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多了,朱高煦这才笑问道:“袁卖直,你读了一辈子的儒家圣言程朱经典,他们都是教你如何讪君卖直、沽名钓誉的吗?” 袁淳慌了,但他心中还有底气,急忙高声道:“汉王,风闻奏事乃是言官谏臣的特权,更是高皇帝的祖训……” “别跟本王提祖训二字,否则本王不介意把你剥皮实草!”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袁淳惶恐。 监国汉王爷,又发飙了! “你袁淳以为,上奏弹劾本王,猎取一个刚正贤名,本王即便不爽,也会害怕堵塞言路,所以不敢惩处你对吧?” “汉王殿下……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高煦看着惶恐惊惧的袁淳,顿时轻笑道:“言官谏臣可以风闻奏事,那的确没错,不过这也给了你们这些狗东西讪君卖直的机会,所以你们一个个巴巴得跑来恶心人!” “算了,你也是言官谏臣,本王不能开因言活罪的先河,你自个儿交辞呈吧!” 袁淳闻言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那他唯有舍弃官位不要,今儿个也要卖出去。 “太子爷,汉王殿下如此肆意妄为,只手遮天,难道您就不……” “革除袁淳官职功名,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汉王爷轻飘飘一句话,却是将袁淳吓得瘫软在地上,再无半分先前那大义凛然的刚正模样。 “汉王爷,下臣知错了,汉王殿下,求王爷开恩呐……” 袁淳慌了,没了功名,他与农户无异! 而且三代不得参加科考,这几乎断了他全家人翻身的希望啊! “接着卖啊!你不是喜欢卖吗?本王让你今儿卖个够!” 第236章 革除功名?绝不能开此先例! 偏殿里面,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都被汉王爷给吓住了,看向袁淳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怜悯。 其实吧,这文人士大夫做不做官,其实并不大。 科举制度最大的好处,不在于正式踏入仕途,而是获得了功名! 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载,有了功名之后,就成了士林中人。 而且还有不少自诩为高洁雅士的读书人,通过科举考取功名后,也没有出仕为官,反倒是在家中悠然山林,过着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所以,对读书人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功名! 毕竟功名在身,读书人的身份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可以享受朝廷提供的种种特权。 可是现在,这袁淳竟然直接被剥夺了功名,那他这辈子可真就完了。 不过要怪也只能怪这厮犯贱,将汉王朱高煦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沽名卖直不成,被汉王剥夺监察御史一职,自己临走前撂下几句狠话,反倒是助长了你袁淳不畏强权、刚正不阿的贤名? 你看汉王爷整不整死你就完事儿了! 因为撂了一句狠话,结果不但自身功名被革除,三代子弟还不得科考,这简直就是斩断了袁淳所有翻身的可能,只能去做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农户! 袁淳啊袁淳,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没事儿招惹汉王作甚? 杨荣脸色苍白,自那日观刑过后,他接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不过眼瞅着汉王殿下准备革除袁淳的功名,他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硬着头皮出列为其求情。 “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这惩罚是否太过严重了些?” “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载,考取功名并不容易啊殿下!” “一朝革除功名,这就意味着他先前所有的努力付出全都付诸东流,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杨荣话音刚落,杨溥紧接着又站了出来。 “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袁淳毕竟是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之特权,如果因为他上奏弹劾汉王殿下,就遭到如此严厉的惩处,那只怕日后无人再胆敢进言上谏……” 杨溥之后,一名接一名的文官巨头走了出来,胡俨、吕震、夏元吉、金忠…… 内阁大臣,六部九卿,此刻竟然全都出列,为袁淳求情! 朱高煦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夏元吉杨荣这些朝廷巨头,看似是在为袁淳求情,实则是在抵制革除功名! 袁淳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谁会在意他的生死? 这种人别说出手相助了,指不定哪天还会引火上身,坑死自己。 所以,他们不是在为袁淳求情,而是在集体抵制汉王朱高煦革除功名! 功名就是读书人的命根子,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文官就算是不幸被罢官去职,那也可以回乡教书育人,靠着田地收入做个“采菊东篱下”的高洁雅士,享受膝下承欢的天伦之乐。 换句话说,功名就是这些文官的底线! 朱高煦下令革除袁淳的功名,也是一次试探。 毕竟新学教材即将编纂完成,新学与程朱的战斗即将打响。 只是朱高煦没有料到,这些文官的反应会如此之大,简直就是寸步不让! 自己不过是革除袁淳功名,夏元吉杨荣等朝堂巨头就跳了出来,异口同声地出言抵制。 这他娘的要是等到自己弘扬新学,这些个小老头们还不得激动得直接嘎过去? 杨荣等人目光坚定,毫不迟疑地出列上奏。 革除功名,这个先河,不能开!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以后就会形成定例! 若是有臣子敢忤逆触怒龙颜,那皇帝就可以用革去此人功名进行威胁反制,如此一来只怕日后大明朝再无直言敢谏的忠良戆臣! 朱高煦这个惩罚,可谓是戳到了文官集团的痛脚,不出意料的遭受了文官集团的抵制。 大胖胖此刻眯着眼睛,冷眼旁观着一切,并未急着开口。 这些文官,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为了保护他们自身的利益,不惜抱团威逼老二,这要是等自己做了皇帝,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对待自己? 一想到这儿,朱高炽脸色微变,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朱高煦摸着下巴,淡淡笑道:“唔……你们的意思是,本王可以革除这袁淳的官职,但不能动他的功名,对吧?” “这样袁淳即便回乡之后,继续享受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待,也可以过着富足的生活,该吃吃该喝喝,该玩女人玩女人,对吧?” “你们这些文人士大夫,都是这样想的吧?