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夏日里一口饮下一碗冰镇饮品,带来了沁人心脾的舒爽,看得久了便发觉其中的沉静还带着一种让人镇静的力量。 第六十章 王璟的危机(下) 三娘收回了目光,招呼白英往楼下去了。 路过天井的时候,发现后门的拍击声更加地激烈了,三娘只是皱了皱眉便视而不见地上了西厢的二楼,刚刚那位君仪公子已经不在走廊上了。 三娘到王璟屋外的时候,王璟也正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了,小丫头进去报了王璟说三小姐来了,三娘在屋外就听到王璟那憨憨的声音嚷道:“还不快让妹妹进来,大早上的外边怪凉的。” 三娘不禁莞尔。 “哥哥怎么搬回这间屋子了?”三娘一进屋,快走几步止住了王璟起身。 王璟昨晚遇袭被发现之后就一直在最末的那一间空房里歇着,今日却是搬回了原本他自己的那一间。 “朱砂说在那间屋子里待着,心里发毛。”王璟并不在意地道。 三娘闻言,看了伺候在王璟床前的朱砂一眼。 “奴婢是瞧着那一间屋子没有像这一间这般通风。”朱砂忙道。 三娘瞧着朱砂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明亮的容颜也是疲色尽显,知道她定是一夜没有睡,想她一个小丫头定是不懂病人不宜移动的道理,便笑着点点头道:“你与当归轮替着去歇一歇吧,这里留一个人就行,我叫两个婆子在外候着,有事情就吩咐她们去,不必亲力亲为。” 朱砂便对一旁也是面带倦色的当归道:“三小姐恩恤,你便先去歇一歇吧,我在这里守着就成。” 当归看了看三娘,见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便上前拜谢了三娘与王璟,轻轻退了出去。 “小姐你不知道,我与当归也想轻省一些少操些心,可是我们少爷与您一样都是好相与的性子,茶冷了茶热了端给他他也是不挑的。今早熬药,打发了个婆子看着,结果她端上来我一尝就发现比上一剂淡了许多。我们熬药都是三碗清水熬成一碗成药,她到好,见药汁变了色就熄了火倒了来,我去查看药罐的时候发现那罐子里还剩了半罐子药汁呢,这样子吃下去怎么会有效用?”朱砂有些恼怒地道。 三娘闻言也是皱了皱眉,道:“即使如此,我等会儿让白果来这里伺候。” 王璟忙道:“妹妹身边怎么能少人?我不要紧的,有朱砂就可以了。” 三娘刚想笑着说王璟几句,却见朱砂听了王璟的话,看了王璟一眼,甜甜一笑,原本因为缺少休息而略带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三娘一愣,打量了一下王璟,却发现他并没有注意朱砂。 三娘倒是知道大宅院里丫鬟们与少爷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比如二叔王松就是祖父与自小伺候他的一个贴身丫鬟生的。 以前她一直以为王璟还小,并没有太过在意,可是见了宣云与魏云英的的情形,再看到刚刚朱砂的眉目传情,三娘便不由得不多想了。 王璟房里的丫头,当归与朱砂是最得用的,伺候王璟也尽心。当归是孙氏赏给王璟的的,朱砂却是如白芷一般是柳氏指派来的。 “妹妹,外头是什么事情这么吵?”王璟出声打断了三娘的思绪。 三娘闻言便不再多想,反以现在王璟的年龄离收通房之类的还早着,她现在操再多的心也没有用。 而且当今这世道,崇尚多子多孙,一妻多妾是社会的主流婚姻结构。以王璟这样的身份若是没有一两个通房,没有纳妾,是会被诟病的。她也不能强把现代的思想强加给古人,所以以后这样的问题她还得多想一想,不能贸然干涉。 毕竟这与小学生谈早恋不是一回事。 “外面的人是与宣公子有些纠纷,想来找宣公子说道说道,等会儿魏夫人便会派人去处理,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好好歇着,养好伤。”三娘伸手帮王璟理了理被角。 王璟闻言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这时,外面的吵嚷声突然小了下来。 “妹妹说的真准,魏夫人果然派人去处理了。”王璟笑出一口白牙。 三娘却是一愣,继而不着痕迹地朝一旁的白英看了一眼。 白英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不多会儿,白英就转回。 三娘见白英脸上的神色不但没有轻松,反而越带焦虑,想了想便对王璟道:“哥哥你再歇会儿吧,我也该回去了。” 王璟眼巴巴地看着三娘道:“妹妹不多坐会儿?” 三娘见了忍不住笑,却是摇了摇头:“大夫嘱咐你要多休息着,我等两个时辰再过来看你。” 朱砂也道:“少爷,小姐这一夜因为担心你的伤定也是一晚没有睡,这天一亮就又过来看你了,她也要休息的。” 王璟闻言忙摆手道:“那妹妹你快些回去躺着,不要担心我。你看我,壮的像头牛,一点事情也没有的。你快回去,快回去。” 三娘失笑,顺从着起身,带着白英往外走。 等身后的门一关上,略走了几步,三娘站在廊上往后门看,却发现刚刚还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后门处,此时竟是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怎么看怎么诡异。 “出了什么事?”三娘皱眉问道。 “小姐,山东道巡按御史华大人来了。”白英急忙回道。 “御史?”三娘惊讶道:“御史大人这会儿怎么会来此?” “说是路过普集镇去兖州的,半道上却让人拦路喊冤截了下来。” 三娘的手指敲了敲栏杆。 难怪要留下他们这一晚,原来还有一尊大佛在这里等着他们呐。 山东巡按御史华文翰她到是知道,还是从一本名叫《建武谏臣录》的野史上知道的。 传说此人耿直固执,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认定自己是对的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建武朝的时候礼亲王在一次宫宴上多看了先皇身边的一个一个新进的宫女,先帝因一向疼爱这个与他年龄差了一大截并一直养在太后身边异母弟弟,便把那宫女赏给了礼亲王。皇帝与众臣都以为这将是一段佳话,文官们也都当场作诗歌颂先皇与王爷兄友弟恭。 皆大欢喜的时候这个原先还在督察员任一个小官的华文翰泪流满面跳了出来,将满朝文武吓得心惊肉跳。 只见他往地上一跪就开始哭先帝,还是用的对仗工整的骈文体。大意就是,先皇一死,先皇这些儿子竟然连基本的礼也不知了,竟然会荒唐到兄弟两人共用一个女人,而众臣们不但不规劝还昧着良心歌颂,他这个臣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且羞于与这样的朝臣同殿为臣。 