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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差最后几步。 田司药倾囊相授。一则裴若竹有恩于她,二则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女官,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需要有个靠山庇护一二。 不过,田司药是个实践派,知晓如何诊断,亦知晓如何开药,但问及详细医理,她也只懂些医书里写的。 英姐儿需要结合田司药的经验,自己再去琢磨药方中每一味药所起的作用。 这也是她最感兴趣的地方。 有时恰好遇到妇孺向田司药求医,英姐儿还会坐在帘后旁听、切脉,记录病人的症状,积攒了厚厚一本笔记。 …… 这日,英姐儿提着食盒来到弟弟的院子,与弟弟叙话。她每每跟弟弟说起医理困惑,弟弟虽不能为她详细解答,但会提供一个方向,她顺着这个方向去研究,总能有所收获。 她也愈发信服弟弟。 今日,她提了个疑惑,言说为何有的药丸非要就着温黄酒服用,若是换温水服用,则药效大打折扣。 这黄酒作药引,其功效在何处? 她查阅医书,只找到“行药势”寥寥数句,未能找到更详细的说明。 裴少淮听后,思忖片刻,言道:“我平日里上街,只曾见过药店里用黄酒泡药材,不曾听说过白水泡药,且药酒愈泡色泽愈浓郁,兴许姐姐可由此入手研究。” 又道:“我还听说,山海关以北有一种酒叫烧刀子,入口辛辣如烧嘴,大舅那样的酒量,都说他喝不下八两。此酒并非酿出来就如此之烈,而是反复火烧蒸馏,甄斗收集而得,我以为此法对于姐姐研究医理或许有用……兴许药效也是可以通过酒物来萃取的?” 言罢,取纸张画了个简图给英姐儿,又解释了一遍。 英姐儿若有所思道:“酒愈蒸愈烈,药愈熬愈浓……我试试。” 聊完以后,裴少淮见姐姐还带了食盒,遂高兴问道:“姐姐又给我做甚么好吃的了?” 英姐儿抽回思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险些说漏嘴,道:“你上回不是说喜欢吃桂花蜜酿萫藕吗?我又做了一些送过来。” 裴少淮纳闷道:“我何时说我喜食蜜酿藕了?我怎不记得了?” 相对于甜口,裴少淮更爱咸口。 “是吗?你不喜欢吗?”英姐儿掩饰道,“是津弟喜食甜口,我记岔了。” “亲弟弟你都能记岔?” 幸好食盒里还有一碟香酥丸子,外酥里嫩,正是裴少淮爱吃的,英姐儿把慌圆了过去,道:“甜的咸的都有,弟弟挑喜欢的吃罢。” 正好此时,长舟进来道:“少爷,是陈三公子来了。” 英姐儿听后,款款起身,告辞道:“既然弟弟还有访客,多有不便,我先回去了。”遂离去。 …… 陈行辰不光来了,还叫人扛了许多药植过来,连着陶盆带着土的。他一进门便欢喜道:“淮弟,你上回同我说缺这几样药植,我都给你找到送来了。” 裴少淮再次纳闷道:“我何时跟你说过我缺这几样药植了?” “啊?是吗?你没说过吗?一定是你记错了,你说过的……”陈行辰打哈哈道,“就我与你讨论勾三股四弦五那回,你一再嘱咐我的。” 说得煞有介事。 裴少淮苦想,还是没想起有此事。 “嘿,我来得正巧,又有口福了。”陈行辰娴熟坐下,又娴熟取食蜜酿藕,吃得起兴。 看了此情此景,裴少淮岂还会不明白,笑着自嘲道:“一个说我喜食甜口,一个说我缺药植,敢情你们把我当个工具人了。” “何为工具人?” “随手拿来使的,不是工具是甚么。” 陈行辰也不脸臊,反倒颔首道:“淮弟这个形容倒也贴切。” …… …… 东阳府玉冲县里,裴秉元带着各乡里正最后一次巡看堤坝、农田。 粟米、糙麦田里一片金黄,收成喜人,秋风吹来,麦穗起伏成浪。 堤坝上的柳树已经长成一片,根系牢牢锁住堤坝,让堤坝变得更加稳固,可以预见来年春风习习时,堤坝一路柳枝青青随风抚,会是何等惬意的景观。 远处的半山上,一栋栋房屋依山而建,蜿蜒的坡道一直往下走,连着成片的良田。 覆沙地里,成片的白油麻已经结籽,绿叶变黄,只待着秋燥将慢慢它们晒干,农户们便可以敲白麻籽了。 