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了,汉末儒家宗师卢植,郑玄,可都在蓟县落脚讲经呢……” 华克倖的生活改善之后,又恢复了“卫嘴子”的风貌,一张嘴废话连篇,还喜欢吹嘘。卢灿暗自好笑,说这些……与秦砖汉瓦砚台作坊有个屁关系? 他哔哔半天,卢灿终于明白过来,这家砚台作坊背景不简单啊。 蓟县文风确实很盛,从五代时期开始,这里便有许多刻印社,譬如窦家,也因此带动了北方的印刷配套事业,像油墨、纸张等,当然也包含砚台。 这批砚台出自蓟县砚台厂,这家厂历史悠久,可追溯到明代永乐年间,当时的手工作坊叫磨石记。永乐大帝移都北平,重建文广中心,磨石记被朝廷收编为官刻砚台坊。 清取代明朝之后,磨石记成为康熙八子爱新觉罗胤禩的私有财产。十龙夺嫡八爷惨败,可这并不能诋毁“八贤王”的贤能——历史上这人还是颇有才干的。 八贤王,好秦砖砚台,也喜欢用这种砚台赏赐给拥趸,以示自己不奢靡,因此,磨石记的掌柜,想方设法囤积了大量秦砖于蓟县,合计七千方。 可惜,八贤王斗不过阴沉似海的雍正,最终,这批秦砖明珠蒙尘,磨石记被解散。 解放后,蓟县政府找到磨石记的旧址,挖掘出不少老砖,以及许多已经制作好的秦砖砚台,便在此基础上,开办了蓟县砚台厂。 可惜好景不长,十多年后,国内歪风阵阵,臭老九可不是什么好评语,这座砚台厂自然开不下去。 这批秦砖砚台,正是当年的一位砚台厂工人私藏的。 卢灿敏锐的抓住华克倖故事中的一个数量词——七千方! “大舅,这是真事?这又这么多的秦砖?”卢灿扭头问窦存世。 “是有这么个事。”窦存世点头确认,“蓟县砚台厂离这里不远,我年轻时还曾经在那挣过工分呢。那大院子里的地面,听说都是秦砖铺成的。” 卢灿有些晕,七千方秦砖,这该是多大的数量! “那大院中的秦砖,还在吗?”他急切的站起身,准备去看看。 “在呢!”华克倖要比窦存世机灵太多,见卢灿感兴趣,他刺溜站起身来。 “据说当年磨石记的秦砖,都是来自固阳的秦长城,实打实的秦砖。现在那大院子铺地的,都是这些长城砖,还有好些被人撬起来,做房屋地基或者台阶呢。” 内蒙固阳秦长城!那可是孟姜女哭长城的地方啊。 这批东西,一定要弄到手。 真正的秦砖! 存世的秦代建筑中,最大规模的只有掩埋于岁月流沙中的长城,现存的长城,绝大多数都是明代重新修葺的,真正的秦长城,只有固始的那一段。 明代疯狂的修建长城,抵抗草原戎狄,而清代本身就是来自东北蛮荒之地,对长城可谓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同感。 八贤王好秦砖砚台,拆了七千方固始县长城的城砖,还真不叫事。 啧啧,真是让卢灿感慨不已。 窦存世领头,华克倖陪同,三人步行两百米左右,便来到一座方形的院子旁。 华克倖指指院门,“卢少,那就是老蓟县砚台厂。” 卢灿的眼睛毒的很,很快便长嘶口气。 院墙中竖砌的是秦砖中的小长砖,长三十七厘米,宽十五厘米,厚度为九厘米。这种小长砖,是明代重修长城时所采用的标准尺寸。 院墙的两侧门楼,以及院墙的四角墙基,用的是秦长城垛口砖。 垛口砖:可分为垛砖及垛顶砖两种。 垒砌垛部的砖一般为一侧呈三角形,一侧为长方形,三角形的一侧位于垛口处,使垛口形成抹角以扩大视野。这类砖宽度为墙宽,约五十厘米。 因为垒筑的需要,墙体必须压缝,所以又烧制出将垛砖纵向一分为二的青砖,宽度为整块垛砖的一半。垛顶砖两侧呈坡形,中部成脊,表面光滑,底面粗糙,横断面呈三角形。但也有的垛顶砖其两侧三角形状并不相同,一端角度较大,一端则呈锐角。 院墙顶部,统一采用的是后一种三角垛口砖,兴致非常规整。 第525章 有人抢先 用秦长城砖修葺的院墙?这是何等奢侈的事情啊! 磨石记砚台作坊的印记已经消灭殆尽,所有的厂房,住满了人家,大约有二三十户。 卢灿迈步走进小院子,很快便被许多住户的目光盯住,他那一身干劲利落的冬装,还是很扎眼的。 院子里铺的是秦代长城的大长砖,长砖的尺寸长四十七厘米、宽二十厘米、厚十二厘米,铺的很密级。青灰色泛黑,表面坑坑洼洼的,这是被雨水和生活用水侵蚀的结果。 院子中的走廊,铺设的则是秦方砖,方砖的长宽都是三十七厘米,厚度约在十厘米,方砖大多用于城墙顶部的水漫铺地。 顺便说一句,长城墙上的快马道,以及秦代所修的“直道”中间马道,同样是这种秦方砖铺就。 建房子的用砖、台阶砖,还有水池所用的地砖,这些不用说,全是秦砖所砌! 这个小院子,就整个用秦砖垒起来的! 卢灿在院子里四处转悠,瞎看,时不时还摸摸人家的墙壁、洗菜池、台阶,如果不是他身后有两个老津门人,估计早就被院子里的住户揪起来了。 “你们是干嘛的?”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端着烟杆,站在台阶上问道。他的身后,站着一群围观的孩子及女人。 “哦,大爷,我们是来买秦砖的。”华克倖连忙上前两步,递上手中的香烟。 “买砖?”那老头狐疑的打量他,没接香烟,“这里不是砖瓦厂,没砖可卖。” 