当不当官不重要,想做官就做官,不想做官就回乡闲云野鹤,反正身上有着功名,不必为生计发愁,对吧?” 此话一出,夏元吉等人脸色大变,齐刷刷地全都跪了下去。 因为,汉王殿下这番话,说得太重了些! 朱勇等武官倒是好整以暇地看起了好戏,他们现在最爱看汉王爷收拾整治文官的戏码,那叫一个精彩绝伦! 夏元吉眉头一皱,突然觉得事情很不简单。 只见他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开口道:“汉王殿下,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载,通过科考入仕,替天子牧民,这是我大明国策。” 夏元吉很聪明,话外之音,无非是在提醒朱高煦,朝廷离不开读书人,不然谁来给你们老朱家牧狩天下? 即便是蒙古蛮子入主中原,也要依靠读书人来替他们治理江山! 这,才是读书人最大的底气! 杨荣等人此刻感受到了莫大压力,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报团抵制汉王爷,而且还在当着太子爷的面儿! 但现在这事儿,已经不只是袁淳这个蠢货自己的事儿,而是关系到整个缙绅群体利益的事情。 一旦坐视汉王朱高煦革除袁淳功名,开了这个先例,那日后他们这些朝臣,只怕不少人都会步袁淳的后尘。 寒窗苦读十几载,最终全都化作泡影,这是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缙绅的利益,主要在功名,在朝廷优待! 当官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并不是必须的雪中送炭。 他们绝不允许,有人试图对这点下手! 即便是汉王朱高煦,那也不行! 一时之间,偏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气氛压抑至极。 这次汉王朱高煦革除袁淳功名的试探,正逐渐演变成一场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 第237章 今儿个这袁淳本王吃定了! 偏殿。 气氛凝重。 袁淳此刻脸上恢复了些许色彩。 他原本听到狗贼汉王爷的处罚,已经万念俱灰,险些昏死过去。 毕竟这狗贼不但剥夺了自己身为读书人的功名,而且还废除了自己三代子弟参加科举的资格! 如此蛮不讲理的狠辣毒计,也只有这狗贼汉王爷才能想得出来! 但袁淳同样没有想到,杨荣夏元吉等巨头竟然愿意为了自己发声,抱团硬刚狗贼汉王爷! 看着眼前一众巨头大佬为自己发声,袁淳感动得热泪盈眶,这腰杆也瞬间挺直了。 没错,你是监国汉王爷,你是天潢贵胄,那又如何? 这朝堂终归不是你汉王朱高煦的一言堂! 今日,我等名教子弟,就要告诉你朱高煦,何为文人风骨! 众人正跪在地上僵持着,只见罪魁祸首袁淳竟然施施然地站起了身。 他直接忽视了面无表情的汉王爷,而是看向了大胖胖,朗声高喝道:“太子殿下,臣是言官谏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风闻奏事乃是臣的职责与权力!” “若臣因此获罪,甚至被革除功名,还要累及三代子弟不得科考,那老夫无话可说!” “只是我名教子弟在朝为官,在野为师,宣扬教化,传播圣贤之道,为我大明朝尽心竭力,替皇上牧狩万民,现今朝中监国无道,亲小人而远贤臣,把持朝政党同伐异,迫害忠良铲除异己……” “下臣敢问太子殿下,这样的朝廷,还是朝廷吗?置我大明律令于何地?置皇上于何地?” 一众巨头:“???” 我尼玛啊! 你有毛病吧你啊? 我们在拼命保护缙绅权益,你他娘的倒好,巴不得大家一起玩玩啊? 眼瞅着汉王爷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冷冽笑容,杨荣等人吓得腿肚子都快软了。 算我求你了袁淳,袁大人,袁卖直,袁哥…… 你快闭嘴吧你! 连老成持重的金忠都急眼了,在心中大骂这袁淳不是个东西,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朱高煦托着下巴,笑呵呵地看着袁淳侃侃而谈。 袁淳口中的“名教”,可不是那造反的“明教”,而是指的儒教。 西汉大儒董仲舒倡导“审察名号,教化万民”,汉武帝顺水推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立为名分,定为名目,号为名节,制为功名”,用它对百姓进行教化,称“以名为教”。 至于名教内容,主要就是三纲五常。 宋元以后,经过朱文公的努力,名教被称作“天理”,成为禁锢人们言行的桎梏,如违犯名教的伦理纲常,即被视为“名教罪人”,被天下文人群起而攻之! 说白了,现在这些名教子弟,就是坚定的程朱文人,程朱思想的坚定拥护者。 不过朱高煦没有想到,这个袁淳会如此愚蠢,还真以为夏元吉等人是为他求情,竟然还敢大着胆子沽名卖直! 大胖胖闻言满脸铁青,已暗自给袁淳判了死刑! 这个混账狗东西,真是无耻至极啊! 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忘诋毁自家老二,以此彰显他袁淳自身的贤名! 朱高煦倒也没有急着发怒,而是静静地看着袁淳侃侃而谈,等他怒喷自己喷开心了,这才淡淡问道:“袁卖直,说完了?” 袁淳闻言一愣,随即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汉王,下臣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即便汉王不将下臣罢官去职,下臣也会主动请辞离去,这样的朝廷我名教子弟不屑留之!” “好,说得很好!”汉王爷笑了,甚至还起身给他鼓起了掌! 然而夏元吉等人听到这掌声,却是感到后背直冒凉气。 “今儿个你是走不了了,本王原本想着沽名卖直嘛,不是多大点事情,革了你的官身功名,象征性地惩处你一下即可。” “但是本王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愚蠢,当众挑拨天家亲情,离间天家骨肉,话大家都听见了,现在你还想走?” 听到这话,袁淳面色大变,“汉王休要血口喷人,下臣只是实话实说……” 挑拨天家亲情,离间天家骨肉,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灭族死罪! “聂兴,叉出去,就在殿门口,杖五十!” 朱高煦冷声低喝道,吓得文武百官齐齐发颤。 在殿门口廷杖,这是杀鸡儆猴啊! 袁淳瞬间被吓得面无血色,直到聂兴带人上前将他架着往外拖去,他才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开始求饶。 杖五十! 以他这瘦弱身板,不死也废了! “汉王殿下,臣知错了殿下……” “叉出去!” 不出意外,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因为行刑地点就在偏殿门口,所以文武百官很是清晰地听到了袁卖直的惨叫声与哀嚎声。 监国汉王爷这故意的杀鸡儆猴之举,起到了很好的威慑效果。 朱高煦聆听着袁淳的惨叫哀嚎,笑眯眯地看着夏元吉等人,主动开口打破了寂静。 “唔……刚刚我们聊到哪儿了?你们方才说不同意本王革除袁淳的功名,对吧?” 听到汉王这话,以及袁淳凄厉的惨叫声,杨荣等巨头皆是身子一颤,惶恐到了极点。 