农户们种得很用心,颗颗蒴果圆润饱满,如小拇指般大小,捏开后里头全是白麻籽。 唯独有一小片田与其他不同,此时中秋已过,这片田的白油麻才刚刚拔高开花,显然赶不上结果收成,一年的劳累都要白费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唯独这片田耽误了?”裴秉元有些气恼,问负责这片区域的里正。 那里正赶紧上前解释道:“回知县老爷,这一户人家春耕的时候耽误,等到快入夏才播种,比别人晚了一个月,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们来年不敢再犯。” “春耕秋收,二十四节气不可耽误,失了几日都会影响到收成,何况是差了整一个月,岂可糊涂至此?” 裴秉元又对其他里正说道:“你们也要一起吸取教训,春耕时候多盯紧一些,别叫有些农户不识时节,犯了糊涂,一年的辛劳可就都白费了。” “是。”诸位里正应道。 看着收成喜人的白油麻田,裴秉元心情舒畅了许多,喃喃道:“今年白油麻的收成至少翻了两翻,压榨成油后,可以通过东阳府码头卖到京都城里,百姓们可以欢欢喜喜过个好年矣。” …… 裴秉元回到县衙,申大申二来禀报道:“老爷,都收拾妥当了,后日可按期启程回京。” 裴秉元眼中露出不舍之色,道:“我省得了。” 又问道:“都同衙官们说过了罢?我期满离任之事不要声张。” 申大道:“都说过了,只有县衙里的人知晓老爷离任。” “好。” 离任已成必然,裴秉元打算静静离开。接手知县位置的是贺县丞,举子出身,来玉冲县衙一年了,也是个实干的。 申大又禀道:“小的打听到,贺县丞、林主簿和诸位衙差,明晚打算宴送老爷。” 裴秉元想了想,道:“他们这两年日子才好过一些,别叫他们破费了……你们去买些酒肉回来,今晚在县衙后院里聊作饯别罢。” “是。” …… 朝廷已经下旨,令裴秉元回京复命。他这几年确确实实做出了功绩,一个被大水冲垮的县城,黄沙覆盖,百姓衣不遮身食不果腹,短短数年,能治理得井井有条,恢复秩序,百姓安居乐业,此事并不容易。 那些进士出身的,未必能有几个做到如此。 工部派人巡检督查各地治水工程,玉冲县的柳树堤坝大受赞誉。 户部派人到玉冲县登记户籍、量测良田、估算粮产,所造的黄册年年翻高,人丁日益兴旺,亦上奏赞誉裴知县治理有功。 加之,东阳府知府、府丞每年上奏禀报全府上下一年功绩时,玉冲县每每排在首位。 裴珏任吏部尚书,掌管文官的任免、升降、调动等事务,但裴秉元升官回京之事,他动不了任何手脚。因为裴秉元这份功劳,已经呈至天子案前,任是谁都抢不走、抹不掉。 裴秉元此番回京必然受赏升官,至于会委派甚么官职,到何处赴任,尚未可知。 …… 两日之后,县衙院里,行当都已经收拾好了,裴秉元即将登车离去,他与昔日同仁们一一道别,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这里是他为官的开始,虽然苦了一些,但是足够充实。这里让裴秉元明白了为官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为民谋福。 三辆马车出了大街,驶上官道,渐渐远去,有些破旧的府衙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官道两侧是成片的麦田、白油麻田,裴秉元撩开车帘布,再看一眼这片土地。 等到马车即将驶出玉冲县辖内,在驿站大道上,各乡里正们带着父老乡亲们列队站在道路两侧。 看到知县老爷的马车慢慢靠近,即将离去,有的百姓忍不住哭出声,里正厉声喊道:“都不许哭,知县老爷这是高升,我们要欢欢喜喜的。” 每个百姓手里拿着一支芝麻花,等到马车经过的时候,百姓们笑着,纷纷抛出芝麻花,抛出祝福。 裴秉元不敢撩开车帘,坐在车厢内已是满眼婆娑,热泪盈眶。 几支芝麻花穿过车帘布,落到裴秉元身上,他举着一节一节开花的芝麻枝,终于明白—— 原来里正、百姓们早知道他会离任,那一片才开花的芝麻田,是他们故意推迟播种的,为的是给知县老爷送上最后的祝福。 芝麻开花——节节高升。 这是玉冲县富余的开始,也应该是知县老爷步步高升的开始,即便有万分不舍。 