华克倖也不恼,笑嘻嘻继续举着手臂,“我爷爷华世奎,不知您老知不知道?我在县城西北开了一家旧货铺子,专收老旧破烂的。听说您这里有些老城砖,想要买点。” 相较窦存世,华克倖毕竟出身大族,要活份太多。 “哦,是华老的后人?你们也是来买秦砖啊……” 那老者听说过民国华世奎,脸色也好太多,顺手接过那支香烟,这种过滤嘴三五香烟,内陆可还没出现过,他盘在手中看了又看。 “您老认识我爷爷?”华克倖顺杆子往上爬,立即和对方攀谈起来。 卢灿刚好看完那个秦砖砌成的水池子,敏锐的听到,这位老者提到一个“也”字。 心头一颤,难不成还有其他人来这里了? 不过,他没急着插话,等华克倖与对方关系套熟络之后再问不迟。 这位老先生姓穆,以前的砚台厂经理,听他自己说,是个制砚台的高手,如此算来,也是古玩圈中人,听说华克倖是华世奎的后代,兴致颇高,让人从屋内搬出几张凳子,请卢灿三人坐下。 “你是香江人?”听华克倖介绍卢灿后,他愣了愣,“你的官话,咋说得比我还好?乍一听,我还以为你是京城人呢。” 卢灿挠挠头笑道,“我师叔是京城的张博驹,所以普通话说得还不错。” “哦!张大师一门的人啊……”明显,他也听过张博驹的大名。 搭上话之后,卢灿便直接问道,“刚才您老提到,我们也是来买秦砖?您的意思是……” “前一段时间,有两个东瀛投资商,想要在这边投资,建设一家面条厂……想要收购我们这片地皮哼,以为我们笨呢?还不是看上我们这院子里的秦砖?跟我们玩心眼?我不答应,我看谁敢卖!”老头子磕嗑烟袋锅,不屑的说道。 卢灿一愣,呃?有东瀛人来投资面条厂? “是哪一家投资商?”他赶紧问道。 老先生虽然说得很直白,可卢灿不敢大意——此时正是中日关系蜜月期,许多大额东瀛投资和无息、低息贷款,涌入内陆。 内陆政府,即便是知道对方的想法,也未必愿意得罪东瀛人,充其量多要点条件。 “好像叫什么北海道旭川伊藤忠什么株式会社的。前一段时间来这里考察,那几人……眼睛盯在这些城砖上拔不出来,还以为我没发现?”穆老头子对东瀛人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北海道是东瀛第一粮食产区,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是东瀛第二大粮食公司,同时也是国际知名的大粮商。 他们到蓟县投资面条加工厂? 卢灿感觉,华北是中国小麦的主要产区,伊藤忠商事在蓟县投资面条厂,未必是假,只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秦砖砚台厂旧址? 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就需要斟酌。 东瀛人对华北地区情况,堪称了如指掌,如果说他们原本就有借助投资计划,拿下这些秦砖,也未必不可能。 这些秦砖,内陆人不了解其价值,但东瀛人,还有卢灿,都是知道的。 一家面条加工厂,能投资多少钱?卢灿估计,三五十万美元顶天,可七千方秦砖,这可是不可再生资源,它们的价值,要远远高于这些投资的。 想到这,卢灿坐不住了! 必须尽快了解这桩投资案的进展程度。 正如穆老爷子所说,这家院子属于国家的,他们私人没权利售卖,可正因为属于国家的,卢灿才担心,蓟县政府顶不住中日友好大潮,将这里划给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 这种事,八十年代的内陆政府,可真没少做——信息的不对称,让他们丢失掉很多,譬如宣纸的制作技术。 …… 第526章 三方联合 啧啧!七千方,究竟多少块城砖?卢灿算不清楚。 华克倖查找的资料中有详细的数据——从康熙五十一年春到雍正初年,磨石记遵从八贤王的懿旨,一共拆除了二十里固阳秦长城,从中筛选出这七千方砖料。 固阳秦长城,卢灿上辈子去包头,途径那里时曾经去看过。当时,风沙弥漫中,破破烂烂的城墙横亘在大青山山峰两侧,其主要建筑材料为夯土和石片。 当时他还以为秦长城没有城砖,哪曾想过,青龙峡长城要塞,竟被清代王爷拆除一空,制成他拉拢臣属的小小礼物。 真是没想到啊! 卢灿很好奇——如此之多的城砖,堆积在津门,为什么后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漏出?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现在关键的是,如何将它们截留下来? 见卢灿回到收购店面后,依旧愁眉不展,华克倖小心的问道,“搅黄这家面条厂的投资,很难吗?” 卢灿揉揉眉心,一家面条厂当然不难,难就难在大环境上。 说起来,他还真没有必胜的把握。 “周老爷子在津门德高望重,卢少,您不是和周老有过不错的交情吗?如果他出面,这件事是不是……?”华克倖帮卢灿倒了杯水,出主意道。 这想法,卢灿也有过。 如果自己要联系上津门博物馆冯德生馆长、收藏名家周淑涛及张淑成两位老爷子,拦下东瀛投资项目,把握性要大很多。 