱的布料都被人订完了,若是诚心想买,要等来年。” “订完了?”上官族人问道,“可曾签契?又或是收了他们的银两?” “这倒没有。”林远应道,“只不过生意讲究的是个‘诚’字,口头上说好了的,不好出尔反尔。” “此言差矣,生意讲究的不是‘诚’字,而是个‘利’字。凡是好货,卖得紧俏,待价而沽也是常事,林老板叫个价罢。” “几位老爷不是叫我为难吗?”林远佯装踌躇,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紧记表弟的话,一个转身,伸出三根手指——默默把价格又提了三成。 “成交。” 船队把五万匹棉布送去泉州码头,浩浩北上,双安湾里再次变得空旷起来。 新砌起来的堤岸、新铺平的码头,却无船只入港靠岸,无货来、也无货出。愈是新建的,愈显得凄凉。 等到齐、陈、包三家闻讯赶来时,船没了,布也没了,只剩下一大群伙夫搭着汗巾,成群坐在岸石上闲谈,百无聊赖。 “林老板,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明明说好了要把布匹卖给我们。”齐族长一腔怒气,又无能为力,最后只能换作长长一叹。 看来今年真的要空船出海了。 “诸位消消气。”林远道,“我是答应你们了,我又没说反悔,诸位朝我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三位族长半晌才回过神来,怔怔指着空海湾,道:“可棉布全被带走了……” “我可没说过只有五万匹棉布。” “林老板意思是?” “答应你们的货,必定会按时交付的,为了表示歉意,林某愿意降一降布价。” 原本的“兴师问罪”,莫名成了“感恩戴德”、“意外之喜”。 泉州港那头,大船如穴,脚夫如工蚁,忙忙碌碌。 一连卸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把五万匹棉布运回库仓里,空船才开出泉州港,紧接着便有消息传来——又一大船队浩浩荡荡南下,开进了双安湾里。 船上装的全是棉布匹。 上一瞬,上官族长还在巡游货仓,摸着艳红的布匹说这桩买卖不亏,一定能够回本。下一瞬,听闻消息的他,脸色铁青,一把老骨头捶再布匹上,邦邦声响。 眼里的血丝比布匹还要红。 他们三家合资,高价吃下了五万匹棉布,眼下莫不成还要继续吃下十万匹?若是十万匹后,还继续有棉布运来,又当如何? 这源源不断的货物,就如源头活水一般,哪有截得住的道理? 这回是正正着了道。 更令他们愤恨的是,相较于第一批棉布,第二批棉布的叫价简直低得离谱——完全就是寻常价格,货美价廉。 当天夜里,小姓小族的船只纷纷涌入双安湾里,争先恐后抢订布料。一个小家族,两三条中型海船,只要能有几千匹布料压压船舱,出海一趟就不会亏。 码头新路两侧,火把彻夜长明,宛如夜里的火龙,由海湾一直延伸到了同安城里。 小商贾们排队买到布票,带人带船前去清点取货,人来人往,再多的劳工也不够用。码头上愈是忙碌,愈是让同安城里显得空旷。 听闻当地人说,大家今年都买不到茶叶,一斤也难求,林远应下说:“诸位要是信我,林某在扬州那还有一批茶叶没出,你们愿意要,我便让他们送来。”掐指算了算,又道,“理当还能赶上冬末的北风。” 于是乎,才订完棉布,大家伙又开始抢着订茶叶。 只消开了海,船只任行,这天底下只有货找银子,而没有银子找货的道理,又岂能以封桥封路来封住闽南一隅? 而泉州府送来的那两船银子,已经送入了双安州州衙。 燕承诏被专程叫过来,他看到裴少淮带着人正在清点数目,问道:“裴知州大晚上叫我过来,就是看这个?” 裴少淮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道:“这正正经经挣来的银子,本官可都充公用于开海了,燕指挥要替我做个证。” 燕承诏一声不吭,转身去了裴少淮的雅房,自个泡茶饮茶。 半个时辰过后,裴少淮数完银子回来,燕承诏道:“裴知州有空谈正事了罢?” 打趣归打趣,裴少淮专程把燕承诏叫来,岂会只为了“做个证”? “让燕指挥久等了。”裴少淮正想给自己倒盏茶,却发现茶壶空得只剩茶渣。 