中途哭昏了过去,被内监搀扶起来的时候,却要挣脱内监的手往柱子上撞,说是要死谏,以求皇帝良心发现收回成命。 先皇当时的心情三娘不知道,只是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还有两个内监在一旁扶着,这华文翰想死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三娘当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很欢乐,想着这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只是,今日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传闻中的这个人,三娘真的欢乐不起来了。 通过以上事件,三娘已经认定这华文翰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这种试图以命胁迫君上,以彰显自身忠直,衬托主上昏庸的“直臣”历史上不少。只是被他们死谏过的君主无一例外,在个人休养方面留下了永远无法抹掉的污点,遗臭万年了,他们却凭着个“忠”字流芳百世。 巡按御史,本就是奉谕令巡察州县,代天子巡守。吏政、刑名、钱谷、治安、档案、学校、农桑水利、风俗民隐,大事小事无所不管。虽是七品小官,却可监察百官,写奏章弹劾官员就是他的主要任务。 因此这华文翰一来,以他以往混不吝的刺头性子,礼亲王府,魏知府,甚至他们王家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然,无论是礼亲王府,魏知府,佯或王家都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扳倒的,但是遭了池鱼之殃的王璟若是被这华文翰咬着不放,很可能就会成为被家族放弃了的弃子,从此前途尽毁。 不行,她不能让王璟吃了这个哑巴亏。 三娘站在西厢二楼的栏杆旁,一面屈指轻敲着围栏,一面静静沉思。 白英侯在一旁,看着三娘沉静的侧脸,本来焦虑的心镜竟也渐渐平静下来,只在一边守着并不打扰。 半响,三娘终于放下了手,轻声问白英:“那位华御史现在在何处?” 白英忙道:“魏夫人让人请了华大人去酒楼前厅,那拦路喊冤的人与陈家人也一并随华大人进了来。魏夫人带着魏少爷也去了前厅。” 三娘点了点头,却是转身又往王璟房间那边的方向走去。 “小姐这是?”白英忍不住问道。 三娘朝白英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白英跟上。 三娘却是路过了王璟那一间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行。 眼见着就要走到尽头了,白英看到走在前面的三娘微微一笑,轻声道:“他们不是一方喜欢喊冤,一方喜欢申冤吗?我便让他们喊个够。” 白英虽是听不懂,却觉得自家小姐这笑容有些冷。 第六十一章 喊冤 三娘缓缓走到西厢二楼倒数第二间客房,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眼睛里充满血丝的婆子探出了头,一见三娘主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将半掩着的门都开了,上前来墩身行礼道:“奴婢见过三小姐。” 三娘笑着点了点头道:“里面住着的可是陈家的姑娘?” 那婆子闻言忙赔笑着回道:“回三小姐,确实是陈家的姑娘,唐嬷嬷昨夜命奴婢在这里看护着。” 三娘柔声道:“嬷嬷你辛苦了。陈姑娘醒来了没有?我来看一看她。” 那婆子忙让开身子道:“三小姐请进,刚刚外面太喧哗,陈姑娘已经醒了,奴婢正伺候着陈姑娘喝药。” 三娘点了点头,绕过那婆子,进了屋。 白英走到那婆子面前笑道:“嬷嬷,我们小姐刚刚起身就要过来看我们家少爷,竟是连早饭也顾不上吃,我们真是怎么劝也劝不住。你瞧瞧她,看完少爷了还非要过来探望陈姑娘,她只顾着自己心里心安,却不想我们这些伺候着的人能不能心安,等会子张嬷嬷要是发现她连早饭也不吃就出了门,我们这些丫头们可就要遭罪了。” 白英说着袖袋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塞到了那婆子手上道:“劳烦嬷嬷帮我去厨房看一看夫人吩咐厨房里炖的燕窝粥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就让人端过来。嬷嬷辛苦了一晚,想必也是一夜未曾进食,不如去厨房里吃些东西垫垫底儿,这里我先帮您看着就是。” 那婆子看了看手中的银子,自己也确实是饿的狠了,又见白英主动说会留下来照看这边,想了想这陈姑娘吃了药也没有是事情了,便高兴的应了白英,出了门。 白英等那婆子出去了,便转身将门关上了。 三娘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由地一笑。 因是客房,这一间房间的布置与刚刚王璟住的那一间并无多少差别,甚至连空气中的药味都是相似的。 对着门的那一向摆着一张榆木与杨木拼接的简单四柱架子床,此时床上正靠坐着一位十五六岁面容娇艳的女子,因是夏天,脖颈上一圈紫黑色的淤痕无法遮掩的住,映在雪白细致的皮肤上煞是触目惊心。 此时这位陈姑娘看上去虽没有什么精神,但是那羞羞怯怯的样子却很是招人。 三娘打量了这位陈姑娘一番,见那她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干脆埋下了头绞着手指不说话。 三娘微微一笑,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道:“陈姑娘,身上可好些了?” 陈小妹抬头看了三娘一眼,又怯怯地低下了头。 三娘也不着急,只笑道:“早就听闻普集镇依山傍水人杰地灵,今日见着了姑娘才知道此话当真不假。” 陈小妹依旧绞着手指不说话。 三娘探手拔下头上带着的那只珍珠头花,微微倾身插到了陈小妹那乌鸦鸦的发上。 “今日一见陈姑娘甚是投缘,因是突然来访,没有备好见面礼。这只珠花虽是简陋,但上的的头的珠子却是南边岛国运来的成色极好的珍珠,就送给姑娘当见面礼吧。” 陈小妹又看了三娘一眼,却是抬手将三娘刚插上去的珠花摘了下来,放回到三娘的手中,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言不语。 三娘见状,也不勉强,只捏手中的珠花笑道:“原来姑娘不喜欢这个,那下一次我再补送别的见面礼吧。” 陈小妹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意思是不是不喜欢这只珠花还是下次不用补送礼。 