只是……这样一来,这几千方的城砖,想要运回香江,只怕很难。 是以,卢灿有些小纠结。 “阿……灿,这些砖头……真的很珍贵?” 窦存世不太理解,这不过是砖头,有什么可纠结的? “大舅,明代翻新长城,老城砖基本都被毁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批大数目的秦代长城城砖,以后……即便发现,也没有这等规模的。”卢灿解释一句。 “这样啊……”听到卢灿提到最后、秦代、以后没有等词汇,窦存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直接说道,“既然很珍贵,那就不能让东瀛人弄走。” 人实诚,话也质朴,却如暮鼓晨钟般击在卢灿耳中,脸上臊得慌。 是啊,当务之急,是阻止东瀛人将这些城砖弄走!自己怎么还惦记着怎么把这些城砖弄去香江?太小人了! 将这些城砖买下,捐献大部分给津门博物馆,自己还可以挑选部分精品运到虎园展存,相信冯德生一定愿意为这件事出力! 冯德生是坐地虎,本人又是政协委员,厅级干部,如果他联络周淑涛等一拨津门文物工作者,这件事蓟县政府想要答应东瀛人都不成! 行!就这么干! “大舅、华叔,您两位辛苦一趟,去趟城里,帮我送两封信给津门博物馆的冯德生馆长,还有周淑涛老爷子。” 卢灿打定主意,顺手抄过办公桌上纸笔,开始给这两位写信。 很快,他将两封信写好,交给华克倖和窦存世,叮嘱道,“如果两位老先生问起,就说我在天成寺还愿。” …… 周宾夕送走来访的客人之后回到卧房,老爷子半卧在床榻上,眉头微锁。 “爷爷,这香江卢先生是什么意思?他想要买下蓟县砚台厂赠送给津门博物馆,为什么要给我们来信?还有,那砚台厂有什么可捐赠的?” “蓟县砚台厂,那里真有好东西呢。不过,这事很奇怪,你去找人打听打听,是不是这家砚台厂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淑涛老爷子行动不便,可精神依旧矍铄,思路清晰的很,他自然不太相信卢灿在信中所说“津门古物还归津门”的漂亮话。真要是这样,那小子就不会收购周家和张家的藏品,并因此与津门博物馆冯德生闹出一场恩怨。 周家在津门根深蒂固,很快,周宾夕笑呵呵进来,“爷爷,被您猜准了。蓟县现政府准备引入东瀛一家公司的项目,选择的地皮,就是蓟县砚台厂。” “这就对了……呵呵,这下,冯德生真要着急了。” “爷爷,那厂子,有什么宝贝吗?” “秦砖,大量的秦砖!冯德生之前就想要圈起来,可是……这不没钱吗?呵呵,这下好了,有这香江老帽出资,这冯大炮,估计又要开炮……” 磨石记的秦砖,是五八年被重新发现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当时大家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即便是现在,津门博物馆也未必真正在意——这些秦砖一旦被划拨到博物馆,需要占据大量的经费,冯德生才不愿意在这些笨重的砖头上花费少得可怜的资金呢。 但是,现在不同了,有卢灿答应收购转赠给津门博物馆,并捐赠养护资金。 秦代的砖头,那也是文物啊!对研究秦代建筑尤其是秦代长城,那是一手籽料。 冯德生能不要? 至于那香江小子给自己来信,只怕是看上自己“副国级”,以及在津门文物圈的影响力,希望自己出手帮冯德生一把呢。 小家伙,还蛮有心机的! 这不是坏事,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周淑涛闭着眼睛,挥挥手,“稍后津门博物馆的冯德生馆长,要是来电话,你就说我知道这件事,我支持。” 与周淑涛的平淡相比,接到消息的冯德生喜出望外,拉着华克倖的手。 “你是说……卢灿卢先生准备出资二十万外汇券买下那栋小院子?以后每年捐赠五万港元,用于养护那些秦砖?” “是的,冯院长。” 华克倖再一次感受到资本的威力,一年前自己哪有资格与厅级干部面对面?可今天,津门博物馆馆长如此热情的拉着自己的手,其喜悦之色,言语之慈祥,真真让人感慨。 “不过……冯院长,卢先生也说了,那家砚台厂似乎就要被东瀛人收购,准备用来做面条厂,那些秦砖能不能运进津门博物馆,还需要您多多出力!” “放心!只要东西还在蓟县,就没人能从我冯大炮手中抢走!” “东瀛人算个屁!”冯德生恶狠狠的说道。 “我这就去张市长办公室静坐!他东瀛人要开面条厂,没问题!但那些秦砖,必须给我留下,一块都不能少!” 第527章 必大刻本 相比一年前的荒凉,如今的天成寺山道上,已经有不少人,都是想赶在日出之前,上头柱香的香客。 窦伟、窦影、窦鑫三兄妹,众星捧月般的围在漂亮表姐和有钱的表姐夫身边,一路笑声不断。窦缪的年纪最长,安静的跟在他们身后。 “表姐夫……我想去香江,可我爸,怕给您添麻烦。”走上山道,老二窦伟憋不住,眼带渴望的问道。 声音一落,窦氏四兄妹都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卢灿和孙瑞欣。 