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刚刚必定是听见了她吩咐白英的话了,这会儿装睡定是不好拒绝她的药又不愿意喝,所以便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可是她们现在没有别的药材,肥城里的药店和医馆又不能去,要想尽快恢复身体喝阿胶汤是最合适的了。 三娘有些无奈道:“宣公子,将身体尽快养回来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手中如今没有别的药材,你又失了这么多的血,不补一补身体怎么吃得消?你自己也算是半个大夫,怎么可以讳疾忌医?” 床上静默了半天,三娘很有耐性地等在一旁,终于,宣韶睁开了眼睛蹙眉看向白英手中的那一只青花瓷碗。 “阿胶是女子食用的。” 三娘不由得有些想笑,但是她怕她要是笑出来宣韶定是更加不肯喝了。于是她板着脸严肃道:“宣公子,药材只有适用不适用,哪里就分什么男女了?再说自古以来,吃阿胶的男子不在少数,你又不是开先例的那一位。” “还有男子吃过?”白英好奇道,她一直也是以为阿胶只有女子才会用来补血和养颜。 三娘一本正经道:“那是当然,最早服用阿胶的就是男子。你们没听过这样一首诗吗?‘授我仙药,神皇所造。教我服食,还精补脑。寿同金石,永世难老。’据说这就是第一位服用阿胶的男子所做的诗。” 这还是当年她笑话堂兄吃女人吃的东西的时候,堂兄洋洋得意地念给她听的,据说作诗的人是曹植,至于事实是不是这样她就不知了,反正这里的历史里也没有一个叫曹植的人。 第九十四章 三娘的思量 “宣公子,还要我找出其他男子服用阿胶的例子么?”三娘睨着宣韶悠悠道。 宣韶闻言有些尴尬,想到自己刚刚装睡的作为确实是孩子气了些,也不要三娘再说什么,撑起身子就要来拿白英手中的碗。 “你自己喝怕是不方便,让白英喂你吧。”三娘皱眉道。 “不用。”右手接过白英手中的碗,侧着身子,二话不说便喝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拖沓不见。 “那八珍丸竟是有这效用?宣公子你看起来精神了好多。只是见效这么快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么?”三娘看着宣韶的动作,问道。 “不会。”宣韶淡淡道,随即又解释:“是蒋太医炼制的,并无不妥。” 三娘便不再说了,总不能质疑人家师父的技术。 “今夜你便在这里歇着,为了不让人疑心我睡那边的榻上,你只管安心养着就是了。”三娘指了指靠窗的那一架简陋的黄花梨凉塌道。 宣韶随着三娘所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我睡榻上吧。” 三娘微微一笑:“你这一移动若是扯裂了伤处,不是还得我帮你收拾么?况且这夏日里睡在靠窗的凉塌上比睡这不透风的床可凉快多了,在家中我也是长睡的。” 宣韶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三娘也不多说,只笑了笑,便转身朝榻边去了。 白英四处看了看,待看到一角的那架黄花梨刺绣屏风眼中一亮。二话不说就去搬了那架屏风来,挡在了凉塌的外侧。三娘看到她大汗淋淋的样子,笑了笑,递了块帕子给她擦脸。 白英接过帕子也不擦脸,先是绕到屏风外头,见那架屏风掰直了之后将将遮住了凉塌的首尾,半分也没有露在外头,不由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提起帕子将脸上的细汗擦拭干净。 “小姐,奴婢今日就就在这里打地铺吧。”白英指了指凉塌与屏风之间的空隙道。 三娘知道白英这是护着她,也不违她的意,只道:“别看着天热了,终究是夜间露凉。多铺一床褥子,以便寒气入体,生了病。” 白英高兴的应了,转身就去拿被褥等物,为三娘和自己铺床。 等得熄了灯,躺在榻上,三娘原本以为自己定是不易入眠的,不想不多久就沉沉睡了去。就连白英起身给她加了一床薄被都没有察觉。 第二日一早,窗外“啾啾”的欢快鸟叫声将三娘唤醒了,因是沉沉睡了一觉,精神极好。刚懒懒地伸了一个腰,便想起自己如今正睡在凉塌上,而自己的床上还躺了一个重伤的男子,不由得将即将出口的呵欠吞了回去。 看看外头明亮的天色,该是不早了,自己竟是一夜无梦到天明。 “白英。”三娘轻声唤道。 不多会儿,门“吱呀”一声响,白英提着个铜壶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奴婢刚就在门口接小丫鬟送过来的热水,正想着回来叫醒您呢。”白英利索地伺候这三娘将早已备在一旁的衣裳穿上,再递过青盐与茶蛊让三娘漱口。 “宣公子醒了没有?伤口有没有好一些?”三娘尽量不弄出声响地漱了口,问道。 “宣公子已经好了很多,奴婢今早吩咐小丫头又熬了一碗阿胶枣参汤给他服了。”白英有些憋笑,这回宣公子二话没说,冷着脸喝了下去。 白英将温热的帕子拧干了递到三娘手上。 “老太爷一早就又带着人马出去寻鸟去了,去外头探听的婆子说老太爷吩咐了下来,要在这别院里歇着,暂时不启程。” 三娘手顿了顿,又继续擦脸。 她昨日就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了,但是现在听着还是有些无奈。 待白英帮三娘梳了头发,又仔细打量了她衣服并无不妥,便将那扇屏风又搬回了原处。 “将厨房将早膳送过来吧,就说我要你陪着我在屋里吃,让厨房都备一些。”顿了顿又道:“中午让厨房炖一些鸡汤,放些枸杞桂圆红枣,我记得这些干果都是有的。” 白英应声去了。 三娘走到床边,见宣韶正睁眼看来。三娘笑着点点头:“宣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看来阿胶还是有些用的。” 宣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不争辩,只道:“等今日天色暗些我就离开。” 三娘想了想道:“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若是勉强的话就不要逞强,性命才是第一要紧。” 宣韶点了点头:“好。”虽是只有一个字,但他脸色温和,眼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三娘见自己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走不走就由他自己了。只是看向他的隐在床内侧的背部,道:“昨日忘记用盐水给你洗伤口了,不知到会不会发炎,等会儿吃完饭用盐水洗一洗吧?再将纱布拆换了。” 