一旁看着的白英皱了皱眉,看了三娘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这姑娘不会跟她娘一样也是哑巴吧? 三娘把手中的珠花递给白英,让她帮自己插到发上。 “我倒是忘了,今日我们与宣云宣公子就要启程去兖州了,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与姑娘再见面。”三娘缓缓道。 “他,他姓宣不信杨?”陈小妹突然抬头开了口,声音虽因不常开口有些暗哑,却仍然很是悦耳。 白英以为这位陈姑娘会一直沉默下去,这突然的一声倒是让她愣了会儿。 三娘却是缓缓一笑,这位陈姑娘,不爱奉承也不贪财物,竟是只对宣云的事情有反应么? 没错,她刚刚就是在试探。 这位陈姑娘看上去有些自闭,她总要找到突破口。 三娘笑道:“杨是他的母姓,他是姓宣没错。” 陈小妹咬了咬唇,挣扎了一番,还是鼓起勇气看向三娘怯怯道:“你,你是谁?与云郎是什么关系?” “我们小姐是青城王家的三小姐,什么‘与云郎是什么关系’?你少胡说八道坏我家小姐闺誉。”白英瞪了陈小妹一眼,呵斥道。 陈小妹眼中怯色更甚,却不知为何还是紧紧盯着三娘,像是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似的,竟是带着些倔强。 三娘止住白英,对陈小妹柔声道:“我与宣公子并不熟悉,这次是因与他表姨同路所以遇上的。” 陈小妹盯着三娘看了一会儿,似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三娘只是笑着任她打量,半响陈小妹又低下了头玩起了手指。 “昨日本向恭喜陈姑娘一声的,不想今日却是……”三娘叹了一口气,并不往下说。 果然,陈小妹又抬起了头,询问地看向三娘。 “昨日听魏夫人说起要给宣公子家中去信,禀明这里的情况,接了姑娘你去的。不想姑娘家中竟是不愿意,我还想着以后有机会定要再见上姑娘一见呢,如今……” “谁不愿意?怎么不愿意?”陈小妹盯着三娘问道。 三娘一愣,道:“姑娘不知道吗?你家里今早来人围了这酒楼,说是宣公子不想纳了你回去,昨夜便派人掳了你来想灭口,你叔父今早当街拦下了山东巡按御史华大人,告了宣公子草菅人命,现在正求了华大人来要讨了你回去。” 陈小妹闻言一呆。 三娘又道:“我说你家里也真是糊涂,魏夫人与宣公子若真是想要灭口的话还会把你大老远的掳过来再下杀手吗?这不是明摆着是栽赃嫁祸?可怜了宣公子,本就受了伤,好不容易求了魏夫人帮忙与家中长辈周旋纳你进门,如今却无缘无故被你家告上了这一状,别说今后宣家的人会怎么看你们家,就连宣公子的前途恐怕也……” 陈小妹突的回过神,一骨碌爬了起来就想下床。 三娘忙让白英上前扶住了。 “陈姑娘这是?”三娘惊讶道。 “云郎怎么会想杀我?这绝不可能三小姐你让我出去,我要找大人说清楚,我二叔他怎么能胡乱冤枉人?” “陈姑娘也相信不是魏夫人与宣公子派人下手的吗?”三娘道。 陈小妹摇了摇头:“我与云郎情投意合,他答应了以后会接我回去。他怎么会对我下手?定是有人想要借此事诬陷宣公子与魏夫人。” 三娘瞧着陈小妹坚定的眼神有些无语,她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么?盲目的信任都能让她误打误撞猜中真相“只是华大人想必已经信了你家人的话,你这么贸然前去有能证明什么呢?”三娘摇头道。 陈小妹又呆了呆,随即起身,不顾白英的拉扯,噗通一身跪在了三娘脚下:“三小姐你帮帮我,你帮我去求一求魏夫人,她是官夫人,一定会有办法的。云郎他是冤枉的” 白英伸手去扯陈小妹,却不知这本来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竟是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把陈小妹拉起来。 三娘亲自上前去扶,一边道:“陈姑娘你快起来。不是我不帮你去求夫人,而是夫人她也没有办法。你们家把魏夫人也一起告上了,就连魏大人恐怕也会被华大人参上一本。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虽说魏夫人没有办法,陈姑娘你倒是可以试一试的。” 陈小妹猛地抬头:“我能有什么办法?” ### 此时,福运酒楼特地空出来用来待客的大厅气氛有些紧张。 山东巡察御史华文翰端坐在首座上,魏夫人与魏勉陪坐在一旁,而大厅的地上已经跪满了人,当中一个是陈小妹的二叔陈初五。 “魏夫人,这陈初五口中的杨云可是那一位?”华文翰板着脸看了郑氏一眼,心中对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还带着一群男护卫到处走动很是不以为然。 郑氏点头道:“正是表侄儿。” 华文翰冷冷一哼:“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郑氏本就对这华御史的装腔作势很是不满,闻言挑了挑眉道:“大人,请您慎言。先皇虽驾崩了,太皇太后可还健朗着,不知你这根上梁指的是哪一位?” 华御史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黑,却是不敢再胡乱批判礼亲王。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哭闹声。 华御史皱眉道:“何人喧哗?” 众人都朝门口望去,不多会儿,高远进了来,却是走到郑氏身边行礼道:“夫人,陈姑娘求见华大人,说是要请华大人为她申冤。” 第六十二章 以彼之道 郑氏闻言,皱眉道“她不好好在屋里歇着,跑这里来捣什么乱?让人扶了她回去。” “慢着。”华文翰看也不看郑氏,只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吏道:“把人带进来。” 不多会儿,陈小妹被带了进来。 “小妹,可怜的小妹,你竟是被他们害成了这个样子。”陈小妹的二叔陈初五当即哭道:“大人,您可是要为我们小妹做主啊。” 陈小妹却是看也没有看她二叔以及跪在地上的其他陈家人一眼,径直走到华御史面前跪了下去:“民女参见大人。”声音依旧带着些怯怯。 “嗯。”华御史摸了摸有些斑白的胡须,点了点头:“你便是陈家女?你有何冤情?” 陈小妹闻言,往郑氏那边看了看,似是在找人。 “你不必害怕,有本官在此,无人敢为难于你。”华御史以为陈小妹是害怕郑氏等人,不敢开口。 “你有冤情只管说来就是,本官虽只是个七品小官,却是从来不畏惧那些身在高位的鬼魅魍魉。” 郑氏闻言心中冷笑:敢情这位把自己当成了为民申冤的青天大老爷,把这酒楼大厅当成了公堂? 