呵呵,看来,他们都想去香江看看。 “想要去香江?”卢灿摸摸仅有八岁的窦鑫脑袋瓜子,小家伙主动把脑袋往卢灿这边靠很乖巧。 “行!这次来不及了,暑假吧。” “暑假我安排人帮你们办理签证,到时候和你爸妈一起去。” “哟……哟……姐夫万岁!”一群熊孩子们,高兴的嗷嗷直叫。 香江,他们不知道在哪里,可是,这个词汇,最近一年,经常挂在父母及奶奶的嘴边,似乎那是一个神秘的桃花源。 “阿伟上初中了?”卢灿问的是窦缪。 “初二,下半年中考(八十年代初,初中只有两年),他……成绩一般,我爸都愁死了。”窦缪是家中老大,十七八岁,已经不读书了,在收购铺中帮父亲盯场。 “不急,如果考不上,下半年就让他去香江……新加坡上学也行。” 卢灿已经认出窦伟,十五岁的他有些青涩,但面容基本定型,应该就是那个号称中国第一代摇滚歌手,呃,也就是王天后的第一任丈夫。 真没想到,他竟然是阿欣的表弟,也不知道这辈子,他对摇滚是不是还那么有兴趣? 将窦伟带到香江或者新加坡上学,不费什么事,他和正在新加坡上学的两人,也许能凑到一起去。 “去香江……上学?”窦缪被这提议吓一跳,无意识的提高音调。 嗯,卢灿点点头,笑道,“其实阿缪你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香江上学,过两年,可以出来帮我。” 这是好事啊!窦缪压抑着惊喜,“这……我回去和爸妈商量商量。” 卢家缺人,尤其是缺少那种忠心耿耿的近亲,随着生意越来越大,终究还需要能让人放心的人盯场。 卢灿这也是在尝试着,慢慢培养自己人。 天成寺的山门已开,上香跪拜的人不少。卢灿挤在人群中,看到一袭青色僧衣的水行和尚,正在做接引僧,为信徒击罄,神态专注的很,并没有看到自己进来。 先不去打搅他,卢灿打量第一重山门殿。 第一重山门是天王殿,供奉的主佛为大肚弥勒菩萨,帷帐遮蔽的板壁后面,应该是护法韦陀。大殿两侧,则是两尊金刚力士,面貌雄伟,作忿怒相,头戴宝冠,上半身斜披铠甲,手执金刚杵,两脚张开。所不同者,只是左像怒颜张口,以金刚杵作打击之势;右像忿颜闭口,平托金刚杵,怒目睁视。 这是汉传佛教最常见的供奉式样。 主佛弥勒身上披金,光彩熠熠,这些金粉是纳徳轩精心研磨调配的,七金三紫铜搭配,涂在佛装上,不仅有明晃晃的金色,还带有一丝赤色,让佛像看起来更庄严肃穆。 两侧的天王、背后的护法微驼,则是彩妆,以朱砂、绿硅粉为主要颜料。这也是纳徳轩调配的矿物质颜料,其价值并不比金粉低——绿硅粉主要是翡翠切割后的碎屑打制而成。 老爷子卢嘉锡在得知这批金粉、朱砂还有彩粉是为了涂佛装,对这件事非常重视,配料基本上全是他亲自过问的,所以,才有现在的天成寺佛像效果。 这座大殿的弥勒佛像有些奇怪,天成寺的和尚,怎么供奉起布袋和尚? 佛教分支众多,佛像及菩萨的面容,南北差异很大,就如同弥勒佛,北方供奉的弥勒佛像为大肚圆脸弥勒,而南方,尤其是江浙宁波一带,供奉的是大肚皱眉弥勒,也就是俗称的“布袋和尚”。 布袋和尚号长汀子,是五代时后梁高僧,因上契诸佛之理,下契众生之机,故这和尚又名契此。世传为弥勒菩萨或弥勒佛之应化身,身体胖,眉皱而腹大。 布袋和尚的祖庭是奉化岳林寺,怎么,津门的天成寺也供奉他的塑像? 卢灿还真心弄不明白。 带着孙瑞欣转了一圈后,大殿中的香客,终于少了。 “阿弥陀佛,原来是卢施主到了,难怪师傅今天早晨告诉我们要净心。”水行这才看到从帷幕后面转过来的卢灿两人,连忙唱喏。 虽然年轻,可跟随云隐老禅师两年后,水行的身上多了几许出尘的气质,颇有有几分沙戒者的味道,所说的话,已经有了一点“骑墙摆”的意思。 什么师傅要他们静心?这不过是常规的勉戒,但说给上香的施主听时,会让对方莫名的感觉亲切,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高深莫测。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高人”风范。 “见过水行执事!”孙瑞欣双手合什还礼。 僧院的称呼很有讲究,并非每个人都能用禅师、大师或者和尚称呼,这两个称呼,都是对修行有成的僧人的敬称,对水行而言,还是称呼执事比较合适。 卢灿则抱拳致意,“云隐禅师可有空闲?” 佛门还礼,也有讲究。 孙瑞欣心中有佛,还合什礼,卢灿是沙门外之人,见僧人,无需合什。 “师傅正在禅房静修,我这就带两位过去。” 说完后,他低声嘱咐两句一重山门的侍者,让他好生看护山门,这才微微躬身,带着卢灿和孙瑞欣几人,向后殿走去。 侍者,属于僧人中等级较低的一种职位,类似于跑腿的。看来这一年天成寺发展的不错,此去云隐禅师静修室的途中,不断有侍者向水行执事施礼。 至于窦家四兄妹,除了窦缪还跟在卢灿身后,手中提着卢灿两人这次的供奉,其他三人,早就跑到寺院内玩耍去了。 云隐禅师的静修室,就在梅仙庵洞窟的前方,一间平房,很小,却刚好遮掩住洞口。 老和尚带着一副老花镜,迦坐在土炕上,正在小木榻上翻阅经书呢。 一身素袄僧衣,要比一年前精神百倍。 