宣韶虽是不明白“发炎”是什么,也只当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新鲜词儿,听她这话是应该是担心自己的伤口溃烂。 “那金创药药效霸道,用在伤口上虽是疼痛难忍但是结痂极快,是此次出来的时候特意从蒋太医那里拿的。我的伤口虽不浅,此刻想必外面已经是结了一层痂了,只要伤口不裂开应当不会溃烂的。”宣韶耐心地解释道。 “那岂不是会留疤痕?”三娘有些好奇道。 宣韶闻言顿了顿,看向三娘的手指,柔声道:“等我回去之后给你找玉肌膏来,定不会留下疤的。” 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知道他是误会自己的意思的,但也不多解释,只笑道:“好,那宣公子可要先养好伤了。” 两人不再说话,在屋子里就这样沉默着。但是两人都不觉得这种冷场有什么让人尴尬的地方,三娘走到桌边将尚有余温的茶水倒了一杯在小茶盅里,端起来缓缓喝着,等着白英送早膳进来。 突然,门被推开又被掩上,白英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 三娘皱了皱眉,起身问道:“何事惊慌?” “小姐,守门的婆子进来报说外头有一群官差正挨家挨户地搜拿一个受了伤逃逸了的江洋大盗,已经搜到我们这条街了,马上就要轮到我们这座宅子。他们要抓的人会不会是……”白英朝床上的宣韶瞟了一眼。 三娘闻言一惊,转头朝宣韶看去,见他皱了皱眉,随即也抬头看过来,眼神一如既往的沉静清冷。 “我现在就走。”宣韶伸手撑起了身子,想坐起来,这样必定是会拉扯到伤口,可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等。”三娘制止住他的动作,转头问白英:“既是搜查,为免被搜查的对象逃脱必定是两边巷子口都有人看守吧?” 白英想了想,点点头:“听说街头街尾两边的宅子都有动静,像是从两个方向搜过来的。” 三娘看着宣韶道:“你现在走想必是来不及了,这条街被官差们守住了,想必别的街道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又受了伤,怎么也是走不远的。” “小姐,那现在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你的房间里藏匿了一个男子,那,那可不是好玩的”白英有些着急。 三娘沉吟道:“我自有分寸,若是拦不住你再翻窗出去。”后一句是对宣韶说的。 都搜到这里了,若是宣韶被抓到,官府认真追究,她这个宅子难道还想脱得了关系? 宣韶认真地看着三娘,说道:“好。” 若是他强撑着一口气,逃离这院子的能力还是有的,必不拖累了她。 “祖父带出去多少人?还有多少在这宅子里?”三娘转头问白英道。 “老太爷带了十几个随从出去。跟我们从家里来的李大等人在宅子里留守,应该有十七八个护院。” “让李大派几个人去两边打探一下,将王家的名号报上去,看他们怎么说。另外将五少爷叫去前厅,他是男子,长辈不在,家中有事自是由他出面,让李大跟着少爷。” 若是山东省的官府,应当是会卖王家面子。搜查这种事自然是民紧官松,公平这种事情在哪里都是不存在的。 白英赶紧地去了。 三娘继续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啜着。 “你怕不怕?” 三娘朝宣韶看去,见他正认真地看着自己,不由地眨了眨眼:“还行吧。” 她其实一向明哲保身,很少让自己真正陷入危险。之所以愿意帮宣韶,除了不想见死不救之外,还因为从上次画的地图的内容和这次的事件让她对宣韶的身份隐隐有了些猜测,因此想卖他一个大人情,以图后报。在这世上她能借助的人力太少了,而宣韶,通过几次的接触,让她觉得此人是可以信任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平白可以得来的,你想得到什么,必须要有相应的付出。曾经看到书上说,除了父母之外的人际关系都是一种交换关系,要想平等地维持就得拿出相应的东西去交换,包括婚姻关系也不外乎如此,只不过婚姻交换的是或是感情,或是物质,亦或者是性。 第九十五章 不见也得见 三娘的回答让宣韶愣了一愣。 她这是不惧生死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明白这件事将会给会将她置于怎样的险地?他以为她至少是会问一问他为何会被官府追捕的,可是从昨日到今日官差找上门她愣是一怀疑的话也没有提,宣韶沉默了,三娘心里也在暗暗考量,因此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白英再一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宣韶眼睑微阖一脸平静,三娘靠桌饮茶不惊不澜,画面竟也出奇地和谐。 “如何?”三娘叫醒暗自发呆的小丫鬟,见她如此想必外头形势并不险恶。 “哦,奴婢将小姐的话吩咐下去之后还在外头侯了一会子。听暗自跟去的婆子回来报说,今日负责搜城的是奉抚台的命令来的,大老爷与抚台大人平日也有些交情,因此我们的人去了之后他们极为客气,说是会立即派人去请示他们上峰。” “摆饭吧。”三娘想了想,说道。不管怎样,吃饱了才有力气说其他的。 待得三娘与宣韶用过早饭,王璟便派了人进来报说那些官差跳过了他们这座院子,往他出去了,白英松了一口气。 可是,饭食刚撤下去不久,外头又有人进来报说知州夫人派了几个婆子要进来给三小姐请安。 三娘闻言翻书的手一顿:“有多少人?” “说是有七八个。”白英眼中含着焦虑:“小姐,人要派人去打发掉吗?” 三娘摇了摇头:“容我想一想。” 看来这搜查的事情是势在必行了,只是他们见这别院里如今只剩下了王家的一个少爷也小姐,不便拍官差直接进来,便打发了几个婆子进来。想必此时这宅子四周都已经被人围起来了。她若是开口拒绝,想必下次再来的就是哪位官夫人本人了。 她若是敢如此托大,以后这名声就要毁在这儿了,三娘苦笑。 宣韶已经二话不说起了身。 “白英姐姐,外头那些婆子们已经进来了,正往这边来呢。”门口一个小丫鬟轻声禀报道。 白英闻言一惊,看了三娘一眼,迅速将门开了一个小缝,闪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白英便回来说:“小姐,来的婆子说她们夫人担心您会受到惊吓,便打发了身边的嬷嬷过来看一看您。因那些官差太过粗鄙,不便让他们进来,可是为了您的安全计,还是要让人来查探一番,以免歹人暗匿于此,让您受到伤害。少爷听到她们这么说,又扯出了大老爷和三老爷,想着进来看一看也无甚大事,便放她们进来了。” 三娘暗叹,王璟还是嫩了些啊 可是以家中现在的形势,生父不在身旁祖父又靠不住,他的身边缺乏一个可以引导他的成年男性长辈,要想好好培养历练又谈何容易? “她们有备而来,你若是此刻出去想必也是出得了院子出不了街的。”