这位汉王爷,还真是不当人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啊! “嗯,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说的话你们听不懂?” “那本王就把话挑明了讲吧,功名优待,是你们这些名教子弟程朱文人最看重的东西,对吧?” “你们一个个说的冠冕堂皇,张口道德仁义,闭口儒家圣言,看似是在替袁淳求情,实际上不过是维护你们缙绅群体的利益,不允许任何人对读书人的功名优待下手,对吧?” 汉王爷每说一句话,杨荣等人这心就颤了一下。 原来,汉王殿下什么都知道,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今日革除袁淳功名,或许只是汉王殿下的一次试探罢了。 夏元吉眉头紧锁,此刻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自那日汉王府密谈,夏元吉便察觉到汉王对士绅的极度不满,连带着读书人也看不顺眼。 原来,当日汉王口中那阻止士绅兼并田地的办法,竟然会是这个意思。 革除了读书人的功名,他们就要缴纳赋税,地位与农户耕户一样! 没了功名优待,士绅还拿什么兼并田地? 这是釜底抽薪的狠辣毒计! 然而,天下读书人都不会答应! “本王倒是想问问你们,这功名优待是谁给你们的?又是谁开设科举给了你们一条获取功名入朝为官的通天坦途?” “是朝廷,是当今天子,是我老朱家!” 朱高煦冷眼扫着一众文臣,“朝廷可以给你们功名,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至于你们说的什么寒窗苦读十余载不容易,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本王逼着你们做出这些丑事烂事了?” “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是为了做官贪腐受贿、沽名卖直的?那些儒家圣言你们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今儿个袁淳本王吃定了,皇上来了也留不住他!” 第238章 战争第一步!百官集体请辞! 偏殿内,寂寂无声。 只是袁淳的惨叫声还在不断传来。 五十廷杖,以那他柔弱身体,很有可能会被硬生生当场打死! 但是现在,没有人会再为了他求情,他们都在思考更加严重的问题。 眼前文官集团与监国汉王爷已经正面对上了,而且汉王已经摸清了文官集团的底线,正是功名优待,这个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 他们这些名教子弟,为了保护缙绅利益,必须旗帜鲜明地表达出自身态度! 你汉王爷想动袁淳可以,随便你怎么动,就算是打杀了都行。 但是你想革除他的功名,那对不起,这个先例不能开! 无论如何,这个先例,都不能开! 倘若天家可以随意革除朝臣的功名,那缙绅大夫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失去了这赖以生存的根基,缙绅大夫还拿什么与皇权争斗,维持朝堂稳固? 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彻底废了你,将你打回原形! 如果真沦落到了这种局面,只怕日后这大明朝廷将会变得乌烟瘴气。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整个庙堂,都成了皇帝的一言堂,再无敢于同皇帝斗争、规谏天子的风骨直臣! 这样的朝堂,是畸形的朝堂,更不是文官缙绅愿意见到的朝堂。 凡事讲究一个平衡,过犹不及,皇帝权力太大,无人掣肘,只会埋下不可预料的祸患。 更何况,你朱高煦只是监国汉王爷,并不是大明天子! 所以牺牲掉袁淳这个蠢货,平息汉王爷的怒火,那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杨荣等人乐于见到如此情形。 袁淳只要被活生生廷杖而死,那汉王爷就没了继续发飙的理由,相反他还会因此落得个暴虐不仁的骂名! 当朝廷杖监察御史,甚至活活将人廷杖而死,这骂名他朱高煦背定了! 袁淳的惨叫声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微不可闻。 杨荣等人心中一喜,估摸着这袁淳,应该是断气了。 然而还未等他们高兴片刻,只见汉王鹰犬聂兴大步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王爷,那袁淳愿意自废功名,请求饶他一命,还打吗?”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杨荣等人面色狂变,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袁淳啊袁淳,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你这是主动把刀子递给了汉王爷,让他对准天下缙绅啊! 该死的混账,你怎么不去死? 夏元吉与金忠对视了一眼,尽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袁淳为了活命,主动请求自废功名,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他再蠢,也清楚功名对一个读书人的重要性,一旦没了功名,他袁淳甚至不配称为读书人,又不会耕作种地,连寻常农户都要不如! 所以,这是……屈打成招? 夏元吉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汉王爷,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这位汉王殿下,还真是好狠的手段。 朱高煦故作惊讶地开口道:“唔……既然这袁卖直这么识相,主动请求自废功名,那就先不打了吧!” “送去太医院给他治伤,然后革除他的官身功名,逐出京师去!” “诸位,这惩罚如何?本王可是应了袁淳自己的请求,给足了你们这些人面子啊!” 诚然,并非袁淳主动请求,而是聂兴屈打成招。 还没用刑之前,聂兴就告诉了袁淳这笔交易。 要么你主动请求自废功名,给汉王爷一个台阶下;要么你就等着被活生生打死,而后尸体那破草席裹着扔进乱葬岗! 袁淳好歹也是一位“风骨直臣”,他并未被聂兴这个酷吏吓到,直接拒绝了这个交易。 毕竟一旦没了功名,他老家那些田地也要缴纳赋税,到时候连养家糊口都难,还做什么闲云野鹤的高洁雅士? 只是他低估了廷杖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才打了二十四杖,袁淳就已经痛得昏死过去了好几回,然后又硬生生地被打醒。 他终于意识到,再打下去,自个儿真会被活活打死在这里! 万般无奈之下,袁卖直选择了从心,接受了汉王爷的交易。 功名,没了就没了吧,总归还有条命在! 至于那些朝臣会如何去想,袁淳已经顾不上了。 老子命都快没了,你们爱咋想咋想! 在聂兴的善意提醒下,朱高煦现在有了合理的借口,革除袁卖直的功名。 然而这个借口合不合理,还要看杨荣等名教子弟是否能够接受。 显然,他们接受不了。 杨荣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道:“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若真要革除袁淳功名,那老臣请求乞骸骨,告老归乡!” “臣附议,乞骸骨!” “臣请告老还乡!” 一名接一名的朝堂重臣发声,上演了一出集体请辞的精彩戏码! 朱高煦面无表情,心中早有预料。 集体请辞,这是文官集团的群攻技能,也是他们最后用来制衡皇权的大招。 