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提提下裳起身,道:“洒家所言, 皆有迹可循,大人必有法子印证。”微微躬了躬声, 抱歉道,“今日贸然过来, 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给裴大人添扰了。” 话已说完, 接下来就看裴少淮如何拿主意了。 临走前, 萧瑾忍不住多提了一句, 道:“东宫有恶奴仗着殿下仁厚, 作威作福,大人若有心料理, 也请留他们一条性命。”顿了顿,补充解释道, “殿下性子太过温仁了些, 心里记人好。” 不记人奸险。 “萧内官何不自己动手?” “内官虽带个‘官’, 究竟不过是奴婢,做得多被人防得也多。” 萧内官走后,裴少淮仍留在会客堂静思。 黑夜降临,灯下有诡。 萧内官今夜的一番说辞,裴少淮信了三四分。皇帝想传位东宫,胡、王图谋拿太子当枪使,这两点总归是不假的。 裴少淮隐隐觉得,南下时遇到的对家又蠢蠢欲动,要露出狐狸尾了。 对家作乱的手法,多是隐密不知不觉的,明晃晃跳出来的人,极可能只是他们摆弄的棋子,用来混淆视听。这一回,裴少淮不再单打独斗、轻举妄动。 南居先生说得没错,青青一片,等到收成的时候,荑稗自然会显露出来。 …… 从礼部翻到记录后,裴少淮让长舟去了一趟京畿南郊外的萧庄,不是为查实萧内官的身份,而是想知晓萧内官如何处置“家事”。 “老爷让找的那户人家,听乡里说,早几十年前就没了,说是男人累倒在徭役里,抬回来没两天就咽气了,彼时他儿子岁数不大,被族亲们吃了绝户,寡母带着儿子改嫁去了高庄。”长舟说道,“我又跑了一趟高庄,黄氏早些年也没了,她儿子改姓为高,家里没田亩讨不着媳妇,给人当了上门女婿,靠上山砍柴烧炭为生。” 看来,萧内官早早给其父“送了终”,随后便收手了。 长舟又道:“乡里还说,因无人祭拜上香,男人的坟被荒草掩了去,荒年时,有流民从保定府涌入,朝廷准允开荒,这坟头只怕是早被人给掘了。” 听长舟讲完,裴少淮仿佛能看到,一个新入宫的少年小太监,谨小慎微求立足,一分一毫地积攒奖赏,等手有余力后,毫不留情地反扑回去。 …… …… 上元节这一日清晨。 杨时月梳好发髻,想到这一日的特殊,她打开妆盒,取出那支金蛙玛瑙荷叶玉脚簪,插在了后髻上。 时隔多年,簪子依旧光润如新。 这时身后传来轻稳的步履声,来者正是裴少淮,他身穿官服,立于妻子身后,道了一句:“夫人真好看。” 而后替杨时月摘下了那枚金蛙簪,从袖口取出一支金镶翠如意簪,簪到了同一处位置,笑道:“夫人莫嫌弃为夫的眼光,只需知晓这如意簪,是盼着你往后日日如意就好。” 上元节是他们第一回见面、互生情愫的纪念日。 “官人今日还要上朝?”杨时月回过身,替裴少淮正了正官袍衣襟。 裴少淮点点头,道:“京察在即,要紧着把堂考出题的事安排好。” 杨时月也从袖中取出一枚圆玉佩,帮裴少淮系在腰带上,道:“妾身愿官人平安顺遂。”玉佩镂空雕琢着一头神象,太平有象,象保平安也保太平。 成婚数年,她很明白丈夫的希冀和志向。 …… 上元节日,宫中各衙门人员不多,考功司却全员到位,还从六部抽了不少主事过来帮忙——忙着核查京官们的功绩,梳理成册。 关于堂考的题目,裴少淮想过几个方案,对比以后,觉得还是六部九卿正官共同拟定题型、题库,再由皇上选取题目为妥——更具说服力。 若是裴少淮一人拟定,不免有“只手遮天”、“泄题亲朋”之嫌。 忙碌一日,裴少淮比平日早半个时辰散衙,今日夜里,他要带着妻儿上街看花灯,小南小风惦记好久了,不能失约。 月如银盘映树梢,闹市灯盏似星辰。 裴少淮把小风架在肩上,小风左手提着小兔灯,右手举着小糖人,不时哇哇赞叹,眼睛根本不够用。京都里的上元节,确实要比闽地热闹、气派许多。 看急了的时候,小风直接把裴少淮的发冠当作了“指挥杆”,摇着指挥杆道:“爹爹,左边左边……” 小南也同样兴奋,他牢牢牵住娘亲的手,四处观望着,不时踮一踮脚尖,指着某样新奇玩意问道:“娘亲,那是什么?” 在街上逛够之后,裴少淮带小南小风去了樊园,相较于街上,这里热闹不拥挤。 