三娘温声对宣韶道。 宣韶正将昨日三娘帮他处理伤口时用的那把匕首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拔开上头的软鞘,屈指在匕首上轻弹了一下,一声低低的“呜鸣”声响起,让人精神一震。三娘见他手指一转,匕首便像变魔术一般,不见了踪影。心中还想到只听说过剑鸣有声,到是不知匕首也能发出这种低鸣声。 “不必为我担心。”宣韶抬起漆黑的眸子,对上三娘的,声音沉稳坚定。 三娘看着他挺直着腰背站在那儿,身上的蓝色直裰是今早上白英从王璟那里找借口要来的,浅淡的服色衬着他苍白的脸色,俊秀的面容更加显得肤如冷玉一般。但是如此出众的容貌却让人无法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柔弱少年。 “你不必出去,我有办法躲过那些婆子的搜查。”三娘低了低头,还是拉住了往外走的宣韶。 宣韶低头看向自己被那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拽住了的衣袖,仿佛感觉到一丝暖暖的热流像袖口上的绣线般沿着那衣袖蜿蜒而上,瞬间传遍了全身各处,直到缠绕到了心口并趁他不备攀上了心尖,还调皮地挠了挠。这种感觉很是陌生,陌生到让宣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向来老成,因此面上也看不出什么。 “什么办法?”他其实是该拒绝她转身就走的,可是看向她突然抬起来看向他的清亮眸子,不知不觉就顿下了。 “你挟持我,冲出去。”三娘眨了眨眼,调皮道。 宣韶默了默,正想说这办法不妥,三娘又道:“当然,这办法是你走投无路穷图匕现的时候才用的,我们现在不用这个。” 宣韶对她的用词很是无奈。 “白英,过来帮我。”三娘朝白英招手道。 ### 徐嬷嬷是济南府陈同知夫人手下的管事嬷嬷,她是陈夫人娘家的家生子,自小就跟在陈夫人母亲身边,因此自从跟了陈夫人到得夫家来很是得陈夫人的信任。就连陈大人宠妾的庶子也是她在听过夫人的委屈后派人给推进荷花池的,后来被她还绑了个小厮,乘着半夜,剥光了扔在了那宠妾床上,最后那宠妾被沉了塘。 这种事情她没少做,也从来不害怕去当这个恶人。因此在陈家后院之中,丫鬟婆子们怕她比怕陈夫人更甚。 只是刚刚她接到了他家老爷一个奇怪的命令,让她带着几个婆子以夫人的名义到这个小别院里来看一看王家的三小姐,实际上却是让她想法子将这别院上上下下都搜上一遍,看一看有没有一个受了伤的男子藏匿在此。 徐嬷嬷自来就从心底里瞧不起她家老爷,陈老爷本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连读书也是靠着邻里们的接济才能考上一个举人。但是他命好,被陈夫人的父亲看上了,靠着岳家的帮助谋了济南府知州一职。 但是男人,要是一直没出息也还罢,一旦有了些权利和钱财便会忘了自己姓什么。陈同知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背着陈夫人在外头偷个小寡妇,偷偷在院子里调戏个小丫头,到了后来见陈夫人性子软弱不吭声,便开始明目张胆地将一个已经怀了身子的戏子接进了府,百般疼宠。虽是碍于岳家的势力不至于宠妾灭妻,但是陈夫人总归是受了不少的冤枉气。 她虽然对陈同知的为人很是鄙夷,但是那毕竟是自己夫人的夫君。因此陈大人派她这份差事她也不推脱,领了命就挑了人过来了。 她是济南府人,又时常跟着陈夫人参加各种应酬,济南府各个名门望族官宦之家后院的那些事她都知道。因此这位青城王家三房的嫡女的情形她也是知道的,说得好听一些是嫡女,其实确是连个妾生的都不如,到也是个可怜人。 “徐嬷嬷,前面就是我们家小姐住的院子了。”一个婆子道。 “辛苦你了。”徐嬷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道。 “徐嬷嬷客气了,我这就去叫小丫鬟进去通报。”那婆子马上道。 徐嬷嬷笑着点头,脚步却不停,朝着身后的几个嬷嬷悄悄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三个慢慢落在了后头,然后往院子后门那边去了。 徐嬷嬷看着看了一眼正得了吩咐,小跑着往正房去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正房那紧闭着的门,皱了皱眉头。 “三小姐怎么这大白天的还将门窗关着?不嫌闷热么?”徐嬷嬷笑容温和地问院门口的另一个小丫头道。 “这个奴婢不知,从昨日下了马车进了这院子开始小姐就没有出过房门,且只让白英姐姐一人进去伺候。”那丫头懵懵懂懂道。 徐嬷嬷闻言,心中暗自琢磨,面上笑容却更家柔和:“那你们小姐可有过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吩咐?” 那丫鬟眨着一双大眼想了想,突然点了点头:“哦,白英姐姐还让我去厨房给小姐端过两次药,可是却没有见她请过大夫进院子。” “你们的厨房在哪里?”徐嬷嬷朝四周看了看。 “在那边,是昨日才收拾好的,里头脏乱,嬷嬷若是有什么事婢子可以帮你去跑一趟。”那丫头小手一指,有问必答。 徐嬷嬷朝那丫鬟笑了笑,却是向身后的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立即朝那丫鬟所指之处去了。 “徐嬷嬷,我们小姐说了,她现在身子不适,不见客。等过些日子她身子好了,便去给拜访陈夫人,为今日的失礼请罪。”刚刚进去禀报的小丫头,跑回来道。 徐嬷嬷笑容不变:“生病了不请大夫来看怎么妥当?我们夫人与府上的大夫人素来私交甚好,说起来你们三小姐也要称呼一身婶母的,算是三小姐的长辈。如今三小姐到了此处生了病,你们太老爷有事要忙,她身边有没有其他的长辈跟着,我们夫人肯定是要操这一分心的。若是三小姐不愿意看大夫,那就让老奴帮她看一看吧,普通的病症老奴也是能医上一医的。” 徐嬷嬷这话将三娘拒见的所有借口都堵上了。 第九十六章 老姜与嫩姜的较量 徐嬷嬷那话的意思是,首先她是三小姐的长辈派来探望她的,不能拒见。 第二,陈夫人身为三小姐长辈,明知道三小姐生了病,身边连个可以做主的人也没有,也对之不闻不问,以后也没有脸面去见与她私交甚好的王家大夫人了。 第三,三小姐若是顾忌出门在外,请大夫进院子里来看病不太方便的话,正好了,她这个来请安的嬷嬷就会一些岐黄之术。 那通报了丫鬟犹豫了一会儿,见徐嬷嬷很是坚持,便又跑去通报了一次。 这回,与小丫鬟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看穿着打扮比一般的小丫鬟体面许多的清秀丫头。那丫头未语先笑,早早地就朝着徐嬷嬷行了个行。 “婢子白英,见过徐嬷嬷。” 徐嬷嬷忙上前将白英扶了了,将白英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眯眯道:“好水灵的姑娘,你家小姐现在可好?” 白英闻言往身后看了一眼,面带一丝无奈道:“小姐她病了,不肯见人,也不肯找大夫。徐嬷嬷,请您见谅,不要责怪我们家小姐失礼。” 徐嬷嬷眼神一闪,却是突然正色道:“姑娘,不是我这老婆子要说教。这当丫鬟的,对主子恭谨柔顺那是本分,可是若是主子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也要敢于站出来规劝,那才是忠仆所为。三小姐既然是病了,你们怎么能纵容了她就这样避着不见大夫?若是这样拖下去,拖出个什么好歹,你们又有何面目回去面见你们老夫人?” 白英闻言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强笑道:“嬷嬷说的是,可是我们小姐她,她……哎” 徐嬷嬷笑着上前拍了拍白英的手,道:“姑娘别担心,我们家小姐与王三小姐年纪差不多,也正是任性调皮使性子的时候,可她就是听老奴的劝,因此老奴对劝小主子这事儿已很是有些心得。且容老奴进去劝上一劝,定让三小姐将病治好了,好回去见老夫人。” 徐嬷嬷说着便绕过了白英,径直往屋里去。 徐嬷嬷将三娘的拒绝直接当成了小孩子任性,她这样硬闯也由以下犯上变成了见不得小主子因使小性子而耽搁病情想要去规劝的忠仆行为。 “诶,徐嬷嬷,请留步。”白英一愣,随即追了上去想将徐嬷嬷拦下,不料徐嬷嬷身后的两个嬷嬷不着痕迹地上前将白英一挡一撞,白英就落在了她们后面。 徐嬷嬷健步如飞,很快就行到了三娘的门口,顿了顿便躬身道:“三小姐,老奴是陈知州夫人身边的徐嬷嬷,奉了我们家夫人之命来探望您。讳疾忌医是不行的,老奴实在是不放心三小姐的病情,请恕老奴冒犯了。” 说着徐嬷嬷便伸手推门,柏木门沉沉的,因门上的轴承好久没有上桐油了,“吱呀”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啊——不,不要进来。”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徐嬷嬷愣了愣,手却猛地使力将门推开了。 “三小姐别怕,就老奴一个人进来,她们都在外头呢,你让老奴帮你看一看。”徐嬷嬷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借着从敞开的门中照进屋子里的光线往屋里看。 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迅速钻进了正对着门的那一架黄花梨木雕花架子床,并随手将一边的天青色撒花纱帐从黄铜帐钩上挥了下来将自己遮住了。 徐嬷嬷一边试着慢慢往床边走,一边探头想从没有没纱帐遮挡住的床尾往床内探看。 “徐嬷嬷。”白英跑了进来,张开双手拦在了徐嬷嬷身前,眼带祈求地道:“徐嬷嬷,求您不要逼我们家小姐了。” 徐嬷嬷闻言,微微一笑眼中却是丝毫笑意也没有:“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嬷嬷怎么会逼你们家小姐?嬷嬷就是想看看她病得如何,以后我们家夫人见了王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也能有个交代。好姑娘,别添乱,快让开了。” 说着徐嬷嬷迅速伸出左手手抓住了白英的胳膊,将她使劲往往外一拉,右手将右边的纱帘猛地扯了开来。 “啊——”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小姑娘弓着身子抱着腿,将头埋在了膝盖上,怎么也不肯抬头。 徐嬷嬷一愣,眼睛迅速在床内打量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什么人。 徐嬷嬷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向床上的人笑着道:“哎哟,三小姐这是?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来,让嬷嬷瞧瞧。” 虽是这样说着,徐嬷嬷却没有想要再硬来的意思,只垂手恭敬地站在一旁。 “小姐,既然徐嬷嬷已经来了,您便让她看一看吧?徐嬷嬷这么热心,又是陈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了,说不定她能有办法治好你的脸呢?您这样藏着掩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白英走上前来,低声劝道。 “脸?三小姐的脸怎么了?”徐嬷嬷看向白英道。 白英眼眶很快就红了,哽咽道:“嬷嬷您不晓得,昨日我们在城外等太老爷的时候,小姐她不知道被个什么虫子咬了,生了毒气,到了这里沐浴的时候被那热水一冲毒气就发了出来,当晚脸上就起了好多的红疹。我们小姐吓得不轻,又面皮薄,怕脸上的疹子被人家看见笑话她,便只肯让奴婢一人近身伺候。奴婢本来想着,先这样瞧着,说不定过了一日脸上就好了,谁知到今早上,这疹子倒是越发严重了。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太爷今早一大清早就出去了,小姐身边又没有其他什么长辈在,嬷嬷,你这么热心,就帮奴婢出个主意吧?小姐脸上若是迟迟不好,奴婢回去免不了要被老夫人责罚发落。”说着就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王家太老爷昨日在城外的时候走丢了一只鸟,将孙儿孙女丢在城外就追鸟去的事情城中已经传遍了,又为整个山东省官家夫人茶余饭后增添了乐趣。 这事她自然是听闻过,还当作笑话讲给了自家夫人听。今日一早老爷派人来找她的时候她也正在教训那些碎嘴地说看见王老太爷一早又出城去找鸟的买菜婆子。 “小姐,你就让徐嬷嬷看一眼罢,就看一眼嬷嬷她不会笑话你的。”白英一边抽泣一边对着床上的人哀求道。 床上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却终究是轻轻抬起了头。 徐嬷嬷接着光往那脸上一瞧,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是被下的不轻。原本那张脸是什么模样基本已经是看不清了,整张脸一直延伸到脖颈如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米粒大小的疹子。那姑娘只看了徐嬷嬷一眼,又将头埋了下去。 