毕竟皇帝还需要这些朝臣处理国政,替老朱家牧狩百姓,不可能真的一意孤行,将他们全给赶跑喽,自个儿这个孤家寡人去牧民。 看来这功名当真是文官的命根子,谁要敢动,他们就敢死磕到底,连集体请辞这个大招都放出来了。 大胖胖却是满脸铁青,怒视着这些所谓的忠正贤良! 他们这些无耻的嘴脸,真是让太子爷感到恶心! 袁淳的死活他们不在乎! 朝廷的利益他们也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自身的利益,缙绅的利益! 还有脸冠冕堂皇地站在这里,高唱什么仁义道德,儒家圣言! 呸,恶心! 朱高煦缓缓起身,直视着这些请辞的官员,正准备祭出自己的大招予以反击。 大胖胖却是抢先一步,冷声喝道:“袁淳为了活命,自己请求革除功名,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尔等可否跟孤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听到太子爷发话,杨荣等人面色再变,根本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因为功名是缙绅的根基,不容任何人轻动! 就算是那袁淳为了活命,主动请求自废功名,那也不行! 只是杨荣等人,此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太子爷。 毕竟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可与儒家圣贤思想搭不上边,全是为了缙绅的利益! 换句话说,他们是在坚守缙绅大夫的底线,与皇权做着斗争! 大胖胖冷眼扫过,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去,无人予以回应。 刹那间,朱高炽顿时大失所望,对这批程朱文人彻底死了心。 或许,全力支持老二的新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有了竞争就会有压力,这些程朱文人也不敢如此有恃无恐,放出集体请辞的大招同老二争斗! 这些程朱文人,过了太久的优渥生活,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第239章 革除功名!不当人子汉王爷! 面对太子爷的责难,杨荣等人只能闭口不言。 他们能怎么办,又能说什么? 这原本就是文臣与皇权的争斗! 功名优待是缙绅文官的最大底气,也是他们敢于争斗的原因。 否则一个不受任何约束制衡的皇帝,可能对大明江山造成的破坏,远比读书人所享受的些许优待要大得多! 功名不可随意革除,监国汉王爷不行,皇上也不行! 这是文官集团的底线,不容任何人践踏! 大胖胖瞧见这一幕,由衷地感到失望。 今日杨荣等人的卑劣表现,无异于再次作证了自家老二的说法。 这些程朱文人名教子弟,一直以来关心的,都只有自身利益! 他们明明知道地方士绅兼并田地成风,却无一人上奏朝廷予以制止,反倒是纵容默许了这等恶劣现象! 还美其名曰什么“耕读传家,以安天下”,真是无耻之尤! 这一刻,大胖胖对程朱文人,彻底失望。 朱高煦眼瞅着大胖胖神情不对,当即轻咳了两声,兀自笑道:“功名,功名,这可是一个好东西啊!” “本王可是听说,不少读书人通过科举获取功名之后,仗着朝廷给予的优待特权,肆意兼并当地田地,”地方官员也对他们处处维护,甚至与之勾结。” “杨荣,这事儿你可曾有所耳闻?” 听到这话,杨荣面色大变,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汉王殿下……臣……臣……” 该怎么回答? 从没有听说过? 连汉王朱高煦都有所耳闻,你堂堂内阁学士没有听说过? 一直有所耳闻? 那为何不上奏朝廷,予以制止? 而是选择漠视,选择纵容?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说到底,他杨荣本身就是缙绅的一员,家中也有着不少良田良地! 所以面对汉王爷的这个问题,杨荣本就做贼心虚,哪里还有先前的镇定自若。 “唔……怎么了?你没听说过吗?杨溥?胡俨?金忠?夏元吉?” 朱高煦笑着点出了一位位朝堂巨头的名字,将这个难题抛给了他们。 然而事实真相摆在那里,即便他们如何满腹经纶,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户部尚书夏元吉长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回答道:“太子殿下,汉王殿下,乡野地方上如今确有这种不正之风,读书人拿到功名后,开始兼并良田良地。” “但是……” “不用但是了。”朱高煦冷笑道,“也就是说你这个户部尚书承认,士绅兼并田地是真的,对吧?” 夏元吉张了张口,最终只能默然,算是选择了默认。 朱高煦又看向杨荣,“杨勉仁,这事儿你认不认,要不要本王派锦衣卫,你去老杨家核查一下田地数目,看看你这位内阁大学士,兼并了多少田地?” 杨荣闻言脸色一僵,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出身书香门第之家,家境本就不错,而后自己成了当今天子的扈从红人,杨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杨荣自己都不太清楚,家中到底有多少家产。 至少家中千亩良田,绝对是跑不了的。 所以,他杨荣无话可说。 朱高煦又看向了其他朝堂巨头,一一扫视而过,无人敢与他对视。 或许他们之中,不少人当真清廉自守,并不像杨荣这般大肆贪腐,来者不拒。 但是他们清廉自守,不代表他们的家人也清廉自守。 在小农思想的影响之下,华夏子民对田地很是重视,他们的家人仗着权势兼并一些田地,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更何况读书人所谓的“耕读传家,以安天下”,又不是真的让他们自个儿种地,自个儿劈柴做饭! 没有足够数量的良田良地,他们拿什么维持生计,供给族内子弟用心苦读? 这等诱惑,对读书人而言,是致命的。 “呵,都说说啊,怎么又不吭声了?” 朱高煦轻笑一声,在百官面前来回踱步,那脚步声响彻整个偏殿。 “这功名可是个好东西啊,对吧?” “有了这功名,你们这些读书人不用当官履行义务,就能享受朝廷给予的优待福利!” “田是你们士绅的多,地也是你们士绅的足,差役一点也不当,赋税更是一文也不交!” “本王刚开始监国理政的时候,国库空虚,朝廷连赈灾的银子都快拿不出来了,灾区百姓都开始易子而食了,可是你们这些士绅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该玩女人玩女人,本王坐在这宫闱里面,都能听见那十里秦淮不绝于耳的狎妓调笑声!” 汉王爷越说越气,甚至一脚将杨荣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杨荣大学士,来你告诉我,你们儒家的圣贤之言,就是教你们如何贪腐享乐、兼并田地的吗?” “这是哪门子的儒家圣言?这是哪门子的仁义道德?这又是哪门子的圣贤道理?” 杨荣猛地被一脚踹在地上,一口气没顺过来,险些直接嘎了过去。 汉王爷这突如其来的一脚,险些直接要了他的老命! 但是当他听见汉王这些追问,顿时额头上冷汗直冒,恨不得直接嘎过去算了。 他一五一十地回答,会得罪整个缙绅群体,损害整个缙绅群体的利益。 但他如果选择同汉王朱高煦正面硬刚,指不定是否会被这头大猩猩给当场揍死! 所以杨荣明智地选择装死,直接顺势“昏”了过去。 