陈小妹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脸色一暗,却是朝华御史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民女不是为自己喊冤的,民女是为云郎来喊冤的。” 此言一处,在场之人无不惊愕。 陈家二叔更是忘记自己面前还坐着个大老爷,呵斥道:“小妹,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速速退下” 陈小妹闻言眼神有一些瑟缩,却是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大人,民女是为宣云喊冤来的。” 华御史闻言皱眉道:“宣云有何冤情,还要你来为他喊?” “民女听闻有人状告云…宣云想要置民女于死地,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情。民女昨日夜里是被带人掳来,意图谋害,但是却与宣云没有关系,民女求青天大老爷做主。”陈小妹一边磕头一边道。 “大人,小妹她被那姓杨的甜言蜜语所蒙蔽,并不知道那小子的真面目。还请大人不要姓她胡言乱语。”陈初五膝行上前与陈小妹并排而跪,还乘人不注意狠狠瞪了陈小妹一眼。 陈小妹缩了缩肩膀,悄悄往一边移了,却是坚持道:“民女并非胡言乱语,昨日那歹人意图谋害的时候,幸亏王家五公子路过耽搁了贼人一些时间,民女才有幸能等来魏家护卫前来相救。却害的王家公子被那贼人打伤了头部。” “哦?不是说袭击你的人伤了头吗?”华御史狐疑道。 “外人并未亲眼所见,只是以讹传讹,事实并非如此。”陈小妹摇了摇头,想起了那位三小姐的话又道:“那贼人并不是伤了头,而是伤了手。在他掳我来此之前,我曾因反抗咬伤了他的手,所以这贼人的右手手掌是带了伤的。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检查这里的人,看有没有一个手掌带了新伤之人。” “还说你不是胡言乱语,你一个没有什么力气的小女子怎么能咬伤歹人”陈二叔指着陈小妹道。 陈小妹低头驳道:“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当时性命攸关,我……我是拼了性命的。” 陈二叔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侄女,似是不认识一般。 这么些年,在他眼前,这侄女一直乖巧地跟兔子似得,平日里也是一句话也不说,让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巴,也因此他认定即便这侄女昨日侥幸逃过一劫,今日也定是半句话也不会开口的。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今天却是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么些话,来坏他的事。 想想那人许给他的荣华富贵,陈二叔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恨不能将这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一把火烧个干净。 华御史朝一旁候着的酒楼掌柜问道:“昨日来的人当中今日可有见伤了手的。” 掌柜的仔细想了想,恭敬地回道:“除了躺在房里休养的两位大爷,其余的人小人今日都是见过的,并未见过有伤了手的。” 华御史摸了摸胡子,沉吟道:“既然有人告到了本官面前,那这涉案之人本官还是要见一见才好,宣云……” “大人。”陈小妹只听到宣云名字便出声打断了华御史道:“民女才是这起事件的苦主,为何大人不为民女做主派人去追缉那害我的贼人?若是因为贼人找不到而要追究其他涉案之人的话,那也该将当地的县府老爷请来责问。”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陈家之人像看疯子一样看向陈小妹,陈小妹虽然害怕地浑身都在颤抖,但还是接着道:“都说华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可是今日大人为何这般颠倒黑白?听闻济南知府与华大人有同窗之谊,莫非华大人也学起了官官相护?” “放肆”华御史指着陈小妹,气得浑身发抖。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平日里连同窗之间的宴请也是能推就推的,不想却被一个无知的女子这样污蔑。 陈小妹脸色发白,颤抖着唇道:“云郎他好端端的却要被人构陷,如今受伤卧床还要忍受被责问之苦。听闻大人与云郎的父亲有隙,难道大人这是想公报私仇,趁机发作云郎?” 华御史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陈小妹偷偷抬头瞄了华御史一眼,见这位大人如此愤怒虽是心中很是不安,但是又有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那位三小姐说她只要把这位大人气走了,她的云郎就会没事了。只要能为云郎做些什么,即便是让她去死她也是甘愿的。 想到这里陈小妹的眼神闪过一丝坚定,只见她突然扑到华御史脚边哭道:“大人,民女求求您行行好,放过云郎吧,他真的是无辜的,民女给您磕头了。只要您肯放过她,民女就给您立一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求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您与云郎父亲之间的恩怨还请不要牵涉到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呀,大人……” “你给我闭嘴”华御史大喝一声。 陈小妹被吓地声音一顿,转眼又咬了咬牙接着哭道:“大人若是实在不肯放过云郎……是我连累了云郎,我哪里还有面目去见他,倒还不如一头撞死在了这里。还请大人看到我这一条命的份上,不要再为难于他。” 说着陈小妹便冲着墙上奔去。 “拦住她,快拦住她”华御史见陈小妹这阵势竟是真的要往墙上撞,心里一惊,吓到忙起身喊道。 郑氏身边的两个婆子因离得近,奔上去架住了陈小妹,陈小妹虽是被拦住了,可还是挣扎不休,好在她力道小,无法挣脱那两个婆子的束缚。 华御史吁出一口气,想到,还好没出人命,否则他一世清名就要毁在这里了。挟私报复,逼死民女,这个罪名是洗不掉了。 三人成虎,作为一个御史他很清楚人言的可畏。 他已经知道这疯女子已经被郑氏做主定给了宣云为妾,现在人家两家显然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自古以来一个官场的定例就是民不告官不究,被告如今与原告成了一家,还有理有据地指出了另有贼人,他还能说什么? “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华御史站起了身,拂袖而去。 