徐嬷嬷下意识地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嬷嬷,你帮一帮我们小姐吧?您不是说您会看诊的么?你能不能帮我们家小姐把一把脉开开方子。”白英上前扯着徐嬷嬷的袖子希冀地看着她道。 徐嬷嬷将手一缩,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尽力让自己笑得柔和:“姑娘说笑了,药怎么可以乱吃?且老奴只会看一些伤风感冒的小毛病,三小姐这种症状老奴倒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位三小姐的脸都这样了,她可不敢帮她胡乱治。若是好了,或许能得王家一声面子上的谢,若是不好,那就可能会怪她给耽误了病情。自来,人就是喜欢记坏不记好的。 但是说到开药,徐嬷嬷心下一动,刚刚外头的小丫头说她给三小姐端过两次药来的。不是说不曾请过大夫吗?这药是从何来的? 这时候外头有人轻声喊道:“徐嬷嬷。” 徐嬷嬷听出来是派去厨房的那个婆子,便笑着朝三娘和白英告罪一声,向门口走去。 “怎么样?”徐嬷嬷小声问。 “厨房的小风炉上果然有个药罐子,里头还剩了些药渣,奴婢倒出来查看过了,里面有防风、白蒺藜、乌梢蛇,苍术和苦参等等,皆是一些解毒清火的药。” 徐嬷嬷点了点头,看来这位三小姐真的是脸上出了疹子,又不愿意叫大夫来看了丢丑,便悄悄命了丫鬟熬了些清火解毒的药。 想到这里徐嬷嬷换了个笑脸,想转回去屋里再说几句场面话,不料正好瞥见那个叫白英的小丫头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挠了挠。 徐嬷嬷心里一咯噔,不由得收住了脚。 “三小姐,既然您的情况奴婢已经知晓了,那事不宜迟,奴婢这就回去禀明了夫人让她给你请个擅于治此症的大夫来。为免耽搁您的病情,奴婢就不进去了。”说着,徐嬷嬷在门口就朝着屋里头深深行了一礼。 “哎,徐嬷嬷,您等等。”白英往外走了几步,似是就要追出来。 徐嬷嬷忙抬手制住道:“姑娘就好好在这里伺候你们小姐不要出来了,赶紧将门窗关严了未免见了风病情加重。” 白英脚步一顿,点了点头感激道:“奴婢知晓了,多谢徐嬷嬷。只是,我家小姐他好颜面,这件事情除了陈夫人之外还请您不要告诉别人知道了。” 徐嬷嬷笑道:“这个我自是知道。”说完这句朝着其余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领头就往外院去了。 白英等她走远了,忍不住偷偷捂嘴一笑,抬头正好看见院门口那个给徐嬷嬷指出厨房去处的小丫鬟对着她吐了吐舌头,做鬼脸,不由得瞪了她一眼,将门关严了。 “小姐,徐嬷嬷她走了,也多亏了一个婆子身上正好长疮这几天都吃着药呢。” 第九十七章 生或者死 三娘缓缓下了床,朝着靠墙的立柜那边喊道:“宣公子,你可以出来了。” 宣韶闻言自背光的阴影中现身,他竟然就是贴着立柜站着,只借着角落光线昏暗,立柜与床之间的视觉遮挡隐蔽身形。 一眼看到三娘脸上那惨不忍睹的红疹,宣韶忍不住将头往旁边微微一撇,隐住了自己微勾的嘴角。 三娘看到宣韶的动作一愣,心中摇头,果然世间的男子皆是在乎女子容貌的,连宣韶这么清冷的人对着这么一张脸都看不过去。 想到这里三娘少有得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斜睨了宣韶悠然道:“原来宣公子也是这般看重容貌的庸俗之人,三娘之前倒是没有发觉。” 宣韶闻言转头看了过来,将三娘的脸仔仔细细又打量了一番,摇头淡淡道:“虽只是中等之姿,但韶从未觉得你容貌不堪。” 中等之姿? 这世上那个女子不爱美?即便是活了两世,性格淡然的三娘听了这话也不免有些气结。正想瞪他,却不经意地发现了他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 三娘眨了眨眼,宣韶这是在调侃她? 三娘失笑,不再理他。 只是三娘想到自己刚刚竟然差点被他挑起了很久以前的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性子。 爱美爱俏,娇蛮任性,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一点不好。 “奴婢刚还想着,就那样藏着,徐嬷嬷只要走两步就会发现了,不想她竟然除了开始那一瞥连看都没有往那边看过。”白英见自家小姐好像生了气,忙转移话题道。 三娘便顺着她的话微笑道:“她只注意到床上的动静,哪里还有暇管其它?这屋子别的地方本也藏不了人。” 这间屋子里面的摆设十分简单,看着好像藏不了人的地方徐嬷嬷开始自然只会匆匆扫一眼,而她从徐嬷嬷一进来就开始将她的视线牢牢往那张可藏人的床上吸引,她想不上当都难。 若想隐藏一件事物,无需欲盖弥彰地遮掩,只需让另一事物比你想隐藏的那一个更加引人注意就可以了,“月朗星稀”就是这个道理。 三娘转过头正想说让宣韶继续往床上躺着休息,却见他虽然面上神色不变,可是额头上却有细细的汗珠沁出,三娘皱眉,绕到了宣韶身后果然见那原本浅蓝的的直裰贴着后心的那一块已经见了红。 “伤口裂开了。”三娘转头吩咐白英道:“去弄些盐水来,再拿一件干净的衣裳。” 白英也不多话,转身就朝外走了。 宣韶的伤本就还未恢复,刚刚不过是暗中刺了几个穴位勉力支撑,时间一久强提的力道卸去,自然又是强弩之末。 “将伤口重新再上一次药吧。”三娘将收起来的纱布和要翻找了出来,对重新坐回床头半靠着的宣韶道。 刚因怕被徐嬷嬷闻到金创药的味道三娘让白英在屋子里点了香炉将药味遮住。 “我,自己来。”宣韶看了看三娘手中的东西,有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衣裳,垂眸道:“我,自己来。” 三娘点点头微笑着将东西往前一递:“好,你上给我看。” “……” 想起自己身上的伤昨日也还是眼前之人动手处理的,宣韶也觉得自己现在再来顾忌什么男女之防颇有些矫情。 宣韶也不是那拖泥带水的性子,便自己动手将那带血的衣裳脱了下来,背转着身子将伤处呈现在三娘面前。 三娘小小地报了刚才的仇便罢了,见那纱布上已经沁出了不少的血,便动手开始拆纱布,上药。 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端,似兰似麝,让宣韶感觉鼻间有些发痒。虽是提醒自己要放松,但不知怎么宣韶就是觉得自己的血液流动得比往日的速度要快一些。 “小姐,听白果说您身子有些不妥,可需要婢子……”吱呀一声轻响,白芷有些焦急的声音响起,只是这声音在看到床头靠着的那个半裸着身子的男人是戛然而止。 紧接着“啊——”地一声惊叫,让三娘心中一紧,宣韶的眼中更是闪过了一抹锐利的寒芒。 “有——”白芷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嘴便被人捂住了。 “白芷姐姐,小姐就是脸上长了些疹子你就不认识了么?快别乱喊了,小姐本就心中难过,你若是再胡言乱语她可是会生气的。”白英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稍远处听到白芷的惊叫声狐疑地看过来的丫鬟婆子们听得见。 被白英一瞪,丫鬟婆子们收回了打探的目光,心中皆是在想,看来传言三小姐脸上长疹子不敢出来见人的传言是真的了。 妈呀瞧刚刚把白芷姑娘吓得,差点就要喊“有鬼”了,那三小姐的脸得有多严重啊? 这边白英扯了白芷就进了三娘的房间,没有忘记将门插上。 三娘此时已经恢复了镇静,看也不看白芷,只垂着眸子注意这手中的事。 白英放下白芷,上前接过了三娘手中的纱布,三娘也就让开了身子让白英继续替宣韶包扎。 三娘微微偏头似是在思索,半响看向宣韶刚刚放在床上的那一只带着软鞘,手柄用细藤缠绕过,看上去很是普通昨日用着却觉得锋利无比的匕首。 偏着头蹙着眉,三娘伸出食指在那剑鞘上轻轻划过。 虽是一句话未说,却让已经回过神来的白芷心中发冷,接着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奴婢……” 她只是听得刚刚从院子里出去的那些进来向小姐请安的婆子们说的只字片言心中又惊又疑,见的白果穿了一身小丫头的衣服在院门口站着忙上前去打探。白果却说得含含糊糊,最后在她逼问下只说小姐身子不妥不愿意见人,只让白英近身伺候。 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若是小姐出了什么岔子她也是难辞其咎,想着小姐病了不愿意看大夫,白英只是一味顺着并不劝着,到时候罪责却是大家的。 她便想来看一看小姐的情况,哪怕最后被小姐责骂了,依着三小姐柔顺的性子见她忠心必也不忍心重罚,总比回到府里吃家法的好。 正好见白英匆匆从小姐房间里出来,想着既然小姐能允许白英近身,想必也不会太排斥与她。虽然小姐对白英像是亲近一些,但是因她也是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平日里小姐与赵嬷嬷对她也与对别的丫头有几分不同。 然后她就推了这扇门,可是如今看着小姐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以及她手下的那把看着就像是沾过血的匕首,她心中无比后悔。 小姐这是要灭口么?白芷有些发抖。她也是王家的家生奴婢,各府后院里的腌臜事儿,她自小就没有少听闻,听说西院的那口废井里就曾经捞上来过好几局骸骨,更别提那些无声无息就消失了的,还有被毒哑了卖到窑子里的那些。 想到这里,白芷一边磕头一边道:“小姐,奴婢自从跟了您虽无功劳可也算的上是尽心尽力,从来没有起过什么歪心思。奴婢这一辈子都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还请小姐饶了奴婢这一遭,今日,今日之事,奴婢若是敢出去多半句嘴,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三娘没有说话,屋子里自然也是无其他人说话。眼见白芷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甚,脸上也越来越绝望,三娘却是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嗯,我知道了,你起来吧。”三娘白芷点了点头道。 她知道白芷在想什么,不过她刚刚虽是有心吓她却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取她性命。这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菅的世界,尤其是想白芷这样的奴婢的性命在主子们眼里更是卑微到如同蝼蚁一般,她试着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接受这里的生存规则,却无法如这里的上位者那般动辄断人生死。 原本已经绝望了的白芷闻言一愣,缓缓抬头看向三娘试探着喊到:“小姐?” 三娘摆了摆手,淡声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死里逃生的喜悦让白芷泪盈于睫,赶紧地又磕了三个头才爬起了身。 “今早我与小姐看到受了伤的宣公子也是吃了一惊呢,小姐怕你们受到连累便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们,我因为当时正好在场便逃脱不得了。”白英见气氛缓和,忙一边将床上的染了血迹的纱布等物麻利地收拾了,一边转头对白芷道,却是隐瞒了宣韶昨夜在此过了一夜这件事。 “奴婢是小姐的人,怎么会怕受到连累,今后有事情小姐尽管交代了奴婢去做,奴婢定不会推脱的。”白芷赶紧道。 三娘笑着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她再纠结也没有用了,白芷这些日子看来到也是个好的,虽是将来可能因寡母幼弟而受人胁迫,但她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一点,自然会加倍小心地防范,不给人可乘之机。况且这丫头在她房里,等于就是命在她的手里握着,她虽然不会草菅人命,但看白芷刚刚的表现,明白她可以决定她生死就够了。 第九十八章 说爹难搞的都不是亲生 “小姐,你的脸……可要奴婢打水进来?”白英提醒道。 三娘摇了摇头,道:“暂且就这样吧。” 所以说,化妆术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能拯救一张脸,也能毁了一张脸。 之后,陈夫人又派人来了一次,这次是来送些清火败毒的药材的,因来的不是那徐嬷嬷,见三娘不愿意见人也不强求,只将东西放下然后转达了陈夫人的一些安慰之语,并承诺若是明日三小姐的脸还不见好她们家夫人便会尽力帮她去寻名医,然后便走了。 三娘便将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疹子去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在脸上应应景儿。 王老太爷是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正巧遇见了已将整条街挖地三尺都没有抓到人准备撤离了的兵差们。 “这些小兔崽子们是哪里冒出来的?”王老太爷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一旁门房。 “回老太爷,他们是奉了抚台大人之命来搜查一个江洋大盗的。”门房赔笑着将今日之事向王老太爷都报备了一番。 “这么多人满城里溜达,居然连个小贼也抓不出?一群废物。”王老太爷今日还是没有寻到爱鸟,心中本就不顺,此时听闻此事自然是无比鄙夷。 “人尚未抓到,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又是一阵闹腾。” “他们今晚还想在我这巷子里蹲点儿?”王老太爷吹胡子瞪眼:“这么这么多人,又一个个面目可憎,若是惊到了半夜回家的小九,他们谁给我负责?你——去找他们的头儿,就说是太爷我说的,若是让我看到有谁半夜在这附近带着大刀胡乱溜达,我就剪了他们的小鸟放笼子里养”王老太爷指着个随扈道。 那随扈面上一抽,不敢违命,立即骑马去了。知道王老太爷的人都知道,他爱鸟成痴,且在这方面向来是说到做到。 等王老太爷到了内院听人禀报说三小姐似乎是病了,想着自己这两日将孙儿孙女仍在这里没有过问,不禁有些内疚,便打算过来探望,路上碰见了也正好急着赶来的王璟,祖孙两人便一起过来了。 三娘一听到王老太爷回来的消息,想了想,便让白英找个面纱给她戴上,让人在庭院里摆了凉塌和茶水,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只带着白英与白芷去了庭院里等着。 “不是说过不要将此事告诉少爷知道让他担心么?”三娘知道王璟与王老太爷一同往这边来了,低声问白英道。 “奴婢交代过少爷院子里的人,不知少爷是从何处知道的消息。” 三娘点了点头便不在问了。 等王老太爷与王璟到了三娘院子的时候,便看到她带着面纱在凉塌上坐了,院子里只留了两个丫头。 “妹妹,你没事吧?”王璟也不管王老太爷在场,抢先几步走到了三娘面前担心道。 三娘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再向王老太爷行了礼。 “三丫头,祖父听说你病了,你这脸是怎么啦?这院子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都跑哪儿偷懒去了?”王老太爷本有些心虚,这会儿便有些虚张声势。 “昨日在城外的时候不知被什么毒虫咬了一口,昨夜开始起了满脸的疹子,本来孙女正害怕呢,不想到了下午的时候这疹子开始消退了许多。听今日陈夫人派来的婆子说孙女这症状要多出来透一透风以便将毒气散发出去,孙女便将人都打发出了院子,在这里院子里乘会儿凉。” 说着三娘将面纱轻轻揭开一些,让王老太爷与王璟看她脸上的“疹子”。因她已经将脸上的“妆容”洗去一些,此时看起来便不像徐嬷嬷看到的时候那样的触目惊心。 “妹妹,痛不痛?”王璟心疼地道:“还是请个大夫来看一看吧?若是以后留了疤那可怎么办?” “嗯嗯,对对,祖父这就派人去请大夫。”王老太爷忙附和道。 三娘摇头道:“今日已经这么晚了,大夫来了也看不仔细,不如还是等明日再说吧?哥哥也不必担心,本来脸上还多一些呢,都渐渐消退了下去,也没见留下疤,说不定明日起来的时候这些疹子就没有了,我仔细些不抓不挠的,不会有事的。” “嗯嗯,对对,祖父明日再派人去请大夫。”王老太爷又附和道。 三娘将王璟与王老太爷都打发了回去,回到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屋里哪还有宣韶的影子。 “小姐,宣公子走了?”白英将屋子里各处都查看了一遍,连床底都没有放过。 三娘哭笑不得。 虽说一早宣韶就说等天色暗下来就走,但是后来官差到处搜拿,他的伤口又再次裂开,三娘以为他怎么也会再休养一日,不想却仍是走了。只能希望他能逃过那些搜捕之人,伤口也不要再裂开了,该做的她都已经为他做了。 这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起来三娘只将脸上的“疹子”留下几颗,等王老太爷派人来问是否要请大夫来看一看的时候三娘便推脱说脸既然已经见好了,还是不要再请大夫来看了,免得是药三分毒,吃了反而不妥。 王老太爷便不再过问了。 这一日王老太爷本来还是想出城去的,不想才刚让人套好马匹,门口就有人来报说大老爷来了。 “谁让你来的?”王老太爷斜睨着王柏道。 “爹,儿子这不是好久没见您面想您了么?今日是特地来恭请您回府的。”王柏嬉皮笑脸道。 王柏在王老太爷面前比对着孙氏要随便得多,小时候王老太爷没少给他当马骑,没少让他使鞭子抽过。 “怎么?几日没见你老子我,就不知道自己是的种了?你还能是从龟蛋里爬出来的?”王老太爷嗤笑。 王柏闻言,面皮抽了抽,这话他可不敢接。 王老太爷翻了个白眼:“老子要去城外找宝贝儿,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爹,别忙,您今日还非得跟儿子回去。”王柏赶紧伸手拉住了王老太爷。 “龟儿子诶,你有种再说一遍”王老太爷叉腰吼道。 “嘿嘿,爹,儿子是您亲儿子还能不明白您么?儿子叫您回去是因为前日儿子花了大价钱给您买了一只海东青,可是你也知道,对女人儿子拿手,这鸟么……它到了儿子手上就一直不吃不喝,眼见着奄奄一息了,这不儿子就骑了快马赶来找您来了。” “海东青?”王老太爷眼睛一亮。 “嗯嗯,确实是一只海东青雏鸟。” “啧,你说它快死了?”王老太爷急道。 “一直饿着呢,您若是现在就随儿子回去说不定还能救上它一命”王柏点头道:“爹,您不是常教儿子这鸟就跟女人一样么?那自然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只什么阿九的它不愿意跟您是它没有福气。” 王老太爷闻言有些犹豫。 “爹您若是实在放不下,那儿子派人帮您去找?您先回去看一看新欢怎么样?”王柏继续撺掇道。 “海东青?” 王柏点头。 “雏儿?” 王柏挤了挤眼。 “两天没吃饭了?” 王柏表情沉痛。 “快快收拾东西太爷我要马上启程回府”王老太爷一边朝着随身的小厮和随扈吼着,一边急的跳脚。 王柏乐呵呵地看着,心中暗自得意,果然那些说爹难搞的,一准儿不是亲生的。 ### 三娘接到即刻启程的消息虽是有些惊讶,好在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大都还整整齐齐的归在一处,只要搬上去就好。丫鬟们收拾好被褥澡盆子等日用品就可以了。 出门上马车的时候,三娘见到了王柏,一边上前行礼一边还想着这位大伯父是使了什么法子将王老太爷劝回去的。 “快点,快点,不要磨叽了。行礼什么时候行不是行,这会儿了还在乎那些个虚礼做什?我的宝贝儿都快要死了”王老太爷吼道。 三娘见王老太爷这般着急更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从地上了马车。不管大伯父用的什么法子,王老太爷愿意回去总归是件好事。 