小南小风和叙哥儿、徐家姐弟汇合,几个女眷领着他们猜灯谜,裴少淮得以坐在石亭里歇歇。 不多一会儿,一位老者领着一位青年人走过来,走近一看,原是钦天监的吴监正和他的孙儿吴见轻。 三年前,裴少淮南下,“商星生辉,能臣为民”的履卦,正是这对祖孙占卜出来并上报皇帝的。 见轻,“贱轻”,想来是少年人命格不甚好,祖父为其平安长大,取了个轻贱的名讳。 裴少淮赶紧起身作揖,道:“吴监正,许久不见。”又看着吴见轻夸道,“几年过去,贤侄已长这般高了。” 少年人端端行礼,道:“给裴大人问好。”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在这昏暗夜里,吴见轻一双明眸清亮生光。 吴监正笑呵呵道:“‘辩上下,定民志,惠泽万民’,当年的履卦果然不假。” 不管是“辩”还是“志”,都与裴少淮所言所为十分贴切。 “吴监正当年提点的那句‘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令晚辈受益匪浅。”裴少淮客气道。 寓意是,连年长冬有损庄稼,没有庄稼农户难以成活。 “成事在人,老头子随口的一句话,谈不上提点。”吴监正脸上笑容不变,还是寒暄的神态,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只留裴少淮能够听闻,用腹语道,“裴大人的生辰八字属木,老头子当年说这话考虑不周,大人往后不宜同他人再提起,以免被小人利用。” 吴监正很谨慎。 裴少淮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同样保持谈笑神情。 吴监正说得有理,这个世道的天象、卦象,比谣言更毒。 裴少淮确实忽略了这个世道神神叨叨的一面。 吴监正恢复正常声音,笑呵呵道:“孙儿快到娶亲年岁了,还未找到合适人家,趁着上元节灯会,我领他出来走走,看能不能遇见缘分。” 钦天监官职世袭,吴监正独子早逝,他的位置是要传给吴见轻的,吴见轻想找一份合适的姻缘确实不易。 好人家必不愿意让女儿嫁进去,一来听天者福薄,生死难料,二来子子孙孙都被限在钦天监的一亩三分地里。 “那便不耽误吴监正时辰了,回见。” “回见。” 走远后,吴见轻低声问祖父:“缘何?” 吴监正指指天上北斗第四星,问道:“你觉得世上先有文曲星,还是先有状元郎?” “星辰恒古便有。”吴见轻以为先有文曲星。 “错。”吴监正解释道,“世人若非见过功名者之风光,谁会拜他文曲星?是以,世上先有能人贤臣,后有太平天象……能人贤臣百年难得一见啊。” 吴见轻点点头。 吴监正继续道:“占卜者,观的是天,守的是心。”不知缘何,吴监正面露担忧之色,嘱咐道,“不管如何,见轻,你务必守心。” …… 上元节收假后,百官归位,朝中再度“热闹起来”。 闭嘴半个月的言官们,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口诛笔伐。 这其中,言官们弹劾最多的便是裴少淮,由头是“裴少淮手握棉制造业,大揽钱权,图谋不轨”。 期间,宫中西门一处杂物房走水,言官们把此事怪到裴少淮头上,说是奸臣降世,天谴显现。 不可谓不离谱。 朝廷派人一查,与裴家有瓜葛的织造坊,独剩京都一家,专为边军织造冬衣。杂物房走水,是贪睡的小太监踹倒了矮桌上的油灯。 众人哑口无言,闹剧收场。 他们这么闹,无非是京察心中没底,想闹一闹,拖延拖延。 这日,裴少淮去了詹事府。和胡祁、王高庠偷偷去不同,裴少淮是正明正大地去,甚至人尽皆知。 他给皇帝的说法是——上任少詹事前,先熟悉熟悉环境。 裴少淮在左春坊坐了不大一会儿,太子便闻讯赶来了,还叫人带来了棋盘。 “早听说裴郎中棋艺精湛,何不趁此时机,与孤切磋一二?”太子道。 “那微臣就献丑了。”裴少淮笑应道,行礼后来到棋桌前。 在他看来,太子果然意气用事,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却执着于要下这一盘棋。