相较水行、山行的惊喜,云隐禅师见到卢灿和孙瑞欣,波澜不惊,起身施礼。 “感谢卢施主、孙施主的慷慨,愿佛主保佑!” “我爷爷担心上次的金彩、红彩不足,专门嘱咐我,再带一些过来供奉到佛前。” 对这位老禅师,卢灿回的是合什礼,这是因为尊敬。 听到卢灿提到卢嘉锡,云隐禅师再度合什唱喏,“佛祖会保佑老檀越身体康泰,四季平安。” 山行接走窦缪手中的皮箱,那里面是卢灿此次敬献的两金金彩、五斤红彩以及五斤绿硅粉,正是天成寺现在所欠缺的。 孙瑞欣也奉上自己的敬献——那套小雅斋印本的《禅门二时课诵》。 “哎呀,好东西,真正是雪中送炭。” 老和尚眉开眼笑,对她唱喏道,“现在禅林中弟子众多,我正发愁上哪儿找功课本给他们用,孙施主这就带来了,真正是我天成法界的救急者。” 看得出,云隐禅师是真的喜欢这套禅门功课经书,翻看一遍后,喜滋滋的收在藏经柜中,然后又亲自去弄茶水。 卢灿扫了眼这间静室,静修室很简陋,一佛龛一炕一木榻,还有靠西墙的一只经书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倒是云隐老禅师放在木榻上的那本佛经,让他眼前一亮。 怎么看着像是宋本佛经? 宋代刻本的珍贵,前面已经说了很多,眼前这本经书,纸质微黄,边角有些微的虫蛀,但整体品相尚好,刻印字迹为瘦宋(瘦金宋体)。 越看越像宋代经书刻本,卢灿挪挪屁股,从木榻上拿过这本书,翻看几页。 这个云隐老和尚,还真有好东西! 经书名为《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也就是《摩罗大明经》,天成寺静心阁惠度大师一脉主修的经法 惠度大师是云隐禅师的师傅,嘉庆皇帝的替身僧侣。 真正让卢灿吃惊的是经书内页的纪年及刻印社号——嘉泰二年仲夏玉堂刻印。 嘉泰,是南宋皇帝宋宁宗的第二个年号,这本经书,百分百是宋典! 更让卢灿震惊的是玉堂刻印。 玉堂刻印并非官刻,而是当时南宋文坛盟主周必大的私刻作坊。 周必大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收藏家,出生于官宦世家,曾祖父就是北宋开国的秦国公周衎,周家世袭秦国公。 受家庭熏陶,自幼博学多才,是一位“九流七略,靡不究通”的文学家,诗词歌赋,“皆奥博词雄”,书法“浑厚刚劲,自成一体”。 他与陆游、范成大等皆是好友,文学成就惊人,谥号文忠。 不仅学识过人,还很会做官,官至宰相,被敕封为“许国公”。 玉堂,是他的私人书斋号,玉堂刻印,则是许国公府邸的私人刻印社。 这个刻印社非常牛,刊刻了宋代著名的四大类书之一的《文苑英华》计一千卷,还刊刻了《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使《欧集》自此以后有定本,且得以保留至今。 “周必大玉堂刻本”被历代名家奉为私家刻书的典范。 没想到啊没想到! 竟然在津门天成寺中,寻觅到一本周必大玉堂刻印本的《摩罗大明经》。 卢灿忽然想到第一重山门大殿中供奉的布袋和尚,那可是南方供奉的弥勒佛,眼前的这本佛经,刻印的地点在庐陵,也就是赣省吉安,那也是江南。 这么一推算,天成法界的静心阁一脉,恐怕与岳林寺的关系匪浅,或者说,静心阁一脉,是南派僧侣北上在天成法界挂单后,衍生出一条支脉。 正琢磨着呢,云隐禅师端着几杯香气渺渺的绿茶进屋。 卢灿也不客气,扬扬手中的《摩罗大明经》,“云隐大师,您这还有多少宋刻经书?您看看,保管不善,边角已经有虫蛀,书页中还有霉点,再这么下去,这本经典,就要毁了。” “交给虎园博物馆,我一定会将这些典籍维护好!另外,您可以列一份经书目录,我这次回香江,安排人送过来!” 卢灿的直白索要,让紧随云隐禅师进门的另一位老者——津门博物馆馆长冯德生,瞠目结舌。 第528章 冯老馆长 冯德生很难缠。 因为张淑成和周淑涛的藏品交易,卢灿与他打交道的次数不少。 这是一个值得敬佩的文物工作者,在经济条件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可以说,是他一人独自支撑津门博物馆的发展与扩容。 为了津门博物馆,老家伙,发得了脾气撒得了欢,同时也能放得下脸面。这不,昨天接到华克倖的消息后,今天一大早就赶到蓟县天成寺,就为了卢灿所答应的捐赠。 “什么好东西?我看看!” 人虽老,可眼睛尖锐的很,听完卢灿的话之后,他便看到那本经书,向前窜出一步,伸手就要来夺。 这可不成,这老家伙同样是貔貅,被他看上,这本书还能带走? 卢灿连忙收回胳膊,顺势将其塞进羽绒服的内侧口袋中,“冯馆长来了?哈哈,没什么,一本经书而已。最近我爷爷研究佛经,老禅师的这本经文批注,刚好作为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冯德生狐疑的看看他,自然是不信的。天成法界虽然重修几次,但毕竟是从辽金时代就有的名刹,尤其是去年重开山门的大典上,展示出来的佛骨舍利,更是震动文博界。 云逸禅师流传下来的经文,能差的了? 