这一路到青城县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因晚上王老太爷也坚持要赶路,第二日清晨,青城县城门刚一开启王家的马车就进了城。 三娘与王璟先是回了院子稍作梳洗,随即带着从兖州带回来给孙氏和府中各人的礼物匆匆赶去了松龄院给孙氏请安。 赶到孙氏院子的时候,各院里来请安的人也都到了,三娘与王璟赶紧上前去给孙氏磕头行礼。 “回来了?你们外祖母身子可好些了?”孙氏淡淡道。 “外祖母她是中风之症,现在已经好多了,她还再三嘱咐我与哥哥回来后一定要将她的谢意带给祖母您,说您让我们带去的药材派了大用场了。” 孙氏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 三娘又将刘氏吩咐曾妈妈打点好的,给孙氏与各房的随礼单子呈了上去。有一些兖州的土产,上好的阿胶和红枣和一些贵重的衣料。 “三姐外祖母家不愧是兖州的首富呢,这么长的礼单子比起三伯母送来的那些都不遑多让。想必此次三姐回去没有少得好处吧?赶紧地拿出来让姐妹们看一看开一开眼。” 第九十九章 二夫人的担忧 六娘口中的三伯母是跟着三娘的父亲三老爷王栋赴任去了的柳氏。 柳氏虽然一直跟着三老爷在任上。这些年来却只生有一女,二娘王琼。 “三娘诸位姐妹们从兖州带了些小玩意儿,等会儿就派人送去。”三娘不接六娘的话,只点头笑道。 “多谢三妹了。”元娘看了五娘一眼笑眯眯道:“三妹你可不知,五娘盼着你回来可盼望了好久了,那每日一问‘三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可没吧我们给烦死。” 三娘转头便看见五娘正像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瞅着她,不由地笑出了声。 “你们欺负人。”五娘撅嘴道。 “这下五妹可要高兴了,二姐三姐都回来了。说起来二姐和三姐不愧是亲姐妹,同时想着要给姐妹们带礼物。”四娘捂嘴一笑:“只是不知道谁的礼物更为出彩。” “大家都是亲姐妹,哪里又有什么亲疏远近的,四妹妹说笑了。三娘的礼物只是一些小玩意而已,登不了大雅之堂,妹妹不要嫌弃就好。”三娘不听她的挑拨之语,四两拨千斤。 “说起来二姐姐这帕子绣的可真是好,双面绣可不是谁都能绣出来的。”六娘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粉色的绣帕道:“只是这么多块的帕子,二姐姐一块一块地绣过来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她还要写字练琴,这世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真让我羡慕。” 四娘也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与四娘手中的那块料子相似却是桃红色的绣帕,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这绣工确实是好,连林嬷嬷也说没有十几年的针线功夫垫底儿是绣不出来的。” “咦?要绣十几年才能如此吗?难道二姐姐从生来就会拿针线?” 四娘但笑不语。 四娘与六娘一唱一和,无非就是想让别人知晓二娘送给她们的绣着双面绣的绣帕是出自他人之手而已。 柳氏人虽还未回来,送给孙氏的寿礼与给各房的礼却已经在前几日就派人送了回来,听说二十只活羊就装了几辆车,还派了专门的人伺弄。 其他的像是毛毯,葡萄酒,西瓜,各色干果也是一车一车地装了好几辆大车,这些送礼的车从城门口一路走到王府惹得城中百姓皆来围观。有艳羡嫉妒的,有夸王家的三老爷三媳妇孝顺的,也有感叹大同巡抚真是个肥差的。 除了这些特产,柳氏还给孙氏,大夫人和二夫人每人送了两张油光水亮的狐狸皮,给王家的小姐少爷们一人送了两张上好的羊皮。 二娘王琼给孙氏绣了一个麻姑献寿的双面炕屏,给大夫人和二夫人每人送了一个扇面,诸位姐妹们则各得一块绣帕,都是用的双面绣。 刚刚回来的时候,趁着换衣裳的时机赵嬷嬷将这些大致给她说过,只是东西她还没有见到。即便二娘送的这些都是她人待她绣地那也与她无关。只是柳氏和二娘人还未到,府中就已经这般热闹了,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一番明争暗斗已经可以想见。 等孙氏打发诸人回去的时候,一直少有存在感的二夫人白氏却对孙氏道:“母亲,媳妇有事情想与您商量。” 孙氏端茶的手顿了顿,正往外走的几位小姐也都很是好奇地看向白氏。白氏一直以来都很清楚孙氏不喜欢她,她也从来不没事就往孙氏的面前凑,有什么事情也基本都是孙氏吩咐了之后她应声去做。做好了不邀功,做差了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只恭恭敬敬地请罪。像今日这般主动留下来要与孙氏商议什么的情况到是从来未有过。 “老2媳妇留下,你们都下去吧。”孙氏淡淡道。 三娘等人便退出了孙氏的房间。 “大姐姐,二伯母找祖母是要商量什么事啊?”等出了孙氏的院子,六娘突然上前挽了元娘的胳膊娇声道。 “我也不知,母亲未曾跟我提起。”元娘蹙眉摇了摇头,眼中含着忧虑。 六娘撇了撇嘴,放下了元娘的胳膊,显然是不大相信的。 “难道是为了二伯母娘家向祖母求什么恩典来的?”四娘转了转眼珠子,猜测道:“前几日二伯母娘家的大嫂不是派人来过什么府上么?” “舅母并未向母亲请求过什么,四妹妹你不要乱猜。”元娘急急辩解道。 四娘闻言一笑:“这种事情舅母也不会让你晓得啊,再说你刚刚不是说不知道的么?” “这……”元娘语塞。 四娘便与六娘交换了一个“你看,一定就是这样没错”的眼神。 “可能是为了中元节和祖母寿辰的事情吧。好了,大家都回院子去吧,长辈们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可以在一旁议论的。”三娘微笑道。 “我,我在这里候着母亲,妹妹们先走吧。”元娘摇了摇头道。 中元节与祖母寿辰的事情都是大伯母在操办,母亲根本就没有插手。想到这几天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蹙眉出神,教她针法的时候还会不小心扎到手指,元娘心中很是担心。 三娘叹了口气,不再劝她,只道:“那姐姐去那边的廊下等着二伯母吧,这里没有地方遮阳,站久了恐怕会中暑。” 元娘点了点头,扶着丫鬟往廊下去了。 四娘与六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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