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敢驶快,怕道上磕到了碎石头,以免绊了、摔了。 裴少淮嫌车里闷,把车帘挂了起来,透透气。 主仆二人闲聊着。 马车走得慢,张管事笑说道:“老爷,这条道新铺了砖石,路上还没有压出车辙,马车不能循着车痕走,容易走偏,所以不敢驶快。” 未经千车万马覆碾而过,青石砖上难留辙痕。 张管事又道:“此处不比京都城里,京都里条条大道都有迹可循,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回到家。” 长舟是在说笑,裴少淮却听得入神。 这深更半夜,让他想起六年前,高中状元之后,荣恩宴的那个晚上。一样的夜色寥寥,一样的长舟接他回府。 彼时,长舟说沿着青石车痕走,裴少淮应的是“天下之车,莫不由辙”,此话正是苏辙名讳的由来。 正正符合他为官之初的心境。 而今,长舟说车马行新路,理应慢着来,同样令裴少淮心情通明。 裴少淮说道:“新路确实应当走慢一下,前人走得多了,留了下车辙,后人便走得快、走得通畅了。” 路太平处实为不平,车辙浅处实为功深。 总是急不来的。 张管事思索了一会儿,才理解得话里的深意,他挠挠后脑勺,夸赞道:“老爷果然学识深,说出来的话的总让人有所得。” “那也是由你的话引出来。”裴少淮笑道,“这份夸奖一半在你身上。” 主仆二人一路笑谈着,约莫两刻钟后回到了府上。 …… 表兄林远折返回了扬州,忙着把那批茶叶运下来。双安州的小姓小族,得了布匹,签了茶叶,皆在忙着十二月出航的事情。 州衙里有两船银子入账,修桥修路修码头不再缺银钱,雇工劳作仍在继续着。 潮州府秋日丰收,又一批粮食运到双安州里,加之几个大族开始出售陈粮,城里的米价走低,裴少淮则购入粮食,存储于仓廪中,以备后用。 短短几个月,眼瞅着要生民乱的闽南,扭转乾坤,活了起来。 正如裴少淮自己所说,形势好了起来,他也终于得以回府“歇息”几日,好好陪陪时月和小南小风。 权当是补一补之前缺下的“休沐日”。 …… 在教育小南小风的事情上,裴少淮有自己的主意,想着把自己的学识、见解潜移默化教给孩子们,却又不能只按自己的喜好来——小南小风毕竟生于这个世道,不能叫他们完全摒弃了这个世道里该有的姿态。 于世独立太过孤苦,除非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否则,裴少淮不会特意引导。 他能做的,是尽量给小南小风选择的空间。 譬如说,小南小风将满三岁,按照世人的说法,“父子之严,不可以狎,不可以简”,他们两个该分房独睡了,不能再夜夜依着父母而眠了。 杨时月每天晚上都费好些力气安置两个娃娃睡觉,裴少淮便也帮着分担。所幸小南小风聪慧、听话,能听得明白父母的话,分隔几日后,慢慢也习惯了下来。 小南小风独睡以后,主房里两进的拔步床,换成了团花月洞式的架子床,窄了些许,却叫夫妻二人多了独处的时间。 夜里,关上了门,又放下了帐。 前几夜,两人一时皆未习惯过来,便是一同上了床榻,还是一番谦谦敬敬的,倒显得比新婚时还要更“矜持”一些。 直到今天夜里,秋风一场寒雨来,让被下的暖意缠绵起来。 翌日大早,晨曦透过窗户纸,打亮屋里。这样的朦胧若隐的晨光,让昨夜劳作的人,更加嗜睡几分。 杨时月依时起来,她动作轻巧,掀开被角,正打算从床尾绕出去。 却被裴少淮伸出手掌揽住了腰际,略一使劲,重新倒入被窝里,正正靠在夫君的胸膛上,伴着呼吸轻缓一起一落。 裴少淮依旧闭眼假寐,却露齿笑着,有些得意。 杨时月推了推丈夫,可裴少淮的手掌牢牢揽着她,不松半分,她说道:“我本怕扰到官人晨梦,岂知官人早醒过来了,早知道你醒来,我便把整张被子都给掀起来。” “只要没睁眼,就不算醒来,可以继续睡。” 难得公事少,能在家歇几天,裴少淮也想懒散懒散。 杨时月还是想起身,劝说道:“清晨全府上下琐事多,官人且让我下床梳洗。” 裴少淮自然不依,他反劝回去,说道:“今日为夫留在家中,再多的琐事,我一会帮你一起打理,花不了多少时辰。” 又道:“这段时日,你常说我在官府里累了,你在家中,也并不松快,你劝我这几日好好歇歇,你也当好好歇歇。” 