陈家的人见状,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陈老2。 陈老2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跪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 “愣着干什么,将闲杂人等都给我赶出去。”郑氏突然冷声道。 “是,夫人。”高远领命,朝着外面的护卫招了招手。 陈家的人也机灵,见状不等人赶,都一骨溜儿爬了起来,往外跑,全没有当初来势汹汹的气势。 只几个人走之前还看了看被两个嬷嬷架着的陈小妹。 见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郑氏走到陈小妹面前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噗哧”一乐。 “娘?”魏勉看向郑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今天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终年打鹰,却被鹰啄瞎了眼。陈姑娘这一招倒是学得十足十的像。” 魏勉闻言,想起曾经听到过的关于刚刚那位御史的传闻,总算是明白过来,不由地哈哈大笑。 心里却想着果然是混混怕流氓,流氓怕无赖,无赖怕不要命的。这一招其实最常拿来用的郑氏华文翰这个御史。 “你们扶着陈姑娘回房去。”郑氏吩咐那两个婆子,自己带着魏勉当先往后院去了。 进了天井,便看见三娘站在东厢,一楼的檐下。 郑氏走到三娘身边,笑吟吟道:“我猜刚刚那主义是你想的,我说的对是不对?” 三娘不好意思地一笑,她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是够损的。 郑氏又是忍不住笑。 好一会儿,才道:“你回去准备一下吧,吃过午饭我们就启程。我问过君仪了,璟而与云儿虽都是有伤在身,这一点点路程还是能走的。” 三娘忙点头应了,真要回房,跟在后面的陈小妹挣开两个婆子的搀扶,走了过来。 她怯怯的看了郑氏与三娘一眼,突的垂头跪下了。 郑氏一愣,道:“你这是干什么?” 陈小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夫人,我想跟你们一起走,求夫人成全。” 第六十三章 君仪的请求 三娘看了跪在地上的陈小妹一眼,笑着对郑氏道:“夫人,我去看一看哥哥。” 郑氏皱了皱眉,对三娘点了点头:“你去吧。” 三娘向郑氏行礼退下了,听见身后郑氏道:“跪在这里像什么话?你跟我来。” 三娘带着白英上了西厢的二楼,刚走上楼廊便看到一人站在前面的栏杆旁。 黑衣俊颜,眉目清冷。 三娘微微屈身行礼,便想绕过,不想那人却开口道:“三小姐,请留步。” 三娘微微一愣,略带疑惑的回眸。 那人却是微微顿了顿,继而从袖中取出了一物,往前一递。 三娘还来不及反应,身后的白英却是几步上前挡在了三娘前面,也不说话,只是不肯让开。 “这本就是三小姐的东西,在下只是不小心拾获,现在物归原主。”声音清冷如泉,带着淡淡的疏离。 三娘闻言拍了拍白英的手臂,白英微微侧开了点身子,却不全让了。 三娘看到他手中拿的是一本册子,眼见的那封皮十分眼熟,三娘不禁又愣了一下。 白英显见也是认出了那本书册,回头询问般地看向三娘,三娘点了点头。 白英上前一步接了过来。 “君公子,这册子确实是我遗失的,多谢公子归还。”三娘接过了白英递过来的册子,翻开看了看,笑道。 “册子上的舆图可是出自三小姐之手?”君仪问道。 “闲来无事,随手画画罢了。”三娘合上册子,递给了白英,抬头道。 这本册子上是三娘随手画的一些地图。 就像以前念书的时候做题喜欢画示意图加深直观印象一样,三娘看一些地理志风俗志的时候会翻一翻地图,然后一边看书一边绘制一些更加精细的图。 前世爱好旅游,虽因身体的原因去的少,但是却养成了喜欢查地图的喜好,还自学过地图绘制。 这一世,旅游似乎成了一个更加没有办法实现的愿望了,所以她也只能够画一画,将心理呈现的旅游路线付之于画笔之下过一过干瘾。 那一日,因要远行,三娘便又要王璟从外面书房中拿了舆图想看一看此次行程的路线,还翻阅了一些山东的风物志,最后又把沿途的地理形态画到了这本册子上。 不想却让人捡了去,三娘想起他与宣云昨日用的是她的那一辆马车,想着可能是丫头们收拾物品的时候不小心将册子遗漏了。 “在下想请三小姐帮一下忙。”黑衣少年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些迟疑。 三娘有些讶异地看着君仪道:“不知君公子有何事需要用到三娘?” “在下绘制了一些简易的地形图,想请三小姐帮忙润色一番,在将几张小图拼画到一张图上。”君仪顿了顿,道:“在下看三小姐所画的地图与平常所见不同,但却明晰精确了许多,不知三小姐方便与否。” 三娘闻言微微沉吟,虽然不知道这位君公子的身份,但却可以看出良好的修养,且又与礼亲王世子交好,应当不是朝廷要犯等敏感身份之人。 且王璟昨日也是被他所救,画图只是举手之劳,就当是投桃报李也是应该。 想到这里,三娘抬头道:“哥哥昨日遇袭多亏了公子仗义出手才得以有惊无险,后又是公子医病开方。三娘与哥哥正不知要如何感激公子的救命之恩,如今公子只是提出让三娘帮忙画图这种小事,三娘又岂能推脱?公子但请将图纸交与三娘,但娘定当用心绘制。” 君仪闻言淡声道:“救命之说不必再提,昨日即便是我不出手,高远也会将令兄救下。图纸现下我并未带在身上,今日抵达历城之后我再将图纸给你。” 君仪说完,朝三娘淡淡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了。 三娘去看望王璟,见王璟正呼呼大睡,还伴随着微微的鼾声,朱砂坐在床边轻轻帮王璟打着扇,见三娘进来了忙站起行礼。 三娘轻轻摇手,示意她不要惊动了王璟。只略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三娘回到自己的房里,终是感到了疲惫,遂让白英等人伺候着上床去休息。 等到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了。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白果,快带人去厨房将午膳抬来。小姐,奴婢伺候你洗漱更衣。”候在床边的白芷一间三娘睁眼,便道。 三娘刚醒来,还有一些迷糊,忍不住捂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今日怎么这般急性?”