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科考、当官,就被人津津乐道,而我岛上那帮兄弟,却过得东躲西藏?”王矗继续发问道。 最后愤慨道:“广纳贤士,广纳贤士,终究是只纳学士,不纳壮士。” 裴少淮猜想,王矗身穿士子蓝袍而来,便说明他对读书耿耿于怀,矛盾又妥协着,也许自己都看不起现在的自己。也许王矗正是一个科考不得志的学子,走投无路之下出海为贼,凭着学识机谋成了如今的一岛之主。 面对王矗的一连发问,裴少淮只答了自己能答的,应道:“岛上聚众成帮,海上游弋收财,一开始可以唾骂这个世道的不公,以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为由,可渐渐之后,帮派不满足于吃饱穿暖,不再限于寻常富足,你又当何去何从?抢的终究比挣的来得快。” “即便是你守住了本心,但能不能守住手底下的人,犹未可知。”裴少淮道。 最后只会是祸害百姓。 也终会被官府、百姓所除。 这是避不开的下场。 此时,海上明月已升高,月轮看着缩小了几分,而月光下的沧海则开阔了许多,海腥味随风吹来,海潮咆哮无序,散去了明月初升时的浪漫诗意,增添了海上孤岛的真实。 趁着王矗怔怔然的间隙,裴少淮切入正题,道:“你我今日谈的是合作,不是对错。” “十月在即,倭寇来犯,你我皆不忍临海百姓被扰被掠,合力将他们拦下来,我取其功,你取其赏,正经挣银,何乐不为?” 他们是有合作基础在的。 “倭寇精于航船,我曾与他们周旋过数次,未有一次占过上风。”王矗怀疑问道,“裴大人拿什么在海上赢过他们?” 王矗身为海贼,对于双安州、嘉禾卫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就如信上所言,开战以前,你们只管盯梢放风,开战以后,你们只管围堵倭寇后路,捕杀倭寇,余下的是我的事。” 合作的条件信里都有写过,今日约见,只看王矗答不答应。 王矗疑色问道:“大人今日登岛会见,果真就只为了谈一次合作?” 从他问出这句话起,王矗便站于了下风。 “不然呢?”裴少淮举举那盏花雕酒又放下,笑道,“你我初次见面,相互提防着,连一盏酒都喝不安心,又哪里安心谈其他的?有包老九在中间递信,想谈其他的事、论世道的对错,往后还有机会。” 又“夸赞”言道:“双安州的百姓广传王岛主乐善好施,常常捐米施粥,想来王岛主也不愿意看见百姓身陷寇乱当中。” 裴少淮不饮,王矗只能独饮,他的语气弱了几分,不再阴阳怪气,应道:“好,我答应大人。” “只要萨摩州外有倭船起航,必定第一时间传信回来,向州府禀报倭船的航向。”王矗承诺道。 “好。”事已谈完,裴少淮起身欲走。 他看了看满桌的酒菜近乎未动,尤其是那碟薄切的醉鹅,说道:“王岛主若真的怀疑裴某学识不精,靠的是权势上位,就不会携醉鹅花雕前来赴会。” 衣袍随风舞,裴少淮与燕承诏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下。 黑褐的碣石,仓促的海浪,映得裴少淮的身影皎洁儒雅。 此夜月满色正白,皎皎辉光欲署天。 王矗望着裴少淮的身影,幡然明白,他自以为揣摩透了官府的意图,实则是这位小大人揣摩透了他。 …… 船只从嶒岛返航嘉禾屿,顺风顺水倒也快。 方才在岛上不能畅然而饮,此时便在甲板上补回来。 船只微晃,裴少淮和燕承诏便倚在栏杆上,一手执杯,一手端壶倒酒。 “燕某敬裴知州一杯。”燕承诏身穿捕快服,腰间已换回绣春刀,打趣道,“这一杯,为堂堂三元及第的大庆状元,有朝一日竟会被人取笑书信无文采。” 裴少淮碰杯饮下,自倒一杯回敬,道:“裴某也敬燕指挥一杯,为那句精彩绝伦的‘很圆,很亮’。” 互损之后,两人畅然大笑。 燕承诏虽不善那些文邹邹的诗词歌赋,却深谙兵家之道,他从今晚的对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说道:“这样优厚的回报,却不要王矗出一船一人,所以裴知州一开始就没打算借海贼之力来打击倭寇。”