甚至“威胁”起来,说道:“你若是起来了,我便也跟着起来。”这是耍赖皮了。 听完丈夫的一番话,杨时月整个身子松软下来,安安心心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没一会儿,果然又安稳睡着了。 院子外,陈嬷嬷见这个时辰了,屋里还没起身的声响,会心一笑,干脆取了把椅子,坐守在院门外。 没一会儿,申二家的拿着两张价目,一边低头比对着,一边往寝院里走,被陈嬷嬷拦下来。 问了缘由之后,陈嬷嬷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等小姐起身了,下晌的时候再说罢。”陈嬷嬷一直跟在杨时月身边,便习惯于唤她一声“小姐”。 “夫人还没起身?”申二家诧异道,还怀疑地抬头看了看日头。 “便是小姐平日里对你太宽厚了,瞧你说的什么话。”陈嬷嬷半是提点半是打趣,又道,“姑爷这几日不是在家歇息吗?” 申二家的连连“哦哦”,道:“谢嬷嬷提点,是我办事不周到了。”赶紧折身离去。 又过了一会,张管事过来问道:“嬷嬷可见老爷出来?老爷说今早要用马车,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张管事在外头采办时,是个机警,怎么在府上反倒憨傻了?”陈嬷嬷道,“姑爷要用马车,自然会从正门出去,你只管在外头等着便是了……且让主子好生歇息几日罢。” 这便又把张管事给劝了出去。 正如陈嬷嬷所言,长长的数月,把满城百姓的吃饭问题压在身上,岂能不累呢? 府上的人都是能看得见、看得清的。 直到辰时,小南小风先后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一边揉揉脸醒神,一边迈着小步子朝嬷嬷这边走来。 小风问道:“嬷嬷,爹爹和娘亲呢?” 陈嬷嬷哄他们道:“嬷嬷先带你们去梳洗,等换好衣裳,就能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这时,陈嬷嬷才前去敲门,在外头道了一句:“姑爷、小姐,观哥儿、辞姐儿醒来了。” 半晌,屋里传出些许匆忙的动作声,杨时月回应道:“我省得了。” 又压低声音,“埋怨”夫君道:“都赖你,你瞧瞧,小南和小风都比我起得早了……” 陈嬷嬷笑笑走开了。 …… 歇息了几日,也够了,裴少淮回到州衙处理公务。 早出晚归。 这日散衙时,张管事驾马车载着裴少淮归府。裴少淮早上出门时,便看出来长舟有话要说,遂主动道:“张管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被看出来了,张管事讪讪,说道:“老爷还是叫我‘长舟’罢,听起来有文气,也显得年轻一些。” 年少时跟在裴少淮身边,充当小厮、随从,这么些年过去,“长舟”二字在张管事耳中,早不是什么仆从小名了。 每回裴少淮叫他长舟时,都让他想起从前学本事的那段时日。 “确实有件事要请老爷帮忙……”张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老爷公务繁忙,我又怕给老爷添麻烦。” 裴少淮说道:“长舟,咱们两个之间,有话直说便是,可不兴生分了。” 张管事这才说明缘由,道:“家里大的那个马上就六岁了,到了上学堂的年岁,想请老爷出手,给他开蒙开蒙。” 原来是大儿子的开蒙礼,邀请裴少淮当上宾。 张管事一家跟着裴少淮南下,孩子自然也带在身边。 能让一朝三元及第状元郎点朱开蒙,这般荣耀可不易得,有了这番经历,往后求学都会容易许多。 想当年,裴秉元从国子监请来的一位老学究,给少淮、少津点朱,这么些年过去,少淮少津先后成了状元,哪位老学究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京都里的贵人都抢着请他过来主持开蒙礼,还提了博士。 在尊师重道里,且是一面之缘的“师生”,也别有一番意义在。 此举有些僭越,所以张管事才踌躇不定。 裴少淮没有犹豫,应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这般神神叨叨的。”