三娘一边伸手让白芷伺候着穿衣,一边道。 “奴婢是怕耽搁了行程,魏夫人那边听说您在歇着,吩咐说不要叫醒你,等你醒来了再用膳,因此午膳的时候奴婢们也没有叫醒您,只是奴婢想着原本就定了用完膳便启程的,若是让魏夫人那边等太久了终究是不好。”白芷有些不好意思道。 三娘也终于从迷糊中回过神来:“现在几时了?” “午时初刻了。小姐也别太着急,张嬷嬷已经带着白英她们将行礼都收拾妥当了,少爷那边也都打点好了,到启程的时候必不会忙乱。” 三娘摇了摇头道:“原本是定好午时三刻启程的,我竟然睡过了头。”说完也不磨蹭,自己起身着衣,让白芷去将帕子拧了来净脸。 等三娘梳妆打扮好,用了午膳,便快到午时三刻了。 碗盘刚撤下去,唐嬷嬷就来了。 “夫人吩咐了不要扰了三小姐,奴婢瞧着小姐用完了膳便进来了,三小姐睡得可好?”唐嬷嬷笑着来请了安。 三娘有些不好意思:“让夫人等了,三娘羞愧。” 唐嬷嬷忙道:“三小姐这话可就见外了,我们夫人是真的把您当子侄晚辈疼。知道您昨日必定是没有睡好,怕你经不住接下来的路途劳累才吩咐一定要让你睡醒了。” 三娘道:“我睡了这许久,已经休息够了。张嬷嬷她们也都收拾好了行礼,原本是定了午时三刻出发的,便不用耽搁了,还是那个时辰吧。” 唐嬷嬷见三娘房里却是是都收拾过了的,想定是嬷嬷丫头们乘着三娘熟睡的时候就悄悄拾掇起来了,不由地点了点头,这青城王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那奴婢这就去回禀夫人,原本夫人还说要推迟些时辰再启程的。”唐嬷嬷起身去了。 午时三刻,三娘与魏云英一同上了马车。 “夫人。”唐嬷嬷上车来,看了三娘与郑氏一眼,低声道:“陈姑娘她不愿意上丫头们空出来的那一辆马车。” 看来郑氏已经答应带上陈小妹了,三娘看了一眼垂着头的魏云英。 郑氏扬眉道:“怎么嫌丫鬟坐过的车配不上她的身份?这半路上我从哪里给她找车?” 唐嬷嬷道:“陈姑娘不是嫌弃那马车小,她说她要与世子同车,好照顾世子。” 郑氏闻言抬手拍了拍小几:“我们家难道还缺丫鬟?用的着她去照顾?让她好好待着,别再给我惹事了。等进了他们礼亲王府,随便他们怎么折腾,现在在我这里就按着些礼数来” “是。”唐嬷嬷应道,正要下车却听到外头有女子的低泣声。 “夫人,求您让我去照顾云郎吧。他伤了腿,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唐嬷嬷一掀开帘子就看到了跪在马车边上的陈小妹。 “给我把她拉上车。”郑氏眼里带着些厌恶。 这世道本来就看重女子的贞洁,即便是性格有些豪气的郑氏也是瞧不起陈小妹这种婚前失贞的女子的。且这光天化日的,一个未婚女子大声嚷嚷着要去伺候一个男子,在世家女子眼中,这就是轻浮不自重,且不识大体。 “这又是唱得那一出?”一声男子的轻笑声传来。 原本还伏在地上低泣的陈小妹却听到声音却是停止了哭声,惊喜得抬头唤道:“云郎。” 此时的陈小妹正哭得梨花带雨,这一抬头柔柔得一唤,百炼钢也成绕指柔,何况是本就怜香惜玉的宣云。 “小妹?”宣云因伤了腿,正被两个护卫搀扶着,听到陈小妹的声音忙让护卫扶着往这边来。 “你为何在这里哭?可是有人欺负你?” 陈小妹提起袖子揩了揩眼泪,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来请求夫人让我与你同车,好照顾你。”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宣云又是一声轻笑:“小妹这是一日不见我便如隔了三秋。” 陈小妹红着脸低头:“云郎。” “你便与我同车吧,正好我也很想你。”宣云伸手帮陈小妹擦了擦泪水,笑道。 “放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光天化日的,简直恬不知耻”郑氏见他们竟然就这样若无旁人调起情来,再也听不下去了,出声怒斥。 “表姨,正好我需要人伺候,与其你派了别的丫头还不如就让小妹来。反正她也是我的人了不是?”宣云笑道。 “夫人,求您让我照顾云郎。”陈小妹又要往地上跪,却被宣云伸手拦了。 郑氏觉得自己的太太阳穴正突突地跳,深吸了几口气控制住想拿马鞭的冲动,咬牙道:“还不快给我滚,别在我丢人现眼。” 宣云知道郑氏是真怒了,不敢再放肆,忙拉了陈小妹上车。 第六十四章 君仪的请求(二) 一路上郑氏都板着脸,而魏云英更是情绪低落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因是沿着山脉走,虽是官道,但也偶尔颠簸。 魏云英在上车前服了普济丸,唐嬷嬷又在她面前摆了一碟山楂糕,所以看上去虽是脸色有些白,但也无甚大碍,或许与她注意力不在行路上也有关系。 唐嬷嬷虽是有心活跃气氛,但是又不知怎么开口。眼见马车行了将近一个时辰,车内气氛还不见好,她不由得求助似得看向三娘。 三娘想了想,微微揭开车帘子看了看,笑道:“车已经过了明水了,昨日听那女掌柜说这一路不太平,我瞧着这里到是山清水秀,到不像是凶险之地” 郑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摇头道:“人尚且不可貌相,何况是这些死物?听闻那越是鲜艳美丽的花草虫蠹就越可能是害人的毒物。这里你别瞧着这会儿像是风平浪静,听闻前一阵子一队商队夜宿于此,几个看镖的汉子想上山去打些野味打打牙祭,不想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说是山上有狼群。” 魏云英也被这话吸引了注意,有些害怕地往三娘身边靠了靠。 三娘看了魏云英一眼,温声道:“这一路,妹妹都没有什么精神。只是听夫人这么说,这附近到是不能停下来休息了,妹妹可能坚持得住。” 魏云英刚刚还在担心一路上自己的失态会引人怀疑,这会儿听三娘这么一说便明白大家以为她精神不好是因为晕车之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好多了,刚刚,刚刚只是突一上车不适应。”魏云英勉强一笑道。 众人便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起来,虽然气氛不如昨日,但也比刚刚一路的沉默要轻松地多。 等马车抵达历城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了。还好夏日的日头长,太阳还没有下山,到也不觉得晚。 历城是山东省城,其热闹繁华之景象自然不是青城县与昨日待过一日的普集镇所能比。光是城内的街道,就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郑氏一早就安排了高远去打点住宿,未免再生事端,郑氏命令马车一路不停驶入客栈。