夏元吉等人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查看情况,一时间将整个偏殿闹得鸡飞狗跳。 朱高炽始终在冷眼旁观,他也意识到今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将会导致朝堂大乱。 老二已经急眼了,不拦着他点,他要是将百官全给剁了,老头子回来也得剁了自己! “够了!今日之事到此结束,退朝!” “等会儿!袁淳功名本王革定了,今儿个不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朱高煦冷笑一声,给聂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怪笑着带人堵在大殿门口,封锁住了殿门。 文武百官:“???” 我尼玛啊! 还能这么玩的吗? 你这个汉王爷不要脸了是不是? 金忠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怒斥道:“汉王,你究竟意欲何为?” “也没什么。”朱高煦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看你们这些无耻文人不爽很久了,今儿个本王想跟你们算算账。” “本王革除袁淳功名,你们谁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嘛!” 一众文官:“!!!” 麻了! 彻底麻了! 这他娘的谁敢有意见? 杨荣都快被你一脚踹死了! 而且这狗贼还把门给堵上,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朱高煦冷笑一声,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自即日起,官员坐罪,视情节轻重可革除功名,刑部著为令!” “若有官员怠政致仕者,一律革除功名,永世不得录用!” 第240章 文官隐忧!哈士奇的决定! 散朝。 被人搀扶着离开的杨荣,立马就醒了过来。 夏元吉等人见状那也是见怪不怪,清楚这家伙耍得什么小把戏。 此刻他们脸上都是愁云密布,暗自大骂那袁淳不当人子! 汉王朱高煦本就一向敌视文官集团,袁淳这厮沽名卖直,直接被汉王抓住机会,狠狠给文官集团来了一刀! 而且这把刀还插中了文官缙绅的要害,直接插在功名上! 汉王爷最后堵门才定下的那两条新规,看似无伤大雅,实则无异于给文官缙绅又套上了一层枷锁! 第一条,官员坐罪,视情节轻重可革除功名! 这汉王口中的“情节轻重”,那完全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刑部尚书张胥老成持重,又嫉恶如仇,此刻被汉王留下来制定新规,想必这新规一旦落实,那枷锁也就彻底稳固了。 至于第二条,那完全就是狗贼汉王爷的报复之举了。 若有官员怠政致仕者,一律革除功名,永世不得录用! 这所谓的“怠政致仕”,说的就是他们方才集体请辞,以此抵制汉王对缙绅功名下手! 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不管群臣多么反对监国汉王爷的意见,都不能再发大招,动用集体请辞的手段予以威胁! 这条新规,无异于是废了文官缙绅的一个大招。 如果他们日后还敢如此行事,那汉王便有例可查,直接剥夺了他们的功名,逐出朝堂! 至少那个率先致仕予以威胁的人,是决计跑不了的! 一想到这儿,众人脸色更是难看。 杨荣走到金忠夏元吉身旁,忧心忡忡地开口道:“夏大人,金大人,这功名乃是我读书人的根基命脉,是天下学子之所以艰苦求学的动力,如今汉王准备对功名下手,那可如何是好啊?” “一旦缙绅没了功名,那会威严尽丧,说句不好听的话,长此以往,缙绅大夫只怕与天家的家奴无异……” “噤声!”金忠低喝了一声,有些不悦地低喝道。 这个杨勉仁真是一点不成器啊! 眼前这是什么地方,连宫廷都没走出去,你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真不知道这厮是真的愚蠢还是百无禁忌! 在金忠的压制下,杨荣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理智,老老实实地不敢吭声。 众人一同来到了内阁值房,各自落座后,神情都很凝重。 金忠环顾左右,皱着眉头开口道:“诸位,今日的事情,想必诸位心中都有数了。” “咱们这位汉王殿下,自从受伤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胸中藏有锦绣沟壑,重实学轻经学,一心想着造福天下百姓。” “如今整个大明天下,汉王贤名天下传扬,百姓只知汉王仁德,不知太子之贤,若继续如此下去,只怕我大明储君之位将会易主了啊!” 兵部尚书老金头作为从始至终支持大胖胖的坚定拥趸,眼瞅着汉王殿下愈发强势跋扈,他这颗心就悬了起来。 众人听到他这话,也是一阵沉默。 相比于太子与汉王的夺嫡之争,杨荣等人此刻更加担心缙绅群体的利益。 汉王一直敌视程朱文人名教子弟,今日更是抓住机会开了革除官员功名之先河。 不用怀疑,这绝不仅仅是结束,以那位汉王爷的脾气,绝对只会是个开始! 一想到这儿,杨荣等人便开始指责汉王的种种嚣张跋扈之举,扬言要联名上奏天子,定要废了他汉王的监国特权。 夏元吉始终在冷眼旁观,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出言道:“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做错了!” “地方士绅兼并田地,难道你们不知道?” “拿了功名之后,一个个地都忘记了读书人的初衷,摇身一变成了士绅老爷,在乡野间作威作福,横行无忌,这些事情难道你们不知道?” 听闻夏元吉的指责,杨荣等人顿时神情一滞,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 老夏头冷眼看着杨荣,此子除了参谋军事有急智外,可谓是一无是处! 无论是大局观,还是政治敏锐感,他拍马都赶不上杨士奇! “杨勉仁,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汉王刚开始监国理政的时候,朝廷国库空虚无力赈灾,灾区百姓水深火热易子相食,你杨勉仁还在府上宴请同僚饮酒作乐吧?” 此话一出,杨荣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讪讪地笑道:“我等不过是在府上畅聊一些奇事趣闻,与朝政无碍,更与……” “杨荣啊杨荣,你可还记得为官初心?” 夏元吉长叹了一口气,话音一落,径直起身离去。 金忠与蹇义见状,当即起身跟了上去,留下杨荣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蹇义快步跟上了夏元吉,二人私底下关系很是不错,且因为自身品格与能力受到朝野敬重,二人并称“蹇夏”。 “维喆(夏元吉字),就这样走了?”蹇义苦笑着问道。 夏元吉脚步一顿,双眼绽放出了骇人精光。 “那杨勉仁就是个徒有虚名的蠢货,连汉王朱高煦的真正目的都看不明白,这样的人身居高位,若无人制衡,迟早会出大乱子!” “老夫准备去见一个人,如果说杨荣是个政治白痴,那此人就是天生的政治家。” 听到这话,金忠与蹇义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维喆说的是杨士奇?” “对!” “同去,同去!” …… 杨府。 哈士奇恭恭敬敬地给三位大佬看茶。 夏元吉注意到杨士奇府上连一个奴仆杂役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顿时心中对他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这样的人才,被流放去南洋旧港这等蛮夷之地,真是可惜了啊! 