只不过,今天不太适合与眼前这小子争抢,毕竟还需要他提供资金,帮津门博物馆拿下那批数量巨大的秦代城砖。 冯德生手指点点卢灿,咳嗽两声,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咳咳……你小子,算了,看在你的孝心份上,这件事就不计较了。” 听他这么说,卢灿长吁口气,连忙跪坐起身,从云隐老禅师手中结果茶盘,端过一杯,笑容殷切的递给冯德生,“冯馆长,您喝茶!” 云隐老禅师见他这副惫赖模样,在旁边苦笑不已,这本伴随自己一辈子的经书,算是羊入虎口。算了,这也是缘分吧,自己刚才怎么就忘了收好? 老和尚看得很开,很快便恢复过来——卢家接下这份因,未能必有果。如果一本经书能拴住未来卢家的供奉,还真不算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隔着木榻相对的一老一少的脸上。 “卢小子,别以为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冯德生盘腿坐在卢灿对面,见卢灿脸上一副笑意,忍不住喷了他一句,“这次和东瀛人打擂台,恶人我可以做,但是,这批秦代城砖,津门博物馆要九成!另外,每年五万港元的管理费,恐怕不够。” 昨天卢灿给他的信件上,标明的是拿出其中七成秦砖作为捐赠,但这件事,需要冯德生馆长联络相关部门去达成。今天刚进门,就亲眼看到卢灿在自己的“地盘”上捞走一件好东西,他很自然的提高谈判筹码。 他不等卢灿反驳,便开始哔哔自己的规划。 “你去过现场,很清楚……那座小院子拆出来的秦砖,恐怕不下七八万块,我计划在津门博物馆门前广场,搭建一座秦砖所构建的老式城关,作为永久性建筑……” 不得不说,老家伙经营博物馆很有一套,短短一个晚上,他就能想到这种操作手法,真不简单——这恐怕是那些秦砖,最好的归宿,远比做成砖砚更有价值。 见卢灿似乎在思考自己的提议,冯德生连忙加把火,“当然,我可以在这座秦砖城关的前面,树立捐赠纪念牌,将卢氏家族的贡献刻录在上面,让游人瞻仰并感谢你们的付出……” “这么一座秦砖城关,起始建设费用,还有后期的维护,都是一笔不低的开支,我们津门博物馆,目前拿不出来,所以还需卢先生……” 真正是人穷气短,冯大炮的声音越来越低。 卢灿笑笑,港人好名,老家伙把握的很到位,后世散布全国各地的“一福楼”不就是如此? 可这一点,对他而言,还真不太在意,不过,聊胜于无。 他思忖片刻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道,“首先说说这批秦砖……” “我需要的数量不多,只需要各种类别的秦砖二十块,作为虎园博物馆展出的样本。因此,冯馆长您提到的九成,应该不是没什么问题。” 此言一出,冯德生顿时眉开眼笑,捋捋胡须,点头同意。对方毕竟有自己的博物馆,他出资本,最终拿走一些样本秦砖,这是题中应有之意。 “再说说款项。” “我有两个方案,冯馆长自己选择。” “其一是一次性捐赠,我出资两百万外汇券,其中含有购买、建设以及后来的维护费用。另一个方案就是,首批资金为一百万外汇券,以后每年八万港元维护款,我卢家为津门博物馆支付二十年。” 这些港佬,还真有钱!冯德生咂咂嘴感慨。 二百万外汇券,按照最新汇率,那是五百万钱的资金,同样也是津门博物馆三年的财政拨款! 他很自然的选择第一种方案——第二种虽然总量要多一些,可毕竟没有一次性拿到五百万爽快——有这笔资金,他冯德生还可以在其它方面救救急。 冯德生的选择,在卢灿的意料之中。 拿到款项后的他,立即匆匆告辞,他还需要找市政府,出面将东瀛投资项目搅黄。冯德生就是这种急脾气,云隐禅师的香茶对他而言也索然无味。 这种人,是值得尊敬的。 卢灿很快也告辞云隐禅师——经历《摩罗大明经》被抢事件之后,老和尚即便再有好东西,也不会拿出来给卢灿看。 没有好东西,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 “卢少,这是我们这两天收集来的资料,事情有些复杂……” 带着孙瑞欣几人回到窦家,丁一忠和阿木两人都已回来。抽个空档,丁一忠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他,卢灿翻了翻,上面全是两人笔录的字迹。 “嗯,我先看看……” 卢灿坐在车中,很快翻阅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件事,不太好处理啊! 这件事涉及当年的孙家恩怨,孙立功不愿再提,也不愿意与孙家接触,有种“淡忘”的意味在其中。 可是,孙瑞欣那丫头,似乎另有想法。 第529章 孙家祖宅 孙家旅社在津门及周边地区,一共有十四家,在当时,可谓首屈一指的大商家,孙氏因此在津门颇有名望。 孙家未出五服的子息一共有七房,孙立功的父亲是长房长孙,因此,孙家旅社的继承权都在他的手中。1956年,孙立功的父亲去世,孙立功成为孙家旅社的大东家。 