因此街上的繁荣景象三娘也来不及细探,只一晃而过。 这一次包下的是一间大客栈的小院,两进的院落,加上东西厢房,到也宽敞。 三娘与魏云英随着郑氏住了那三间的正房,王璟,魏勉,宣云等人安排在了第一进的东西厢。 “怎么不见那位君仪公子?”郑氏听唐嬷嬷禀报完各人的房间安排后问道。 “世子说,君仪公子因有事要办,今日在普集镇的时候就先行离开了。等下稍晚会来与我们汇合,奴婢给他在西厢留了一间房。” 郑氏点了点头便不再问。 用完了晚膳,三娘带着白英白芷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 因男女分住前后两院,这第二进的院子只住了郑氏,魏云英,三娘以及一些婆子丫鬟。所以郑氏与张嬷嬷也放心三娘在庭院里坐坐。 “小姐您晚上没有吃上几口就搁了筷子,奴婢去厨房给您下一碗面可好?”白芷问道。 “早就听闻白芷姐姐会做一手好的面食,小姐您今日可是有口福了。”白英笑道。 “你们一个会煮茶,一个会做面,我确实是个有口福的。”三娘轻笑道:“你去问问夫人与云英要不要用一些,她们今日也略吃了几口便隔了筷子。反正要做,就多做一些吧,你们也吃一点。” “看来奴婢也是个有口福的,就是辛苦白芷姐姐了。”白英打趣道。 白芷嗔怪地看了白英一眼,福身去了。 一阵风吹来,带来了些温温的凉意,三娘却是顿住了笑容皱了皱眉。 “起风了,我们还是回屋去等白芷的面吧。”三娘站起身,不着痕迹道。 白英虽有些讶异,却还是柔顺地点头应了,就要来相扶。 不想这个时候突然从一旁走出个人影,白英吓得正要尖叫,三娘却迅速抬手捂住了白英的嘴。 “是君公子么?”三娘低声道。 白英闻言,努力将出口的尖叫声咽了回去,偏头一看,虽然因天色暗沉看不清那隐在暗处之人的面貌,但是那清冷的气质确实是与那位君仪公子如出一撤。 “抱歉,吓着你们了。”那人微微向前一步,让些许月光洒在了他半边的侧脸上,月华如霜,容颜如玉。 白英拍了拍胸口,后怕道:“君公子,你这样一声不吭地站出来,会吓死人的。且这里是内院,若是让人看见那还得了?” 君仪扫了白英一眼,淡淡道:“是我思虑不周。” 三娘却是偏头打量了君仪那在月光下显得颜色有些深了的衣摆皱眉道:“你受了伤?”她刚刚就是因为在刮风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才产生了警觉。 “不是我。”君仪闻言顿了顿道,却不肯多说,只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白英。 “这个是图纸,辛苦了。” 三娘见他不肯多说,便也罢了。 她与这位君仪公子并不相熟,答应帮他画图也是出于报答他救了王璟的恩情,且听他所言,他身上的血不是他的。 至于这血是人还是动物的,若是人的又是什么人的,三娘也不愿意多管,甚至巴不得不管。 “不知这地图公子什么时候要?”三娘沉吟道。 他这个时候这么急着把图送过来,想来是急着要的。只是如今在路途上,明日还要乘一天的马车,在车上画图,那个难度太大了些。 君仪闻言,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道:“虽然知道有些为难,但是如果可以希望三小姐尽量能在抵达滋阳城之前将地图给我。” 三娘闻言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今晚试着看能否赶制出来。” 若非万分紧急,她相信这位君公子也不会趁着夜色悄悄前来给她图,并提出这明显有些让人为难的要求。 她既然答应了要帮忙,那就尽力做好。 君仪像是松了一口气,竟是薄唇略勾,带了浅浅的笑容道:“多谢三小姐。三小姐明日一早启程的时候将图放在房中的桌上即可,我会让人去拿。” 三娘却是被他的笑容晃得微微一愣,她是听过一笑倾城这个词的,但是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个少年,她竟是不知道这个词是可以用到男子身上的。 君仪的笑容虽然很淡,且还带着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冷,但是无可否认,是很吸引人的。 三娘失笑,每次这个少年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忽视了他的年龄。 如今竟还能堕落到被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笑容所吸引,看来她是进到这个身体里,入戏太深了。 “我知道了,既如此三娘就先回去了。”三娘点了点头,示意白英拿好图纸回房,却见白英脸上也带着些不自在。 三娘不由失笑,果然美色面前人人平等,等再一回神却哪里还有君仪的身影。 三娘面上不动如山,心中却是暗暗惊叹,这就是传说中的功夫? 等回到房间,吃过了白芷端来的面,三娘便借口累了要休息,将一干丫头们都赶出去歇着,只留了白英伺候。 白英将刚刚出去准备的四根烛台拿了出来,先将房里的油灯吹灭了,再摸黑将窗户与门缝等透光的地方用厚厚的被褥蒙了个严实。 这样忙乎了半天还不放心,便先点燃了一根蜡烛,再悄悄跑到外面去看,过了一会儿回来高兴道:“小姐,一点光也不透。”说着又将剩下的三根蜡烛点燃了。 三娘摇头笑道:“即便是透出了一点光又如何?别人问起了就说我到这陌生的地方,要点着灯睡才踏实,因担心扰了别人便将窗户蒙了。你当谁还会为这点小事情追究?” 白英闻言笑道:“奴婢倒是忘了,这里不是府中。魏夫人又与小姐投缘,自然是不会为这种小事为难于小姐。”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妥,似是再说待在家中还没有在外头自在似得。便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三娘也不在意,只将君仪给的图纸打开来,就着灯开起来。 古代地图与现代地图的区别在于,古代绘制地图的时候受到天圆地方思想的影响,将地表视为一个平面,而不考虑地表的曲度。因为古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在黄河中游一代的大陆地区,因此瞧着确实是像一个平面。 不过若只绘小范围的地图的话,平面图也是能非常精确的,若是绘制大范围的图的画,还需要用到地图投影。 君仪给的是五张小地图,有的地方画地很精确,有的地方却是几笔寥寥带过。图虽画的简练,却也简单易懂。 只是这五张图瞧着怎么有些眼熟?三娘细细分辨了一下,却发现这几张图正是今日行过的明水附近的地形图。 只是有的图上边细细画出了每一个居民点,每一条小道,甚至有些洞穴深多少尺有多宽,最后通向什么地方都标注了。 三娘不禁有些疑惑,这位君公子弄这么些图到底是想干什么。 