反观杨荣杨勉仁那个蠢货,贪腐受贿拿好处可谓是来者不拒,这么一对比之下,杨荣更是给杨士奇提鞋都不配! 如今的内阁学士,只剩下了杨荣、杨溥、胡俨三人,胡广与金幼孜扈从皇上北征,杨士奇与黄淮被流放南洋旧港,解缙还关在诏狱里面饱受酷刑。 杨溥生性谨慎,连上朝走路都是靠墙贴着走,而胡俨又是个淡泊名利的性子,一门心思地管好国子监那一亩三分地,做个学问大家。 杨荣如今可以说是一家独大,总揽内阁事务。 偏偏他又是个不成器的废物,除了有些军事远见与急智外,可谓是一无是处!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内阁迟早会与汉王爆发激烈冲突,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名教子弟! 三人在来的路上,就定下了一个主意,将杨荣与杨士奇调换一下,由杨士奇主持朝堂大局,至于那个蠢货杨荣,滚去南洋布政去吧。 想着,三位真正的巨头看向杨士奇,目光变得热切无比。 蹇义摸着胡须,试探性地问道:“士奇,我等三人准备拉下老脸,去求汉王殿下,让杨荣代你前去旧港布政,而你则入阁辅政主持大局!” 哈士奇:“???” 啥? 还能这么玩? 我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啊! 在三人茫然注视下,哈士奇坚定地摇了摇头。 “士奇多谢三位长者厚爱,但是这南洋旧港,士奇去定了!” 三位巨头:“???” 哈? 你说啥? 是我听错了? 咋还有抢着去蛮夷之地的啊? 第241章 拒绝!来自哈士奇的忠告! 拒绝了? 杨士奇竟然拒绝了? 他怎么会拒绝,怎么可能拒绝? 一个是去南洋旧港那等海外蛮夷之地布政,一个是官复原职入阁辅政执掌中枢,这个选择是个傻子想必都拎得清楚,但是杨士奇偏偏选择了前者! 别说金忠愣了,蹇义也蒙了,夏元吉同样面带茫然之色。 不过老夏头隐约知晓内情,短暂错愕后便有了些许猜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士奇,出言道:“士奇,你选择去南洋旧港,可是有什么隐情?” 面对夏元吉的询问,哈士奇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选择,对如今的杨士奇而言,根本没有值得犹豫的地方。 短暂进入内阁辅政,如同以往那般游走在权力中枢之外,这不是杨士奇想要的位置。 反观前去南洋旧港布政,推行汉王朱高煦的南洋计划,只要事到功成,他杨士奇凭借这定南洋的开疆拓土之功,完全可以轻松重返朝堂进入权力中枢! 而且当今天子是一位胸有沟壑的英明雄主,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都是马上天子,端得是个杀伐果断、霸道无匹。 只要他在位一天,就不会容许,有人胆敢削弱皇权,重塑相权! 这一点,杨士奇看得很清楚。 与其继续留在朝廷碌碌无为,等着熬着当今天子驾鹤西去,不如去南洋旧港布政,立下定南洋之不世奇功,作为自己将来执掌中枢的政治资本! 更何况汉王朱高煦选定了自己去南洋旧港布政,作为南洋计划的核心人物,为此还一举流放了上千人,送给自己做布政人手,他岂会同意眼前这三老的计划? “三位长者,士奇自感德才浅薄,还需要去到地方历练一番,还请三位长者见谅!” 哈士奇起身向夏元吉三人郑重一礼,再次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与其进入内阁碌碌无为,不如远赴南洋开疆拓土,携不世之奇功重返朝堂执掌中枢,届时凭借自身威望与手段,通过内阁重塑相权,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夏元吉三人听到这话,顿时面面相觑,良久之后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倒是没有想到,这杨士奇气性如此之大,宁可去南洋布政熬资历,也不愿向汉王爷低头。 沉默了片刻,夏元吉又将今日朝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询问哈士奇的见解。 当听到汉王革除袁淳功名时,哈士奇顿时神情一肃,渐渐变了脸色。 汉王有意弘扬新学,这是金幼孜冒着危险窃取到的惊天隐秘,唯有自己与太子爷清楚。 即便是眼前这三位元老巨头,那也还是被蒙在鼓里! 而今日汉王抓住袁淳沽名卖直的机会,一举革除掉其功名,就是一次对文官缙绅的试探! 功名是读书人的命根子,没了功名,他们也就没了生活来源,不能再如以往那般安心进学修德,反倒是要为生计发愁。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读书人有了功名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 汉王朱高煦这是在投石问路,准备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始弘扬新学了啊! 一想到这儿,哈士奇就觉得脊背发凉,心底直冒寒气。 然而他转念一想,脸色顿时又变得古怪了起来。 难不成这位汉王爷,将自己调去南洋开疆拓土,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汉王爱我! 夏元吉三人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士奇,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三位长者,朝会时可曾注意到太子殿下的脸色?” 此话一出,夏元吉三人顿时一愣,随即尽皆变了脸色。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太子爷今日朝会时还出言质问了杨荣那个蠢货,结果杨荣无话可说,最后太子爷气得拂袖离去。 “朝会时我等集体请辞,抵制汉王革除功名,只怕落入了太子殿下眼中,反倒成了结党营私的小人了!” 金忠一怔,随即明白了杨士奇的深意,顿时苦笑了起来。 蹇义同样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胸中自有丘壑,应当不会受小人蒙蔽,我等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啊!” 汉王这次试探,动了读书人的功名,那下次试探只怕会直接对名教子弟下狠手了! 这大明天下的亿万学子,可都是名教子弟,学得都是儒家圣言,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大明还不闹翻了天才怪! “士奇,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夏元吉捋着胡须,问到了点子上。 杨士奇当即点头,“三位长者不妨去见一见太子爷,听听他的意见,毕竟不管汉王爷再怎么闹腾,入主东宫的还是太子殿下,我大明朝的储君也是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三人顿时眼前一亮,寒暄几句后,当即起身告辞离去,急不可耐地赶往东宫太子府。 哈士奇看着三位元老巨头的背影,脸色很是复杂与无奈。 他知道汉王爷准备干什么,但他却是没有说,而是把这个选择交给了太子殿下。 毕竟知情人,就只有他与太子殿下,别无他人。 哈士奇看得很透彻,他想在南洋开疆拓土立下不世奇功,自然离不开汉王朱高煦的鼎力支持! 