又道,“你定下了时候,提前一两日同我说就好了。”裴少淮见过这个孩子,承了其父的机敏,是个有些慧根的。 “诶,好嘞。”张管事大喜。 裴少淮问道:“打算送他去同安城里的哪间学堂读书?” “托老爷的福气。”张管事应道,“齐族长已经点头,让孩子进齐氏族学里跟着读书。” “那便好,等回到京都,再给他找个好夫子,我瞧着是个读书的苗子。” 裴少淮的这一句夸,让张管事更激动了几分,老爷见识广、眼光独到,他说是个苗子,便有七八分准数了。 张管事道:“若能习得老爷的百中之一,往后能替百姓做一二实事,我便觉得够了。” 裴少淮又道:“读书也看些造化,你莫要给他太大压力。” “我省得,我省得。” 三日之后,裴少淮应邀去了张管事家,就在裴家府邸不远处,一个两进的小院子。 裴少淮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袍,很是庄重,并未因世俗眼光而轻视。 长舟忙前忙后招待着,家里人手不多,但办得有板有眼。 开蒙礼上,小子穿着小小直裰,头戴方巾,端端向裴少淮三叩首,一股松柏叶的味道传来,让裴少淮想起自己当年开蒙时,一大早就被娘亲用松柏枝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世人坚信,读书人身上的味道,应当同松柏一样,不屈不挠。 裴少淮取来毛笔,沾了些朱颜,在孩子头上轻轻一点,额间留下“红痣”,代表智在额间生。 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望你今后博识书中要义,坚立为民之志,行道且长,不退不缩。” 这是期盼,也是寄语。 立志之后,一往无前,才有功成的可能。 孩子的娘亲噙着泪,似乎有些激动,在一旁用京都的俚语,低声催着孩子道:“还不快点说谢过老爷。” 裴少淮见孩子张了张嘴,又吞了回去,提了提胆气说道:“小子谢先生提点。” “很好。”裴少淮笑道。 礼成,裴少淮收下了长舟的礼钱,不在于钱多钱少,他若不收,只怕长舟心里一直没有着落。 …… 与此同时,裴少淮在双安州的一番功绩,经由密信,传回到京都,奉于皇帝案上。 南镇抚司的密件,唯独皇帝可以看见。 皇帝阅后大喜,数千字的信件中,可以读得出裴少淮一路遇到的险阻,也读得出他一环连着一环的计策,初一看令人意外,细一想又觉得意料之内、理应如此。 能想出其中一环并不难,可若是要准确应对每一环,却不是件易事。 一招失,则招招失。 皇帝一边颔首,一边满意说道:“果真是忙,伯渊信里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敷衍、欺瞒朕。” 又言:“这般大的阻力,伯渊应对得并不轻松,朕也当为他助助力了。” 不能光让他一个人辛苦。 皇帝对萧内官说道:“传兵科裴给事中觐见。” “是,陛下。” 很快,裴少津奉旨赶来觐见。 那封除了皇帝谁也不能看的密件,就这样“随意”地递到了裴少津跟前,可见皇帝的信任。 裴少津记性好,读信自然也快,待他读完,皇帝问道:“裴爱卿读完,可受启示,有何感想?”有些说笑的语气,想借伯渊这个兄长鞭策鞭策底下这个弟弟。 谁知裴少津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信中这些事,确实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也唯有兄长才能做得来这样的事。”风轻云淡地对兄长大加夸赞。 偏偏目光还格外真诚。 兄弟之间的夸赞,一点都不像黄婆卖瓜,而是确有其事。 皇帝一愣,他问这话,可不是让裴少津夸赞自家大哥的。 皇帝赶紧转入正题,他怕少津继续夸赞下去,道:“朕寻你过来,是想商议上回你说的,立船引而规范出海行商。” “圣上记少了,此举虽是微臣所提,但微臣也说过,是兄长指引之下,才堪堪想到的。” 第192章 第 192 章 皇帝知晓裴家兄弟俩感情好, 却不省得,这弟弟夸起哥哥来如数家珍。 “朕的意思是,伯渊能做出这番功绩, 你这个当弟弟的是不是该追赶追赶。”