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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动摇国本。” “放肆!”景仁帝猛地起身,腰间玉带撞得案上奏折散落,“你当真以为朕动不得那些世家?西晋朝开国至今,哪个皇帝不是与士族共治天下!” 燕回时垂眸看着地上碎成蛛网的茶盏。冰裂纹映着他清冷的眉眼,仿佛也割裂了满室龙涎香。 “不破不立。”他忽然轻笑,“皇上既要平衡,便永远被士族掣肘——当然,臣人微言轻,告退。” “站住!”景仁帝抓起青玉棋盘边的墨玉镇纸,“陪朕下完这局残棋。” 青年在门槛前顿住脚步。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殿内,将他玄色官袍吹得猎猎作响。”臣还有三桩命案未审,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九曲回廊深处。 “混账!”景仁帝将镇纸狠狠砸向蟠龙柱。 飞溅的墨汁染污了墙上《万国来朝图》,恰如泼在金龙眼睛上的污渍。 …… 天幕暗沉如墨,雪片子压着北风直往人脖领里钻。 宫墙外的青砖地上已积了半尺厚的雪,沈文渊的官靴底子早被浸透,可他半步不肯挪动。 马车里漏出几点昏黄烛光,映着裴淑贞攥得发白的指节,她膝头搁着的暖炉早凉透了。 “娘,咱家的马车轮子要冻住了。”沈嘉岁撩开帘子,瞧见车辕下结的冰溜子足有手掌长。 话音未落,宫门忽地“吱呀”裂开道缝,她眼尖,瞧见燕回时绛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那人踏着积雪走来,靴底在雪地里烙下寸许深的印子。 沈文渊疾步上前,官袍下摆扫起雪沫:“燕大人!” “圣上已着令放人。”燕回时说话时呵出白气,解下腰间令牌时金属链子叮当响,“现下就去都察院接沈世子。”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出鞘的剑,马蹄踏碎满地琼瑶,在雪幕里劈开条路。 马车轱辘碾过冰面时,裴淑贞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地牢...听说冬日里要拿炭盆暖刑具…” 沈嘉岁掀帘望着前头马上身影。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偏那抹绛色在混沌天地间愈发明艳,燕回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雪地里戳着杆红缨枪。 都察院门前的石狮子裹了层冰甲,两个守门的缩在避风处跺脚。 燕回时甩出的令牌带着破空声,“当啷”落在青砖地上。 地牢的霉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火把照见墙根凝着黑红的冰碴子。 沈钧钰正盯着巴掌大的气窗。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反倒让他清醒——昨日被拖进来时,那帮人往他手里塞笔,说只要画押就给他被褥。 他咬破舌尖才没松手,此刻嘴里还泛着铁锈味。 “钧钰儿!”带着哭腔的喊声惊得他浑身一震。母亲珠钗上的流苏扫过他血糊的额头,父亲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沾了牢房里的污渍。 他撑着湿滑的墙壁起身,膝盖骨发出“咔”的轻响。 燕回时皱眉看着沈钧钰手背的烙痕,那是都察院惯用的“火签印”。 “劳烦燕大人…”沈钧钰开口时扯动嘴角伤口,话语却比往日沉了三分,“此番得罪程家与都察院…” 裴淑贞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嘉岁盯着兄长眉骨上的血痂,那下面藏着的眼睛似淬了火的铁。不过一日光景,从前嬉笑着往她发髻插绒花的兄长,此刻竟有了刀刃出鞘的寒芒。 牢房里铁链碰撞声渐歇。 燕回时拂去袖口沾上的稻草,淡淡道:“都察院如今该头疼如何自保,至于程家——”他抬眼看着墙角蛛网,“皇后还动不了我。” 沈钧钰倚着潮湿的墙壁苦笑:“回时兄不过长我两岁,却对朝局洞若观火。我这趟北地之行,竟像个莽撞孩童。” 在北地,他亲眼见赈灾粮被换成霉米,当众与程释昉争执。 连夜策马回京,第二天被都察院的人抓走,方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眼中钉。 “路要自己走。”燕回时忽然指向头顶巴掌大的铁窗,“困在此处只能见方寸天光,换个地方——”他指尖划向牢门外的甬道,“才能看清该往何处去。” 沈钧钰望着狱卒手中摇晃的火把,忽觉胸中浊气散了大半:“钧钰受教了。” …… 永定侯府西厢房飘着药香。 大夫剪开沈钧钰黏在伤口上的衣袖,露出狰狞的烙痕:“皮肉伤月余可愈,只是这官印...…” “留着也好。”沈钧钰摩挲着手背焦黑的“贪”字,“日日警醒。”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裴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裴彤。 “你外祖父托人从江南捎来雪肌膏,祛疤最是灵验。” 沈钧钰刚要推辞,老夫人又笑道:“彤儿的婚事定在秋分,对方是清河崔氏旁支的举子。虽家道中落,但品貌上乘。” 