如同所有豪门世家一样,孙家同样充斥着狗血般的豪门恩怨。孙氏其他六房,早就对长房长期把持旅社管理权不满,但基于孙立功父亲的威望太盛,不敢明面发作。 等孙立功的父亲去世,其他几房立即闹僵起来。而此时,孙家旅社又恰巧接到津门轻工业总局下发的“公私合营”通知。 孙立功痴于武道,对旅社的经营管理,一窍不通,可他性格又偏于耿犷,很不乐意将父亲传给自己的家业,双手献给国家。 这就给其他各房插手孙家旅社的绝好机会! 三房孙伟正(孙立功三叔),五房孙伟民(伍叔)为首,联合其他几房,开始密谋。 他们认为孙家旅社交给国家经营,孙氏各房子系还能以家族名义,在新的合营公司中拿到股份——这显然要比大房一家独占要好太多。 想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要将大房彻底扳倒——还有比孙立功是一贯道点传师更好的借口吗? 不过,事情的结局有些出人意料。 孙家大房彻底被剿,孙瑞欣的父母不堪凌辱,自杀身故,孙立功背着孙女,远走香江。 三房和五房,因举报有功,拿到政府奖励给他们的孙家大房占据的祖宅,也就是上次孙瑞欣和卢灿去看的小院子。孙家旅社因为一直挂在大房名下,孙立功事发,旅社直接被津门政府没收,孙氏其他几房,白忙活一场。 前些日子前来打探孙瑞欣消息的,是孙家六房,他们之所以敢出面,是因为六房在当时没怎么参合这件事。 看完这些,卢灿不得不掩卷叹息——财迷人眼,连亲情都不顾了! 孙家一事,该怎么处理,卢灿也挠头。 算了,阿欣已经成年,找个时间对她说明白,怎么处理,让她自己拿主张。 孙瑞欣从小孤独,缺少归属感,因而对亲情看得极重。卢灿估计,除了孙家首恶三房和五房外,其他几房获得她的谅解可能性很大。 这一点,从她轻易就原谅外婆和舅舅家当时的冷漠,能推测出来。 卢灿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一点,拍拍前排座椅靠背,问道:“孙家三房……还有五房,他们的长辈还在世吗?” “孙伟正和孙伟民都已经去世,不过,他们这两房都有后人。卢少,您的意思是……”丁一忠咧嘴笑道。 “你个夯货,不会揣摩心思就别瞎说。怎么说那也是阿欣的……”卢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两房的孙家后人,不过,丁一忠的不长脑子的提议,还是被他斥责一顿。 既然两个祸首已经死了,这事情处理起来,会少些障碍的。 “嘿嘿……要我说,这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给二少奶奶出口气!”丁一忠挠挠头,嘿嘿笑道。 跟这种人没法交流,卢灿简单警告两句,拿着这本笔记本下车。 院子中,孙瑞欣正陪着外婆聊天,几个表弟表妹,围坐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正在说着去香江的事情。 见卢灿进门,孙瑞欣的舅妈,连忙一巴掌扇起身边的窦伟,“没点眼力劲,表姐夫来了,也不知道让座。” 又对卢灿招招手,“欸,阿灿,过来这边坐。” 卢灿对她们笑笑,摆摆手,“谢谢舅妈,不坐了,我找阿欣说点事。” …… 丫头趴在卢灿的怀中,眼泪止不住的很快浸湿卢灿的肩膀。 卢灿只得轻拥着她,轻拍她的后背,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 这件事……最痛恨的两人,都已经过世,把孙家其他几房赶到绝境?好好报复一下? 以阿欣的性格,肯定做不出来。 可是……真要放下心头恩怨,却怎么都不舒服。且不说父母枉死,就是早年那段难以回首的记忆,就够心酸的了。 一直等到孙瑞欣苦累了,不停的抽噎着,卢灿才开口说道,“阿欣,你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孙瑞欣许久才抬头,眼睛红肿,“这件事……我不想再提。” “不过,阿灿哥,孙家祖宅,我想拿回来!” “行!这事我来办!”卢灿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点头许诺道。 这件事并不好办。 孙立功被缉拿,可谓证据确凿,想要替他翻案,基本不可能。而孙家三房和五房占据的祖宅,是国家分配给他们的,属于他们私人所有。 以什么名义,拿到孙家祖宅? 这种事,也许华克倖比自己更擅长。 第530章 津门鬼市 收回孙家老宅,不急于一时,华克倖属于地头蛇,再搭配徐奉的人脉关系,难度不会太大,只不过,需要时间而已。 卢灿对华克倖带来的另一条信息颇感兴趣:明天是腊月十七,津门鬼市逢七开张。 明天将是今年(农历年)最后一次鬼市,据华克倖说,很多人家为了筹备年货,不得不出手一些见不得光的藏品,明天鬼市规模一定小不了。 卢灿一直很想走一趟京城鬼市,可惜几次都错过时间,没想到这次来津门,竟然遇到一年中最后一次也是最隆重的一次鬼市。 