皇帝说道, “朕宣你觐见, 可不是要听你夸兄长。” “微臣在追赶。”裴少津拱手禀道, “一直都在追赶。” 他没有解释如何追赶,而是道:“微臣与兄长同岁,却比兄长晚三年参加春闱, 陛下莫不是以为微臣是故意的罢?” 顿了顿, 又道:“少领三年俸禄呢……” 他就是追赶不上, 才会比兄长晚三年。 “说正事, 说正事。”皇帝摆摆手, 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免得被裴少津带偏,问他要三年的俸禄,紧接着下令道,“船引之策,朕已经与内阁、六部正官廷议过, 属实是个好新策。折子既是你呈上来的, 此事便由你会同吏部、户部一同协办罢, 朕的意思是, 立马在福建布政司推行,不要耽搁。” “微臣遵旨。”末了,裴少津不忘顺着方才夸奖的话往下说, “微臣一定全力办妥, 尽力如兄长一般, 让陛下省心放心。” “得了得了,快去办事罢。”皇帝挥挥手道。 所谓船引,便是海商出海之前,必须先去官府报备,填写户籍、年貌姓名、船型、向往处所等诸多信息,一一具载,拿到出海的凭证。出海前,根据船引点验外携货物是否合规,归来后,亦点验载回的货物。 此举便于抽取船税,亦能防止不法之徒做那苟且的生意,买卖劳力,荼毒百姓。 裴少津告退,往外走时步子生风,乐乐陶陶。 他心里清楚,皇帝赶在这个时候,在闽地推行船引,等同于把市舶司的“出海权”给收了回来,兄长手里便又多了一锭筹码。 闽地世族垄断的货物又如何,只消他们拿不到船引,便没了“正统”的身份,受制于新权,再多的货物也只能压仓底。 当然,诸事相互牵扯之下,做事讲究时机。裴少淮先破开了闽南豪族盘踞的局面,掐了官商垄断,后才能推行船引之策;而非一开始便试图以船引之策去破除豪族门的勾结、联手。 眼下时机正正好。 裴少津走后,皇帝靠在龙椅后垫上,伸了伸腰,自言道:“裴家这两兄弟,嘿嘿……”笑笑没说下去。 整个人心情舒畅了许多。 “萧瑾。” “老奴在。” 皇帝道:“去一趟兴龙宫,叫政儿下晌来一趟御书房。” 燕有政,正是当朝东宫皇太子,唯一一个成年了仍留在紫禁城里的皇子。 兴龙宫居于东一长街最北,有些偏僻,离乾清宫距离不短,萧瑾前去传旨,太子赶来,这一来一回的,确实要到下晌的时候才能面见。 “是,陛下。” …… 经书有言“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这个世道里,父子之礼讲的是“父为子纲”。 父待子严,不亵不狎。子奉父尊,毕恭毕敬。 寻常人家如此,官吏人家甚之,皇家宗室最甚。 所以,东宫太子觐见皇帝,比君臣更要君臣几分,鲜能见到那些所谓温情。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行大礼、恭喊道。 “起身罢。” 太子端端站着,等着父皇发问,按照以往的惯例,父子间为数不多的见面,谈话大抵都先以“考校”为开始。 皇帝当年不受父皇待见,身为皇长子,却直到二十一岁才娶妻出阁,所以生子也晚。 廷下这位东宫太子年岁也并不大,瞧着未满三十,相貌不如皇帝那般严武,但也是身姿笔挺、容貌端正。只不过在皇帝面前略垂着头,显得有几分势弱。 “上回朕问你的,回去后思索得如何了?”皇帝问。 上一次面见,皇帝说,这朝中文武百官,熙攘一堂,一眼望去难分彼此,便问太子,臣子都分什么臣子,又当如何去用这些臣子。 考校的是君主驭权之术。 燕有政提早准备了一番话,应答道:“儿臣以为,朝中众臣可分忠、贤、能,忠臣一心事主,贤臣为民请命,能臣克难攻坚,此三者皆为难能可贵。一人身上,若能有三者其二,或忠贤,或忠能,或贤能,便可谓之为当世要臣,十分难得,应以大礼待之。忠贤能三者同具于一身,可遇而不可求。” 皇帝听了太子的答话,颇为满意,对照着忠、贤、能,心底浮现一道影子。 至于如何去用,太子接着答道:“用臣用其长而避其短,既知晓臣子的秉性,则不能过于求尽善尽美,苛责以待。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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