第55章 第 55 章 马车行官道, 比起水路略慢一些,两日之后,裴秉元抵达京都。 裴家人在长亭外相迎, 女眷们心绪尤是敏感一些, 见到裴秉元两鬓已生白发,忍不住簌簌落泪。 裴秉元笑笑道:“淮儿已是解元郎,我这个当父亲的, 自然到了生白发的年岁,有甚么可哭的。”又道, “父亲母亲、夫人这几年辛苦了。” 裴老爷子道:“先让秉元回去歇息休整罢, 明日他还要入朝考核,受圣上召见。”这是正事, 也是大事。 “凡升迁,必考满”, 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任期一满,朝廷必考核其功绩, 称之为“考满”。 京官、在外布政司四品以上,按察司、盐运司五品以上的官员,由圣上亲自考核。其余则由督察院连同吏部一同考核。 裴秉元为四品以下,受督察院考满。实地考察已经结束,裴秉元样样皆优, 明日入朝主要是文考, 考察任满官员的公文、例律、答策水平。 裴秉元出身勋贵, 又有此功绩, 受天子召见。 …… 回到伯爵府, 房屋院落未曾有大变化, 裴秉元觉得熟悉又陌生。 徐瞻上朝了,莲姐儿带着一对儿女匆匆赶回娘家,多年未见父亲,亦是双眼噙泪。 裴秉元看着眼前的少淮、少津和若莲、若英四个儿女,还有言归、星儿一对外孙,他的眼神在每一个孩子身上停留许久。 长女若莲愈发成熟练达,玲珑大方,生的一对儿女也教养得好,乖巧灵动。 少淮、少津两兄弟变化最大,已经与他齐高,一身书生慧气由内而外,眼神透亮,兄长稳重,弟弟率真,都是一等一的后生。 幺女若英相貌出挑,从前最是天真活泼,如今少女长成,多了几分细致慎密。 裴秉元将手搭在儿子肩上拍拍,低头掩面,口中只哽咽出几声:“好,都好,都很好……” 离开家到外地任职,夜深人静时,他曾一点点反思过往,才知自己的失责——满心扑在圣贤书,从来无暇照看身边儿女。 说罢,裴秉元眼睛红了,他的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两个,见不到她们,心里好似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一个随夫君去了山海关边城,一个只身入宫涉险,事事都要自己筹谋。 林氏看懂了官人的心思,上前劝道:“她们也都好,二姑爷性子粗但心思细,会照顾好兰丫头的,竹丫头前几日也刚传信出来报平安。” 沈姨娘顺着林氏的话道:“竹儿知晓老爷回京,特意给老爷留了信,奴婢一会就给老爷拿来。”又说了竹姐儿的近况。 上个月竹姐儿升了六品女史,待顺平公主出嫁后,将调至皇后宫中任职,因涉及□□事务,许多事她在信中不便细讲。 裴秉元听后心情好了一些。 一家人用膳叙话,和和美美,饭后,裴秉元将长子唤至房内,单独谈话。 “为父要感谢你,你在信中写的建议都很奏效,发挥了大作用,玉冲县的功绩理应有你的一份。”裴秉元赞道。 若非裴少淮建议种白油麻,那些覆沙地可能已经长满芦苇了。 “孩儿所提的,都是纸上得来,父亲躬行实践,才是成功的关键。”裴少淮谦虚应道,又说,“孩儿上回在玉冲县,看见父亲书案上摆着《水经注》《两河经略》等书,深受感触,知晓为官治民靠的是真才实干,回京后找来《齐民要术》等许多书籍,也是偶然知晓北直隶一带适宜耕种白油麻,实属歪打正着。” 知道和做到,是两层境界,裴秉元所做的,更难一些。 “秉性纯良,心思通透。”裴秉元欣慰道,“为父当年若是能有你这样的见解,也不至于十数年不中举,文章只从书里写,终究只是文章,只有加入了见识,才能称之为略。” …… …… 翌日,裴秉元入朝,与其他任满的官员一同参加文考,午后,又来到御书房前,等候圣上一一召见。 裴珏来了,众官员纷纷向尚书大人问好。 “你随我来。”裴珏对裴秉元道。 宫殿一角里,裴秉元草草作揖,言道:“不知尚书大人找下官何事?” 裴珏本就神色复杂,听此一言,面色更沉了几分,犹豫了几息之后,还是开口道:“只有留在皇城里,你所做的功绩,才能呈到天子案前,而不被人贪天之功……一会儿面圣,你要谨慎选择。” 意有所指。 似乎在提点大侄。 