他关上门,说道:“我有推测,想与燕指挥探讨。” “关于幕后主使?”燕承诏问道。 裴少淮点头,踱步揣测道:“上一回,是裴珏南下巡查,最后以布政使山庄里自缢收尾,所有的罪行都断在了一尺白绫上……我这几夜在想,对家会不会故技重施,再把众人之罪汇于一人之身,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眼下,米价稳定,海商货源充足,码头在修,形势一片大好,嘉禾屿开海势在必行,已无人可挡。 凡有一胜必有一败,对家兵败,罪行滔天,开海之后便是罪责之时。 他们一定会事先筹备应对,断尾求存。 这段时日,南镇抚司一直密查,但毫无头绪。裴少淮想,与其这么毫无头绪地暗查,不如好好推测,找好位置,守株待兔。 燕承诏眼睛亮了亮,觉得裴少淮的话有几分道理。对家要找替罪羊,替罪羊身上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重点在于,赶在替罪羊身亡或是痴傻之前,找出这头肥羊,等着恶狼上门。 燕承诏道:“刘布政使新接手闽地,做事保稳,凡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事怎么论,都论不到他头上。”上回吊死了一个布政使,这回不会再死一个布政使了。 且这一回的罪行,光是一个人怎么能低得下? 至于泉州府谢嘉,他顶多算是干柴烈火里的一颗灰烬,哪能当得起替罪羊? 燕承诏又道:“裴知州既然提了,想必已有一番计量。” 夜深人静,整个州衙一片寂寥,甚至能听到远处小巷里的打更声,裴少淮压低了声音,引导问道:“燕指挥觉得,泉州市舶司垄断海商数十载,年年海船往来不休,他们昧下的这笔银钱有多少?若想躲过朝廷的监察,如何才能把银两洗干净,揣进自己的兜里?” 燕承诏对银钱本没什么概念,但这次南下,见识了商贸往来,才知晓其中的利润之丰。 他本是个喜欢静坐的人,竟也受裴少淮感染,开始踱步沉思。 “若说闽地银钱进出最快、额度最大,当属盐运提举司。”燕承诏说道。 只要与盐铁相关,不单容易牟利,还容易做其他手脚,把那些蝇营狗苟掩饰在一担担海盐之下。 “所见略同。”裴少淮点头道,他亦觉得盐运提举司是个入手点,又道,“至于替罪羊,若是一人难以抵罪,燕指挥可有想过,对家会不会把某个世族给推进去?” 一个土著世族,京中有子弟门生为官,闽地有族人成势,海外有海船盈富,权、钱、势都不缺,不管把什么罪名安在他的头上,都说得过去。 整整灭了一个家族,便能给朝廷、给百姓一种肃清毒瘤的错觉。 “所以,裴知州的意思是,让燕某盯住盐运提举司和某个世族,等着他们露出马脚?” “正是。”裴少淮道,“谢嘉此人奸诈,不是个忠诚于‘主’的人,他那儿也值得再敲打敲打,他或许留有什么惊喜。” 第191章 要劝一个人自缢,靠着把柄拿捏,有千种万种法子,可是要劝整一个世族就范,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没那么容易办到。 男口发配充军,女子打入教坊,再“忠心耿耿”的世族,也承不起这样的罪名。 不能劝服,便只能嫁祸,把所有罪行的证据,都引到某一世族头上,来一个人赃俱获。 所以,裴少淮猜想,接下来他们会轻易发现很多“证据”。 燕承诏听了裴少淮的猜测后,点头默赞,道:“燕某省得该如何做了。” “那便有劳燕指挥了。” “职责所在。” 谈完正事,燕承诏匆匆告辞,似乎焦急着回府,裴少淮关怀多问了一句。 燕承诏应道:“刚才所谈之事,牵扯宗室大计,事关重大,不能耽误,亦不能假他人之手。”此事只能是他亲自领队密查,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略显担忧、愧疚,又言道:“若是往时便也罢了,眼下内人带着身子,我须得先回府安置妥当了。”不然他岂能放心做事。 便也就是在裴少淮面前,性子冷峻的燕承诏才会吐露如此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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