心里虽是存了疑惑,三娘手上却是没有停,翻出了一张宣纸开始用炭笔打草稿、还有一张纸上是一些数据,看上去像是计算公式,三娘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些是看不懂的,不过还好分率两个字她知道是说的比例尺。因有些功底,连蒙带猜,倒也八九不离十。 三娘翻出原本自己画的那一本册子做参考,将五张图那一带的范围都画到了宣纸上。 三娘画图,白英就在一旁递笔,递尺子,磨墨,三娘为了使图更加直观还用上了颜料。 等到图成的时候,天早已经大亮了。三娘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与手臂,努力睁着一直在打架的上下眼皮,发现白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去了蒙窗户的褥子,就连亮了彻夜的蜡烛也因为天光大亮被吹灭了。 三娘刚想往床上躺一躺,外头白芷就来敲门问小姐醒了没有。 三娘微微一叹,看来只能到马车上去补眠了。 第六十五章 美人扬鞭 从历城到滋阳,因出了泰山山脉,道路倒是平坦了许多。 三娘一上车就歪在了榻上,睡了过去。等马车行到肥城的时候已近午时。 “小姐您醒了?”白英见三娘眼皮动了动终是睁开了眼,出声唤道。 “到哪里了?”三娘见马车并没有行进,且就白英与自己在马车上,郑氏与魏云英不知去了哪里,不禁问道。 “这里是肥城城外,夫人一早便命高护卫进了城去买了吃食与饮水,我们不进城只在这里休整片刻,用些吃食再接着上路。因见您睡的熟便唤了奴婢来伺候着,夫人问起小姐您今日怎么这般困,奴婢说晚上有蚊子扰了您了。”说到这里白英吐了吐舌头,接着又道:“小姐您饿不饿?我去给您拿些吃食?” 三娘今日一早没有胃口吃东西,现在一觉醒来到真的感觉有些累了,便点了点头。 白英掀了帘子下了车,三娘斜靠在车壁上闭眼醒盹儿。忽然感到马车窗帘子一动,有什么东西擦着窗沿滚进了车里。 三娘被惊得一下子睁开了眼,往地上看去,却见马车正中铺着垫子的车板上一个青花小圆瓶子因力道未卸,正小幅度地滚动着。 三娘皱眉,微微揭开了窗帘往外看,马车周围只有几个围在一起吃着午饭的婆子,稍远处一片黑色的衣角因视角的原因一眨眼便看不见了,三娘只来得及看到那人小腿上黑白相间的缠头。 三娘放下了窗帘子,拾起了地上的青花小圆瓶。见瓶盖儿处还卡着一张小纸片,三娘将那纸片儿扯了下来,打开,一行刚劲有力的小字出现的视线里:八珍丸,补气宜神,一日一粒。 三娘不禁失笑,可真够简练的。 三娘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幽香的药香散发了出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三娘倒出了一粒在手上,是指甲盖大小的红色丸子,舔了舔,有些苦中带甘。想了想,三娘便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刚将瓶子收好,白英便掀帘子进了马车。 白英将手中的吃食放到桌上,有转身从侯在帘子外的一个小丫头手中接过了一盆水端了进来。 “小姐,先净一净脸吧?” …… 吃完饭,马车再次启程,可能是睡足了也可能是那八珍丸真的有些效用,三娘一路上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到达滋阳城的时候已经是落暮时分了。 滋阳城,乃兖州府城所在。 兖州,自古便是“九州”之一,虽非山东省城所在,其商贸繁荣,交通便利之程度比之济南府的历城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九省通衢,齐鲁咽喉”之称。除了四通八达的陆路,往西五十多里便是京杭大运河。 滋阳城四面环水,经九仙桥,过东门入城,虽已日暮城内繁荣景象却余温未退。 马车在进入城门之后便停了下来。 “夫人,有称是王家别院的人在城门候着。”外头赶车的车夫禀报道。 “既然府里已经有人来接,那三娘便在此与夫人辞别了。一路上多亏夫人照料,三娘与哥哥感激不禁……” “行啦行啦,别跟我说那些。”郑氏不等三娘说完便打断道,有些嗔怪地看了三娘一眼:“你既是要走,我还能强留了你不成?还要说这客气话气我。” 三娘闻言噗哧一笑:“是,夫人,三娘错了。” 郑氏也笑:“我们府上就在城正中,很好找的,也不怕你不认识门。得空了就来看看我,我们云英与你也甚是投缘,你们该多亲近亲近。” 魏云英见三娘要离开,想起这两日的相伴,很是有些不舍,于是收起了这一路上的伤感,扯了三娘的袖子道:“珂姐姐,你可要去看我啊。” 三娘见魏云英扯着自己的袖子,不由得想到家里的五娘也总是这般作态,不由得柔声道:“妹妹放心,等姐姐看完了外祖母就去府上拜访。” 两人又依依惜别了一番,三娘才辞了郑氏出了马车。 因三娘原先的那一辆车挪给了宣云用,且这里已经是进了城内,三娘便拒绝了郑氏欲再挪出一辆车来的好意,上了王璟那一辆马车与他同乘,郑氏还另派了十几个护卫护送。 “五少爷三小姐,老太爷他今日约了人品鸟如今不在别院,要您先不必去给他请安,让你直接先去赵府看望赵老夫人。”张嬷嬷上车来禀道。 王家的别院在城北,赵府在城西,两府隔了不远的距离。 “那就劳烦嬷嬷先安排一下,让人只将府中送的药材等物留下,其余的人以及物品就先送回别院去吧。” 张嬷嬷笑道:“诶,那奴婢就带着东西先回别院去,顺便将院子再收拾一下,让几个丫头陪着小姐去赵府可好?” 三娘知道别院的院子早就收拾好了,张嬷嬷这样说只是因为她是孙氏的人,她跟着去赵府怕自己与王璟不自在。三娘便领了张嬷嬷的情,笑道:“那就劳烦嬷嬷了。” 张嬷嬷便带着其余的人以及物品往北城去了。 三娘王璟却是往西城而去。 马车行了一阵,听外头的声音,三娘估计着可能到了居民区一带了。赵府是坐落在西城的太平大街,也是一些富户的聚居之地。 行着行着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三娘疑惑道。 于此同时,外面赶车的车夫禀道:“少爷,小姐,前面的路让人挡住了。” 三娘闻言微微掀开了车帘子往外看。 只见马车正行在一条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巷道上,前面七八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手握马鞭的红衣小姑娘,此时这小姑娘正用手中的马鞭将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打扮的少年抽得满地打滚。 “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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