仿佛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就等今日的机会,泄一泄心中的火气。 如此也好。 裴少淮是真的不精于棋技,并非装的,且太子有备而来,所以局中,裴少淮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裴少淮心中暗暗诽谤,欺负一个臭棋篓子有什么意思? 局末,太子放下棋盅,双手藏入袖中,意思胜负已分,棋成定局。他望向裴少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若非知晓裴少淮在朝中的所作所为,太子可能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年轻的白面书生,举止文文静静,谈吐和和气气,竟有成为权臣之嫌。 太子问道:“晋元帝当朝时,刁协、刘隗、戴渊曾谏言,要趁着王敦起兵造反时,尽诛琅琊王氏,裴郎中如何看?” 尽诛琅琊王氏,本是杀意萧萧的话,从太子口中说出,却是平铺直叙。 裴少淮便知晓了,太子虽无雄才大略,但也无心狠手辣。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司马睿是在王氏的扶持下登基上位、建下东晋的,琅琊王氏也由此权势滔天,司马睿甚至称呼王导为“仲父”。相权重,则皇权轻,大权旁落,司马睿自然不肯,试图重用刁协、刘隗、戴渊等人钳制王氏。 司马睿不想尽诛王氏?未必,但他不能做,也做不到。 王导自封丞相,王敦自封武昌郡公,使得司马睿这个皇帝徒有虚名罢了。直至司徒睿愤懑去世,也未能钳制住王氏门阀。 这便是“王与马,共天下”,说得详细些,应当是王导、王敦与司马睿共天下。 太子意思是,晋元帝没听刁协、刘隗、戴渊的话,杀尽琅琊王氏,才会导致“共天下”。 裴少淮笑笑,没有抬眼,继续看着棋盘,寻找落棋之处,用风轻云淡的语气应道:“微臣以为,殿下想读东晋史,理应先从‘八王之乱’读起,甚至更早一些,从三国读起,而非东晋建朝。” 司马睿重用琅琊王氏,借王氏之力,出师得胜,才能在八王之乱中得势,在江左登基称帝。 这江左,可不是一开始就在司马睿手中的。 裴少淮继续不经意道:“毕竟只有先‘得天下’,才有后头的‘共天下’之说。” 言下之意,太子殿下你未曾策马夺天下,身为储君,这天下也还未到你的手中,“共天下”从何谈起? 裴少淮劝说道:“是以,微臣以为,此话与微臣说说便罢,莫教陛下听了去。” 又还有一层意思,太子若有这个心思,莫不如想想如何守住自己的东宫,而非听信什么“共天下”的谗言。 第230章 第 230 章 在裴少淮看来, 太子出言试探是正常的。 不管不问、直接深信不疑,这才不正常。 所以裴少淮并不生气,他只是觉得太子抓不住重点、太不会审时度势, 关注点完全跑偏了。 裴少淮的话一针见血,令得太子怔怔然——是的, 他还未坐上皇位,谈“共天下”既是僭越皇权, 也是杞人忧天。 只有司马睿才有权谈“诛王氏,独天下”。 京察事多, 裴少淮忙中挤出时间, 专程来一趟詹事府,不是为了来得罪太子,他把话题引回到棋局上,道:“这局棋, 殿下下得可解气?” 太子不明所以。 裴少淮又道:“微臣过来,只想与殿下聊聊家常,不想牵扯朝堂事。”太子幼时失母,心思敏感,他对裴少淮带着提防之意, 若是张口闭口就是朝堂事,只会令得关系更僵。 “殿下执着于与臣下棋, 是陛下的缘故?” “是。”话中带着脾气。 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怪罪父亲把家里的蜜饯给了隔壁家小孩。 “依臣之见,皇上不与殿下对弈取乐,平日里严苛相待, 恰恰是慈父用心。”裴少淮道。 太子并无太大触动, 淡然应道:“孤知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显然,这个问题他有思索过,也有人提点过他。 但一句“计深远”并不能弥补他的缺憾。 裴少淮笑着摇摇头,道:“不止如此。” 