沈钧钰盯着裴彤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表妹中意此人?” 裴彤绞着帕子点头,耳坠上翡翠坠子晃出碧色流光。 沈嘉岁端着果盘进来打圆场:“崔公子每月初七都去慈安堂施粥,外祖母考察了半年呢。”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裴彤月白裙角。 沈钧钰忽然想起幼时某年上元节,表妹提着兔子灯追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那时满街火树银花,不及她眼中星辉璀璨。 腊月里的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程释昉抱着朱漆大门铜环哭嚎:“父亲!儿子知错了!”管家带着家丁要掰他手指,惊得路过百姓驻足围观。 “听说程四少爷贪了灾民的买命钱?” “要不怎么连亲爹都不要他了?” 茶楼二楼,燕回时倚着雕花栏杆抿了口君山银针。 楼下议论声随风飘来:“还得是燕大人铁面无私!” “寒门出清官呐!” 他对面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者,沙哑着嗓子道:“程家这次伤筋动骨,怕是要记恨大人。” “学生怕过谁?”燕回时指尖转着青瓷杯,“倒是老师,当年辞官归隐,如今又为何出山?” 老者按住他执壶的手。袖口露出半截烧伤的疤痕,蜿蜒如蜈蚣:“程家背后不止士族,还与外邦勾结...…” 话音未落,街市突然喧哗。 程释昉挣脱家丁,往城门方向狂奔,官靴都跑丢了一只。 燕回时眯起眼:“押送流放的官差卯时出城。” 老者会意一笑:“看来程家还是舍不得这根独苗。” 第49章 调戏 暮色四合,永定侯府东院花厅里亮起数十盏明角灯。 沈文渊夹起最后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将青瓷碗往桌上一撂:“程国舅今儿在金銮殿上可真是唱了出好戏,腆着张老脸参奏燕大人僭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程家贪墨的那些烂账!” 裴淑贞正在布菜,闻言手腕一抖,银箸尖上的虾仁险些掉在绣金桌布上:“燕大人可还安好?” “你猜怎么着?”沈文渊抚掌大笑,“燕大人当场递了折子,说程家前年在豫州圈了八百顷良田,逼得农户上山落草。如今从京畿到豫州的官道上,十座山头倒有九座是程家养出来的贼窝。程国舅那张脸啊,青得跟菜园子里的倭瓜似的!”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正要说话,忽见兄长搁下汤匙。 青玉匙柄磕在定窑莲纹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祖父,父亲,母亲。”沈钧钰将帕子折成规整的四方块,“户部主事的缺,儿子想辞了。” 花厅霎时寂静。 老侯爷搁下酒盏,浑浊的眼珠在烛火下泛起精光:“你可知这位置多少人削尖脑袋要钻?” “正因如此,才要辞。”沈钧钰垂眸盯着案上掐丝珐琅食盒,金丝缠枝纹映得他面色发白,“儿子自幼长在锦绣堆里,既无科举功名,又未经州县实务。朝堂这盘棋…”他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两下,“莫说执子,连棋盘都看不分明。” 裴淑贞绞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可你在牢里吃那些苦头。” “正是牢里走了一遭,才想明白。”沈钧钰突然抬头,烛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簇火苗,“若永定侯府的爵位要靠祖荫维系,早晚要成他人垫脚石。儿子想…”他喉结滚动,“从七品县令做起。” “胡闹!”沈文渊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当响,“你当县令是好当的?去年青州三个县令被流寇割了脑袋!” “父亲可记得燕大人如何破局?”沈钧钰不避不让迎上父亲目光,“三年前他外放陇西,单枪匹马端了三个土匪窝。如今程家要动他,满朝文武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老侯爷突然闷笑出声,皱纹里都透着欣慰:“好小子,这是要效仿燕回时?” “儿子不敢比肩燕大人。”沈钧钰起身长揖,“只求能踏踏实实走条路。老百姓为何卖儿鬻女?为何揭竿造反?这些...儿子想亲眼去看。” 沈嘉岁突然抓住兄长衣袖:“我同大哥去!” “胡沁什么!”裴淑贞拽回女儿,眼圈却红了,“你兄长是去办正事!” “让他去。”老侯爷拄着鸠杖起身,墨绿锦袍扫过青砖地,“老夫这就去吏部找王侍郎喝茶。宣州广德县。”他眯眼算了算,“上个月折了个县令,尸首还没找全呢。” 沈文渊急得直搓手:“父亲!那地方匪患无穷!” “匪患怎么了?”老侯爷一杖戳在儿子靴面上,“你十六岁逛青楼被巡城司逮着时,怎么不嫌丢人?”转头对长孙露出赞许之色:“广德县背靠天目山,前临苕溪,虽非膏腴之地,倒是个能施展拳脚的好去处。” 裴淑贞抖着嘴唇要说话,沈钧钰已撩袍跪地:“孙儿明日便收拾行装。” “急什么。”老侯爷摸出块铜符扔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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