所以,为了他的政治抱负,他不能与汉王为敌! 那新学迟早都会现世,最后被天下缙绅群起而攻之,扼杀在摇篮之中。 自宋元以来,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崭新学说,不过都被打上了“歪理邪说”的标签,还未来得及发展宣扬,就直接被斩断根基了! 毕竟,程朱代表着名教,背后站着的,不止有朝廷,还有这天下间所有读书人! “汉王爷啊汉王爷,希望你不会引火烧身,玩火自焚!” 乾清宫,暖阁。 刑部尚书张胥正与汉王爷大眼瞪小眼。 朱高煦打量了几眼这位颇有贤名的刚正忠良,直接问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张胥,忠君否?” 闻听此言,刑部尚书直接蒙了。 这尼玛想干嘛? 故意找茬想收拾自己是不是? 张胥神情一肃,正色道:“下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很好。”朱高煦闻言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官员坐罪,什么程度才革除功名?” 刑部主管刑罚律令,将革除功名这一条写进大明律,那才算是彻底定了下来,老朱家的后世子孙也有充分理由收拾那些文人缙绅。 然而张胥不仅直,而且刚,头铁地跪倒在地,朗声高喝道:“汉王殿下,这差事下臣办不了!” 开玩笑,这差事能办吗? 得罪了汉王殿下,大不了革除功名回家种地! 但是一旦将革除功名写入大明律,那他张胥就会得罪全天下的缙绅大夫,不但自己活不下去,还会连累后世子孙,甚至还会被写入史册遗臭万年! 文人手中的笔,可比武夫腰间的刀,更加阴损毒辣! 听到这话,朱高煦冷笑道:“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 “汉王殿下,臣得提醒您一句,您不是君,我大明唯有天子与太子可称为君……” 张胥话音未落,一道低喝传来。 “那孤呢?!” 只见一个大胖胖满脸怒容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正是当朝太子朱高炽! 张胥:“???” 太子爷? 他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这兄弟二人已经水火不容了吗? 张胥一愣,看着太子爷那张铁青的胖脸,脑海中陡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你大爷! 这俩兄弟唱双簧呢! 我这是被算计了? 不,不对! 嘶…… 文武百官都被这兄弟二人给算计了! 第242章 来自老朱家的算计! 麻了! 彻底麻了! 张胥怎么都没有想到,太子朱高炽竟然在暖阁里面! 而且更加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朝野上下一直认为太子爷与汉王爷因为夺嫡争斗,所以兄弟二人感情不睦,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可结果呢? 眼前这兄弟二人好得跟穿连裆裤一样! 张胥虽然是个忠正敢言的戆臣,但这不代表他是个蠢货! 几乎没有多想,张胥立马就明白,这是太子与汉王故意在百官面前演戏呢! 什么夺嫡争斗,什么兄弟不睦,都是这兄弟二人故意演成百官看得! 一想到这儿,张胥只觉得讽刺无比,可笑至极! 不愧是老朱家的天潢贵胄啊! 这玩弄人心的本事,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绝伦! 大胖胖并未给他时间继续感慨,而是低喝道:“张胥,孤在问你,孤是不是你的君?” “是!”张胥神情一肃,正色道:“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地位不同凡俗皇室,太子殿下同样是君!” 听到这话,大胖胖脸色稍稍好看了些,继续追问道:“那孤要你将革除功名这一条,写入大明律令,你可能做到?” 此话一出,张胥神色凄苦,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以头触地,不愿领命执行。 “殿下,这副担子太重,臣年老体弱……担不起!” 就算他不为了自己着想,也得考虑自己的子孙后人。 得罪了天下士绅大夫,他们老张家无异于自取灭亡,再无翻身的可能! 听到张胥这话,大胖胖直接被气得冷笑连连。 “好啊,真是好得很啊!这就是你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叹父皇还时常告诉孤,你张胥是个难得的耿介忠正之臣,日后孤可以委以重任,你张胥就是这样忠君的吗?就是这样上报皇恩的吗?” “当年你张胥因性情耿介,得罪了时任刑部尚书的吕震,被他在父皇面前进献谗言打入诏狱,是孤去给你求的情,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你才得以官复原职,甚至得以高升为当朝尚书……” 朱高煦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暗自给自家老大哥点赞。 大胖胖这收买人心拉拢人的手段,那可真是炉火纯青啊! 难怪世人一直称赞他宽厚仁德,体恤臣僚,这随手就送出去一大堆人情,谁不得心甘情愿地供他驱使,给他卖命? 看看眼前这张胥,自己刚刚跟他讲的时候,这厮还梗着脖子叫嚣,差事办不了! 现在轮到大胖胖上场,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张胥说得热泪盈眶,那模样看得朱高煦都觉得可怜。 大胖胖,牛逼! 嗯,怎么还拉上手了这是? 大胖胖亲自上前,将泪流满面的张胥给扶了起来,拉着他的双手温声安抚。 “彦威(张胥字)啊,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害怕连累家人吗?” “孤可以向你保证,仅仅只是那些犯下重罪的官员,才会革除功名,不至于让你得罪天下读书人。” 听到这话,张胥抹了一把眼泪,心中稍微镇定了不少。 官员如果犯下重罪,那甚至可能会满门抄斩,革除不革除功名,也就无所谓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倒是可以接受。 张胥真正害怕的是,这狗贼汉王爷将这革除功名的门槛设得太低,如果太祖“贪六十两者剥皮实草”一样,根本不在意官员的利益死活! 好在得了太子爷的承诺,张胥这才点了点头。 但是他不忘提醒道:“太子爷,汉王爷,读书人乃是我大明朝的根基,绝不可轻举妄动啊!” “就算是有一两个害群之马,那也仅仅只是少数罢了,大部分得读书人沐浴天恩,都是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的!” 张胥是真的怕了,这兄弟二人故意在百官面前唱双簧,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肯定在谋划着什么大动作,很有可能就是对士绅功名下手! 毕竟朝会上汉王提及的地方士绅兼并田地一事,正有愈演愈烈之风! 而那些地方士绅之所以能够兼并田地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功名在身,拥有免税免役的特权! 要是废了他们的功名,他们这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士绅老爷,只怕连地都不会种,只会活生生地饿死! 张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胆寒,索性一次将话说到底。 “一两个士绅,在朝廷眼里,那就如同蝼蚁一般,随手就可以打杀弄死!” “可是太子与汉王想过没有,我大明天下如今有多少士绅?几万?几十万?还是几百万?” “两位殿下只看到了士绅侵占田地的蝇头小利,却没有想过,一旦向这些士绅开战,朝廷根本就没有胜算,弄不好大明江山都得一朝倾覆!” 作为一名忠正敢言的戆臣直臣,张胥可谓是尽到了言官谏臣得职责。 然而他这些话落到大胖胖耳中,却是更加坚定了他支持自家老二弘扬新学的信心! 张胥这番话语,换句话来说,就是大明朝真正的主人,不是老朱家,而是地方士绅! 这与自家老二之前所说,谁掌握了田地,谁对百姓就有话语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才只是永乐年间,老朱家的江山就已经不姓朱了! 如果继续任由这些名教子弟继续掌控仕途、兼并田地,那老朱家的后世帝王只怕会沦为受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所以,这程朱的位置,的确该动一动了! 张胥见太子爷脸色阴晴不定,继续下了一剂猛药! “两位殿下如果执意对读书人的功名下手,就不怕天下士绅投入藩王的怀抱,让我大明再来一次靖难之役吗?!” 此话一出,大胖胖变了脸色,朱高煦沉吟不语。 张胥这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不得不承认,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士绅兼并田地,多的就是钱粮,真要拿刀架到他们脖子上,这些寡廉鲜耻的读书人真有可能选一个老朱家的藩王,揭竿而起! 毕竟朱高煦他们一家,可是通过造反起家的啊,堪称造反专业户! “行了,张胥你也别杞人忧天了,麻溜地把革除功名写进大明律!” “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朱高煦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示意张胥赶紧滚蛋。 张大尚书见状有心骂这狗贼几句,碍于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只能愤然拂袖而去。 待他走后,大胖胖依旧余怒未消。 连忠正敢言的张胥都是这副模样,可想而知其他文官会是如何不堪。 一想到这儿,大胖胖就觉得恶心。 “老二,你那新学教材编好了吗?赶紧推广吧,我现在看着那些混账心里就来气!” 朱高煦听见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教材是编好了,可是推广新学,无异于一场巨大变革,你这个太子只能袖手旁观,甚至必要时候可以攻击新学。” “本王也不能亲自下场,否则会让汉王与新学捆绑在一起,这不利于新学的推广!” 听到这话,大胖胖也觉得头疼。 “解缙不行吗?” “解公豹只是个有学识的政治白痴,他只能扛旗吸引仇恨,否则怎么被人玩儿死的都不知道!” “……” 第243章 坚船利炮!没有坚船你说个锤子? 永乐十二年,二月春。 气候正逐渐回暖,全无先前那般寒冷。 朱高煦得了个空闲,准备去视察一下皇家制造局,特意带上了郑和三人组。 眼瞅着天气回暖,那大明水师也要正式出海,远征倭国了。 火器火炮这些杀伤性武器,自然应该要装备上。 然而朱高煦清楚地记得,上次去视察郑和船队时,得知大明战船大多采用的都是卯榫结构,连最关键的龙骨都是如此! 这就有些可笑了啊! 大炮一响,敌军舰队还没反应,自己这战船却是被后坐力震碎了,水师将士在茫茫大海上面找谁说理去? 路上朱高煦也问出了这个疑惑,希冀着郑和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答复。 郑和眉头一皱,并未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陷入了沉思。 大明朝的战船,无非就是平底的沙船和尖底的福船这两大系统。 前者适用于近海或内河,后者主要用于远海航行,其他名目繁多的海船也无非就是这两种船只的改进变种罢了。 郑和下西洋所使用的宝船,就是以福船为主要战船,因为它更适于远航航行。 然而无论是沙船还是福船,采用的都是卯榫结构,有点类似一个个的长方形木盒子拼装起来形成的。 而且两种船使用的船帆,都是重帆,多用竹子编织的篾席制作而成。 这就导致战船船身强度不足,完全无法承受火炮发射时的后坐力! 要是按照汉王殿下的设想,在福船两侧安装火炮设置炮位,只怕一旦多炮发射,整艘船只都可能会完全倾覆,小点的船只甚至会被直接震散了架! 一想到这儿,郑和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王爷,要不将大炮装在船头或船尾?这样可以大大降低火炮后坐力的影响……” 朱高煦:“???” 啥? 你说啥? 把火炮安在船头船尾? 敌我两军在海上遭遇,还没等你调转船头船尾瞄准,人家两侧的火炮就将你轰了个稀烂了! 朱高煦听到他这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冷声下令道:“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现在华夏传统帆船制造技术和航海能力,已经发展到了顶峰,难道还解决不了这么一个小问题?” “本王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想办法把火炮给本王搬上船去,然后启程剿灭水匪远征倭国,不然你们就自个儿拿着刀枪棍棒去吧,死了别怪本王不来给你们收尸!” 郑和三人组:“!!!” 你大爷!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朱高煦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心中很是不得劲。 华夏造船技术与航海能力,发展至今已经到了巅峰时期,郑和率领的无敌舰队曾耀武于大洋,其声威远及非洲海岸! 然而从那之后,因为大胖胖暂停下西洋,导致其陷入了长期的停滞甚至倒退,到了大明中后期已经被欧洲各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西方海船在帆索配置、逆风航行性能、船体坚固程度等各方面,开始优于华夏海船。 更为重要的是,欧洲人开始在船上装备大量火炮,从而开启了掠夺殖民的大航海时代! 如此一来,火炮的非接触攻击,逐渐取代了传统的接舷战,这使得西方海船在海战能力上与其他地区的海船拉开了巨大代差。 大明此刻本来拥有无敌水师,却因为故步自封止步不前,导致大明中后期明军水师和西方殖民者进行的历次海战中,大明水师虽然依靠将士数量优势击退了他们,但那都是拿人命去填的! 损失惨重不说,还从来没有取得过什么决定性的辉煌战果! 说到底,还是因为大明水师一直保持的接舷战的作战方式,还是以冷兵器为主,火铳等火器为辅! 朱高煦现在要做的,就是扭转他们这个愚蠢的观念! “坚船利炮坚船利炮,现在炮是锋利了,可是你们的船呢?” “本王上次就警告过你们,停止生产福船这种华而不实的船只,全力生产可以承载火炮的实用型战船,看来你们三个家伙是把本王的话当耳边风了啊!” 听到这话,郑和三人吓得脸都快白了。 王景宏急忙解释道:“王爷您误会了,我等一直按照您的命令行事,明儿个我就去龙江船厂视察一下进度……” “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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