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即便王矗愿意出船出力,我又岂敢贸然任用。”不得不防海贼两头吃,又言道,“只要倭寇来犯时,海贼们没有趁机上岸生乱,便是今日谈判的最大成效。” 先休外患,再平内患。 如若外患、内患一起爆发,三个嘉禾卫都未必镇得下来。 所以裴少淮与王矗合作,明面上是想借王矗的“兵力”,实际上只是为了稳住王矗。 “动乱之中,遍地流民,一碗粥就足以收买一条人心,叫他甘愿舔血卖命。”裴少淮评价道,“所谓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未必见得是善。” 人心就如沧浪之下的暗礁,是能够翻船的。 “接下来几个月,就要靠燕指挥了。”裴少淮道。 “好说。”燕承诏说道,“忙完了这些琐事,裴知州后几日总归得闲忙一忙正事了罢?” 琐事?今夜嶒岛约见竟只是琐事。 裴少淮疑惑,问道:“什么正事?” 燕承诏背过身,抛下一句“自然是看宅子,买宅子”。 …… 两日之后。 约好今日一同看府邸,签契书。 燕承诏带着妻女先一步来了,他把小意儿架在肩膀上,带着她在院子里闲逛。 此处府邸好在方方正正,坐北朝南,四周幽静。但毕竟是旧宅子,不少地方需要重新修葺、装饰。 “意儿,爹爹找的院子好不好?”燕承诏问道。 房屋里没有摆上家什,稍显空旷,墙角还有些杂草未除。 小意儿没有应声,好一会儿才问道:“爹爹,小南哥哥和小风姐姐他们住在哪里?” “你裴叔父、裴婶母和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 意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样的府邸都不打紧了,她催着道:“这里真好,我喜欢这里,爹爹就选这里,快买快买。” 燕承诏脸色沉了沉。 自己走了那么多处,精挑细选的府邸,竟然比不得裴少淮家的小南小风奏效?失策失策。 还叫裴少淮占了个便宜。 第173章 裴少淮一家前来看过院子之后,也很是满意,于是两家爽快与伢子签下了契书,买下了这两座三进的府邸。 接下来的时日,为了安置府邸、布置家什,杨时月和赵县主往来渐渐多了,也愈发熟络起来。 裴少淮挽袖,大笔一挥,写下“裴府”、“燕府”几个苍劲大字,叫张管事送去木匠铺,雕刻成匾,悬挂于两府正门之上。 从京都带来的那几船大大小小的物件,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摆放出来,使得小院子有了几分景川伯爵府的痕迹。 最高兴的当属几个小娃娃,再不用相隔于同安城、嘉禾屿之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一起分享。 这日,裴少淮散衙归府,看见小南小风站在前院墙下,手里拿着石子不知在画什么。 走近一瞧,只见墙上歪歪扭扭画着几道拱状的线,比两个小娃娃略高一些。 “正观、云辞,让爹爹看看,你们在画什么?”裴少淮蹲下来问。 少许墙灰抹在他们鼻尖、脸颊上,有些邋遢又显得童趣,裴少淮用内衬衣袖替他们擦了擦。 小南先道:“爹爹,我和妹妹在画‘门’。” 裴少淮这才省得这些简略的线条是拱形的门。 小风解释道:“这样,意儿就可以直接过来了。”不必绕那么一大圈。 隔日,裴少淮找到燕承诏说起此事,两人一拍即合,给三个小娃娃在前院开了一道门,便于他们来往玩耍。 其实,两家比邻而居,不单单是为了小娃娃而已,也是为了“后院”的安全着想。 随着裴少淮做的事越来越多,已经慢慢开始动到别人的利益,不得不防“暗箭”袭来,伤及家人。两府有南镇抚司的人守着,裴少淮在外做事也能放心些。 …… 八月江头风浪平,船帆浮游波痕轻。 京都的秋是梧桐叶疏辞枯枝,而闽地的秋是碧树不凋,夜里渔船载得一江星辰,夏与秋常常相连,不到秋末都难以分辨。 