败局已定,裴少淮一直努力在棋盘中寻找落子处,还真让他寻到了一处,他双指夹起一枚黑棋,一边落棋一边说道:“殿下是皇室嫡长,生来便是储君……” 裴少淮话语顿了顿,这枚黑棋没有让他反败为胜,但帮他吃了太子两枚白棋,他主动捡起这两枚白棋,投入了太子的棋盅里,哐当作响,继续说道:“储君只能登基。” 如果不登基会如何?裴少淮没有往下说。 立嫡立长的世道里,皇室没有让贤的说法,永除后患而名正言顺,这才是最好的“让贤”。 嫡长不上位只有死。 皇帝要先为太子“计生死”,才能为他“计长远”。当皇帝发现长子并无雄才大略,担心其驾驭不了群臣,又岂会有闲情雅致与太子下棋? “微臣看得出,殿下是极敬重皇上的。”裴少淮引出主题,道,“那便应当明白皇上的苦心孤诣,皇上在为殿下铺路。” 太子不语,面露惭色,眼眶有些红,袖下双手缠在一起,因太过用力而身子微颤。 裴少淮知道,太子听进去也听明白了,他问道:“殿下觉得陛下看人用人如何?” 论驭人之术,皇上是极精通的,很会顾及各方,在朝中取平衡。 “知人善任。”太子应道,嗓子发干使得声音有些哑。 “臣亦觉得如此。”裴少淮故意佯装不解,说道,“臣一直想不明白,皇上慧眼识人,缘何还要大费周章去动京察大计。” 毕竟任免大权在皇帝手上,君明则臣贤。 皇帝有足够的手腕驭臣。 听了此话,只见太子喉间又蠕动了几下,眼眶更红了几分。皇帝大费周章改京察大计,是为太子着想——当天子没有足够的手腕驭臣时,必须靠行之有效的政策,把贤能提拔上来,把贪官污吏剔除出去。还要防着臣子手中任免权过大,以免下臣依附,结党营私。 新京察是在补太子的短板。 再说回“共天下”,能者上,庸者下,检举有法,不正是为了防权臣共天下吗? 太子低头一粒粒捡起白棋,放回棋盅里,说道:“今日试探裴郎中,是孤唐突冒犯了。”他又承诺道,“孤不会插手京察大计的事。”太子已明白,不管是为了父皇的苦心孤诣,还是为了大庆朝的将来,他都不应当插手阻碍,被人推在前面当枪使。 裴少淮今日过来,不是为了向太子表忠心,得到太子的赏识,也不是为了挑拨太子和王太保之间的“师生情”,他为的只是让太子不要搅浑水,让新京察能顺利施行。 目的达成,裴少淮便不再说下去了。 王高庠毕竟给太子当了十几年的老师,贸然说他的坏话,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时间还长,要一步步来。 “殿下,再下一局?” 太子摇摇头,道:“不了,孤并不爱下棋。”放下执念后,说话都豁达了些。 裴少淮起身,行礼道:“臣告退。” …… 从左春坊出来,还没出詹事府,途径一廊桥时,裴少淮身后传来一道少年声:“裴先生,请等等。” 声音清亮,带着敬意。 裴少淮回身一看,只见廊桥另一端站着个身穿织金紫袍的少年,正是皇太孙燕琛。他主动小跑过来,朝裴少淮作揖,道:“裴先生。” 裴少淮回礼,道:“不知小殿下有何事?” 燕琛特地选的这条廊桥,四下无人,他说道:“裴先生还未上任,却提前来了詹事府,既走到了这一步,又说了那番话,何不顺势再提醒父亲一句?” 这说明燕琛“偷”听了方才那番谈话。 主动入了詹事府,不管真假,外人都会认为裴少淮和太子关系非凡,把他当作太子的人。 裴少淮看着这个与皇帝有几分相像的少年,猜到了几分,故意道:“小殿下想让臣提醒什么?” “自然是提醒父亲提防饶州府。” 都说皇室心智早熟,裴少淮感叹诚不欺我,皇太孙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的心思远比太子深沉得多。 见裴少淮没应话,燕琛继续说道:“坤宁宫显露用心,不正是为淮王博一博机会吗?若不是有几分把握,谁又敢以此下注?”他话里头有几分不确定,道,“莫非是我想错了?” 裴少淮当即明白,再给这个少年多一些时间,待他学会藏匿心思,不显露于言表,他的帝王之术不会比他的祖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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