谁料裴秉元丝毫不领情,言道:“尚书大人外派为官二十余载,方才悟出来的真知灼见,还是传授给自家的子子孙孙罢,恕下官无法领会其中深意,也用不到这样的真知灼见。” 裴秉元想到尚书府做的那些事,心中又多了几分怒意,遂讽刺道:“尚书大人有心思指点下官,不若把时间留着,想想如何求得圣上谕旨特用罢。” 大庆有例律——诸职官年满六十者,神衰力减,应听令致仕。 唯有圣旨特用者,方能不拘此例。 裴珏二十岁中进士,一路摸爬滚打,此时已将近六十,离致仕只剩一两年的时间。除非圣上无人可用,多留他十年八载。 言罢,裴秉元甩袖愤愤离去,独留裴珏在原地生怒。 …… 轮到裴秉元觐见圣上。 圣上先是夸治理玉冲县有功,又称赞他身为伯爵世子,身份尊贵,肯扑下身子修水利、劳农务、富庶民,十分难得。 “圣上过誉,臣惶恐。”裴秉元谢恩道。 “爱卿当得起,短短数年治理好穷荒农县,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圣上道。 圣上重视农业,也看重肯躬身务农的臣子,又道:“有功必赏,朕赐你从五品官衔。” “臣谢主隆恩。” 文官官衔升迁不同于武官,即便有大功,一次也不会超过两个品级,裴秉元从七品直升从五品,已是大赏。 其次,与官职相比,官衔并不是那么重要。譬如六科给事中不过七品,因身有监察弹劾的权限,朝中众臣不得不多敬着他们几分。 圣上继续道:“江苏府直隶太仓州薛知州因丁忧离职返乡,朕欲派你去接管太仓州,任太仓州知州。然则,朕转念一想,景川伯独你一个儿子,朕亦不忍叫你远赴他乡,与家人分离……恰好,来年春,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荣退,你颇具治水才略,可胜任此职。” 最后问道:“爱卿觉得如何?” 知州属正五品,辖直隶州,太仓州又是富庶的江南地区,而工部员外郎是从五品官,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去选。 圣上若真有意让裴秉元留京,直接赐员外郎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多问他一句? 裴秉元又想到妻兄林世运说松江府已经开海,紧接着登州、潮州、漳州、泉州,还有太仓州,估摸也会一一开放,如何规范商贾出海、治理海贼、抵御委人涌入,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 圣上意属让他去太仓州任职。 拿定主意后,裴秉元回禀道:“微臣家中有二子,可替臣尽孝,微臣愿意南下太仓州任职。”尽自己所能造福一方百姓,也是裴秉元的初衷。 “善,朕准了。” …… …… 裴秉元南下太仓州,继续外派为官一事,伯爵府内又喜又愁,此一去,未必三年就能回来。 老爷子率先发话,道:“圣上隆恩不可辞,秉元升至从五品是光耀门楣的事,咱们理应高兴才是。” 老太太不想让儿子担心,强忍着泪,对裴秉元道:“我们两个老的身子都还硬朗,你无须担忧甚么,只管做你的事业去。” 想了想又道:“三年又三年,你身边不能少了伺候的人,此番世珍她们一块跟着过去罢。”至于伯爵府的产业,能经营的继续经营,不好经营的便换作细软,让儿子带着傍身。 靠着水田、庄子,也够伯爵府维持体面了。 夜里,裴秉元来到逢玉轩,沈姨娘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道:“老爷,奴婢想留在京都……”怕裴秉元误会,沈姨娘马上解释道,“奴婢不是怕吃苦,而是竹儿还在宫中,少津三年后要参加秋闱,奴婢实在舍不得他们,奴婢愿意留在京都伺候老太太。” 裴秉元轻叹一声,道:“叫你受苦了。”这是答应了。 沈姨娘说得十分在理,岂可勉强她,叫她忍受思儿之苦? …… 几日后,圣旨到,圣上留裴秉元在京都过完年,春节后赴任太仓州知州。 此事传遍京都各名门勋贵。 又过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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