裴少淮到任已有数月,同安城熟悉了他,他也渐渐熟悉了同安城。 每每外出办理公务时,常有百姓试图用官话与知州大人打招呼,裴少淮又试图用闽话回应,结果是谁也听不懂谁的,只好笑着点头致意。 自八月起,裴少淮发现同安城内的生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免心生警惕。 他找来包班头问话,道:“包班头,城里几家大客栈,近来是不是日日客满?” 包班头已经见识过知州大人的几分本事,不敢有所隐瞒,他如实应道:“城里的商船十二月借着北风南下,故此,从八月一直到十一月,会源源不断有商贾把货物运到同安城里来,与当地氏族做交易。” 所以同安城里多了许多生人,也许是行商,也许是镖师。 这很正常。 裴少淮了然,思忖片刻,吩咐道:“去各个客栈问一问,相较于往年,今年八月打尖住店的客人涨了几成?” 不管是德化的瓷器、武夷的茶叶,或是顺昌的纸张,还有饴糖、铁锅,都是海外紧俏的商货,都要先从腹地经由陆运、河运先送到临海渡口,再设法往外输送。 裴少淮想知道,双安湾“开渔”之后,有没有吸引更多的商人把货物运到同安城里来,他也想知道,“开渔”的消息已经传到多远。 半日之后,包班头一身汗津津赶回来,第一时间前来禀报,言道:“回大人的话,往年八月各个客栈常有余房剩,今年都住满了……卑职还走访了城内的民户,有不少人家把院子出租给了商贾们。” 显然比往年多了许多。 商贾愈多,说明同安城里的生意愈好。 裴少淮暗想,看来闽地商贾们的消息远比想象中还要灵通。 “再派人暗地里查一查,漳州月港周边的客栈生意如何。” “卑职遵命。” 其实裴少淮基本上已经猜到结果。 双安湾“抢走”了月港的“生意”,等到年底的时候,麻烦自然就要来了。虽在意料之内,但也要提早防范才行。 …… …… 十月日益临近,裴少淮的重点仍是放在抗倭上,去嘉禾卫比去双安州衙还勤。 包班头常常要渡海到嘉禾屿上,才能见到知州大人。 每日早晨,裴少淮一听到燕府的马厩有声响,他便提着乌纱帽出门,正正赶上燕承诏的马车准备出发。 “燕指挥等等,捎我一程。”每日都是这一句。 偏偏末了还要添一句:“能省一点是一点。”能一辆马车就不分两辆。 燕承诏冷脸,说道:“裴知州的马不骑不用,养在马厩里它也吃草。” “少走一点,它就能少吃……少吃一点。” “……”无言以对。 两人乘坐马车到了渡口,又乘船渡海前往嘉禾卫,拢共要花去两刻钟。 不管路上如何调侃,一旦进了军中营房里,研究防倭策略时,两人的神色都严正起来。 燕承诏善于带兵、练兵、用兵,短短一个多月,齐、包、陈三族送来的船员,便已多了几分训练有素,能当半个兵用。 训练有度,恰到好处。 裴少淮亦开始发挥他的所长,筹备海战—— 其一,海防图。 营房内,一张破旧的海防图悬挂于墙上,上面删删减减、涂了又改,添了许多小岛屿。裴少淮拆下旧图纸,卷起来,说道:“若想在海上战胜倭寇,第一步应当绘制更详实、更准确的海防图,如若连图纸都不清楚,又如何应对复杂多变的海况?” 明明守着一大片海,却无详细的图纸,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乎,十几艘船只被派出去,一半船只从西往东行,另一半船只从北往南行,每隔一里为一段,南北交织即成方格,沿途遇到碣石、暗礁、沙洲、小岛,一一详细绘制到图纸上。 等所有船只搜集归来,再合并绘制成一幅。 如此,才算把双安州外的海域探查清楚。 其二,观测海上风浪云雨。 准确的海防图只是研究策略的基础,若想取胜还能减少伤亡,还需巧用风浪雨雾,先发制人,这便要用到那群“观天预测海上风云”的奇人异士了。 燕承诏从沿海各地召集到不少这样的奇人异士,几经实测筛选之后,余剩八人,个个都有真本事在身上。燕承诏授以“幕僚”或是“军师”之职,以□□言蜚语。 这八人鹤发丛生,年过甲子,都是读书识字的老者。 裴少淮又将此八人细分职责,分别观测风向、云雨、海雾,以及海中暗流,不仅要测出风向、流向,还要推算出风速几许、暗流几节。 