相较京城鬼市,津门这边从民国时期便聚集了众多遗老遗少,还有不少外国使馆,因此民间存留很多好东西,而这些东西,又因为过去十多年的查抄,或来历不明、或沾染恩怨、或家族秘藏,基本上都是见不得光的。 想要脱手,唯有鬼市。 因此,津门的鬼市,也许规模赶不上京城,但品级绝对不低。 “交易用外汇券?”这次来的匆忙,卢灿还真没准备多少外汇券,现在已经是下午,不知去津门银行兑换,是否来得及。 “卢少勿用担心,我给准备好了。” 华克倖再度展现出他比窦存世细心的一面,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厚厚的一沓,摊在桌子上。 卢灿愣了愣,这里面,大约有两千块钱,剩下的全是油票、粮票、肉票、糖票、布票之类的。 “这里是一万五的票据,只要卢少您不准备明天清场,应该足够。” 见卢灿神色诧异,华克倖笑着解释道,“马上过年了,许多人家要备年货,所以……这些票据,要比外汇券更有用。” 卢灿顺手捞起一张,是肉票,简单的防伪纸单色印刷,印着几行红色字体,“津门市副食品商业局”“贰市斤”,下面还印有截止日期。 这些票据,都是计划经济特有的产物。 1953年,新中国为了控制物资的市价,开始实施“统购统销”,于是,凭票购物,成了人们生活中必须遵守的规则。 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各类票据,堪称中国的另类硬通货。 挑出其中几张颇有代表性的,并在一起欣赏,很有异趣。 眼前这一堆红红绿绿的票据,倒是让卢灿起了点别的心思:这些票据虽然印刷粗糙,可毕竟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还真有些收藏价值。 指指这些粮票,卢灿对窦存世说道,“大舅,您帮我留意点,像这种各式各样、不同地方发行的票据,都帮我收集一些。” “啊?收集这嘛用?种类太多,各地方都是自己发行的,量大得很呢。”窦存世接触古董一年了,多多少少知道什么物品值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肉票之类的,有什么可收藏的? 卢灿笑笑,自然不会说这些票据,再过十年八年,就会被取消,他另辟借口,“香江人对内陆不了解,各种各样的票据,如果我们收集起来,再放在虎园即将开放的‘票馆’展出,是不是也很新奇?” 自己的这位侄女婿有钱,收就收吧,窦存世见劝不动,也就无所谓。 卢灿也没想到,这无意之举,让虎园博物馆在未来的十年中,一共收集诸如粮票、油票、肉票、酒票、烟票、布票、糖票、铁票、火柴票、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纫机票、电视机票等等,高达四万多枚各地各色的票据。 这些票据,成为虎园博物馆颇有特色的一项展品,虎园成为名副其实的拥有内陆发行票据最为齐全的展馆。 也算无心插柳吧。 …… 深夜两点多,孙瑞欣还在熟睡中,卢灿悄然起身。 深冬,夜风很冷,卢灿裹了件黄色的棉大衣,在华克倖、丁一忠等人的陪同下,抵达津门“旧物调剂市场”。 腊月十七,下弦月很亮,卢灿几人将车子停在蓬莱街入口处,抬眼就能看见,海河旁边,有着难以计数的昏暗的灯笼。 这里,就是津门鬼市主场地,也就是后世颇有名气的沈阳道古玩市场。 对这个市场,卢灿并不陌生,上辈子来过不止一次。 据他所知,1987年,原旧物调剂市场就已经发展成为古物交易场所。1992年,和平区对旧物市场进行改造,并更名为“沈阳道古物市场”。 卢灿没想到的是,这里的鬼市,在八二年初就如此红火。 鬼市的地点,并不在蓬莱正街,而是位于海河右侧的河岸防波堤公路上。一侧是海河,一侧则是有点坡度的草坪,草坪上插满红纸糊成的小灯笼。 短短的蜡烛透过红纸散发出来的光线,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还真有鬼市的“鬼”味。 卢灿粗略的扫了眼,如果按照灯笼来计算摊位,今天这里来出货的人,不少于一百家。至于买家,也来了不少,基本上每个摊位前面,都有人蹲在那里看货。 借助月光,卢灿看看手表,时间刚好到凌晨三点。 啧啧,这鬼市开得太早了。原本以为自己够早了,没想到这些摊主,还有那些带着帽子竖着衣领的买家,比自己还要早! 海河的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卢灿不得不将棉军大衣的衣领竖起来,自己也弄得神经兮兮的。 华克倖走在前面,阿木和丁一忠拎着帆布包,紧跟卢灿身后——这里的气氛,安静得让人压抑,他俩不知不觉中就提高了防备警戒。 “卢少,稍后你负责看东西,我来还价。”华克倖悄声说道。 卢灿点点头。 华克倖的提议很有道理,他是地头蛇,来过这里很多次,一口地道的津门口音,不担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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