一连数月的反复观测、记载、推算之后,这八人的本事见长,每每预测皆有七八成准确,若是小范围之内,准确度还能有涨。 有了这八人,便能识破倭人海上施展幻术的伎俩,不再怕他们以海上风浪来迷惑人。 其三,统一号命。 倭人以金扇子为器物,船头起舞,指挥部属行动,并不单单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金扇子易反光,远远隔着海雾也能看清。 到了海上,各个船只游弋在各处,若是各干各的,全凭自己的见解行动,便如一盘散沙,少了凝聚力。 裴少淮说道:“燕指挥在南镇抚司时,应当也曾制定过统一的信号,有经验在身上,不如燕指挥制定一套信号?” 燕承诏明白统一号命的重要性,踱步思忖,应道:“统帅以信号弹为号令,各分队之间,相距较近,则以旗为号,如何?” “自然是可以。”裴少淮道,“只消得操练娴熟便是。” 其四,运用火器。 裴少淮为何有如此大的信心能赢倭寇,便是因为大庆火器远优于倭寇。 船只大过倭寇,火器胜过倭寇,只要运用得当,哪有不胜的道理? 嘉禾卫有几门虎蹲炮,此炮为重铁铸造,近两百斤重,每填八两火药便可发射三十余颗铅弹,威力很大。只不过威力之下亦有缺点,其后坐力过大,需要用钢钎固定在地面上,多数时候固定一个方向发射,难以瞄准,更适用于岸上炮轰。 神机营的兵匠又赶制了不少“火龙出水”——水战时,距离水面三、四尺而燃,宛如火龙出于水面,借着火药喷火可飞二、三里远,筒药燃尽时,腹内喷出火箭,人船俱焚。 又有水底龙王炮若干,亦俗称□□。此物以牛尿泡为壳,可防水灌入,借木板浮于水下,可随海水流动,一旦羊肠管内的引信燃尽,香到火发,炮从水底击起,炸毁敌船。 这是裴少淮最看好的几样火器,结合先前的一二三点,可以发挥妙用。 第174章 制定好基本策略后,嘉禾卫转入实战操练阶段。 船队每隔三五日便出海操练,熟悉远近海况,帆手、舵手着重感知不同风向、风力、潮流对航向的影响。 对照着新绘制的海防图,裴少淮亦数度随船出海、实地考察,对双安州外海域熟识于心。 每每出海时,随着身后的嘉禾屿渐渐变小,眼前沧海渐渐壮阔,海水深沉,海风腥咸,叫人心境壮阔又不免心生畏惧。 云涛雪浪浮鸿毛,帆前无山唯有天。 便是千料、两千料的大船,在沧海之中也宛若鸿毛、竹叶。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期间,裴少淮与王矗又见了一面,这回是王矗主动约见,还是在嶒岛石亭里。 大庆实施海禁,镇海卫所分布于岸上,与倭寇在海上鏖战的经验并不多。王矗身为海贼,曾在海上与倭寇周旋过,有些经验在身上。 王矗为表诚意,主动告知经验,说道:“王某也不晓得裴大人知晓哪些,不知晓哪些,便先全都讲了,大人挑需要的听。” 先说倭寇的船只。 王矗言道:“倭寇常以安宅船为主舰,身长十几丈,和大庆五百料的中船一般大小,船上搭有几层阁房,看着又似扬州河畔的画舫船。此船累赘颇多,守多于攻,不便航行,多以风帆为力,一旦拆桅收帆,以橹推进则行动迟缓。” 独木不成林,倭寇能在海上为非作歹,自然还有其他船只在。 “倭船里以关船居多,此船十分轻便,可载数十人到百余人,航行时以帆为力,劫货时以橹为力,可灵活穿插游弋,捉摸不定……倭寇常常借着夜幕或是海雾,驾着关船悄然靠近商船,杀人劫货。” “此外,此船船头装有尖锐水押,若是鏖战不休,他们也会借着关船船速,以水押击沉商船。” 裴少淮了然,心中琢磨着,关船轻便,机动灵活,便说明这一类船十分轻薄。 太仓船厂积攒的经验告诉他,传统木船不可能兼顾“牢固沉稳”和“轻便灵动”,二者不可兼得。 便是说关船船体比较脆弱。 王矗接着说道:“倭寇还有小早船,类似扁舟,用于前出刺探消息、战情,大人若是见到此类小船,千万不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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