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德无事可做,每日就打坐入定度日,无一人来打扰他,浑然不知县城人流越来越多,四方各地的少男少女纷至沓来,客栈旅舍家家爆满。 他们都是为了教宗选试而来,谁也不知道教宗为何会突然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设点招试新弟子,不过教宗选什么地方招试弟子,又似乎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秋分日当天,林德作为名义上的护送人,自然要陪着孩子去一趟,他自己也想看看热闹,他出门看到街景登时吃了一惊:“这么多人?!” “对啊,十里八乡的年轻人都来了呢。”小二笑道,“这几天可忙死我们咯。” 林德一想,好像不是值得奇怪的事,毕竟教宗不可能只为了一个小镇子开选试,它招收的是天下范围的人才,不过地点的选择全看他们愿不愿意去罢了。 狭小的街道被各色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凤新镇一干人干脆跳下车步行前往,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挨到了选试地点附近,街道交通霍然井井有条起来,有身着青衣的教宗弟子维持秩序,要参与选试的少男少女排队入场。 林德不想参选,自然不能进去。他手搭凉棚向那边望去,远远看到空地上摆了一排长桌,摆着检验年轻人根骨的法器,流程短,大多数人摸一下就被淘汰了,前进迅速。 广场边上,有一女子立在楼阁的黑色飞檐上,遗世独立,极具高人风采。林德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那女子身量好生熟悉,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始终看不清。 他有些急了,“灾厄”神格忽地波动一下,瞬间他的视线拉到离那女子极近的地方,几乎怼上了脸,连女子脸庞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草,是唐以寒! 视线拉回,站在飞檐上的女子猛地扭过头,厉喝:“全场肃静!” 喧嚣的人群立刻沉寂,林德毛都炸开了,第一想法就是“跑!快跑!”。 他现在的模样比巫云时期黑了点,可他的绿眼睛太特殊了,看过的人绝不会忘记他的特征。 “兄弟。”他面色沉重地拍了拍身边一个管事,饶老爷临行前吩咐过管事们一定要听从林德的话,恭谨地问:“怎么了,大人?” “想办法制造点混乱,就现在。” 管事不知他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但临行前饶老爷吩咐过,无论林德说什么,就照着办,为难地想了想,灵机一动,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倒地,周围的少年一下子慌乱起来:“饶叔叔,你怎么了?!” “我,我……”饶管事喘着气,“我……”眨着眼睛:“快哭,都给我哭!” 都是姓饶的,即便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扯着嗓子哭起来,好像发丧,带得其他本就精神紧张的幼小孩童也哭起来,顿时哭声一片,莫名其妙得很。 林德嚷了声:“我去请大夫!”匆匆离开。 秩序井然的现场有了混乱的迹象,教宗弟子走过来怒道:“你们哭什么呢?不要捣乱!” “饶叔叔他要死了!”饶管事听了捂着胸口满脸痛苦,真的是满脸痛苦:“大人不要听小孩子乱说,方才是我太紧张了,有些喘、喘不过来气,哎,小屁孩们没见识,紧张起来就说我要死了,大人别介意,别介意!他们嘴瓢乱说的!我是年纪大了,歇会就好了。” 教宗弟子脸抽了下:“让他们尽快安静下来,哭哭闹闹成何体统,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还修哪门子仙?” “说的对说的对,听到没有?都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本来就是假哭,哭了一会就止住了,人群熙熙攘攘,恢复了平静与秩序。 林德一口气狂奔过数条街,躲进一巷子里大口喘气,心有余悸。 神格应许了他的“愿望”,过近的注视立刻被唐以寒发觉,差点被发现,简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好险好险……林德拍着胸口,渐渐平静下来,静下心来想想,又有些奇怪,唐以寒怎么说的是“肃静”,而不是“统统站住不许跑”呢?后者更合理啊,当时也不算太吵。 再一想想,唐以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以前是教宗安排在巫云山区的守望者,巫云山成了死地,她自然要被安排别的地方去工作,以她的功劳,按理不应派遣到过于偏僻的地方。 县城很小,很偏僻,离巫云山区有上百里,对修士而言不算太远。 教宗忽然在这里招试弟子。 唐以寒应该是招试负责人。 林德想了一会,恍然大悟:她是为了查找秘语人的下落,即将转世为童的秘语人! 第0032章 偶然迷雾 “前辈今日是感觉到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唐以寒脸绷得紧紧的:“是有异常情况……我心有分寸,你勿要担心。今天筛选出几个合适的了?” “五个,都挺一般的,明天还要继续。” “嗯,保护好孩子们。” 弟子领命而去,唐以寒看着窗外黑沉的夜色,心绪不宁。 她的任务就是来巫云山区附近城镇排查秘语人转世,然而排查工作开始第一天就有人默默窥伺她,叫她如何不胆战心惊。 来时教宗为了让她明白任务的意义,把巫云冥河之灾简单地告诉了她一些。 一场千年大局,三位灾厄信使:第一位巫云魔王,以一己之力撞破幽界裂缝;第二位秘语人,一手促进冥河之灾,有人曾看到冥河即将倾泻下来的前一刻,散发着白光的手摁下了最后一根稻草,那无疑是秘语人的手;第三位灾厄信使,林德,作为神降的容器,整整在诸多大能的眼皮子底下潜藏了两年! 巫云山区生灵的转世工作冥界拖延观察了很久,最近才开始处理,理论上秘语人的魂魄亦在处理批次,现在或许还在娘肚里沉睡,或许已经降生。 关于她要追查的“秘语人”,乃至所有可能存在的“灾厄信使”,长老着重强调:“不可轻视!不可妄动!不可激怒!” 她仔细回忆被窥伺前的时刻,身上的防御宝器没有被激发,灵性直觉没出任何问题……就那么,突然间距离极近地被“看”了,没有任何预兆。 想想就觉得后怕,幸亏她喊的是“肃静”,要是别的什么威胁话语,那么近的距离,想杀她只需抹脖轻轻一刀,无人能救。 或许,暗中窥伺的神秘人就是秘语人?一个身份特殊,背后有一位神明的人,即便转世也能保留记忆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有转世记忆了会几门法术也不是奇怪的事——不,也许是独属于“灾厄信使”的神通?玄门关于秘语人转世地点的占卜推算全部失败了,玄门的力量都能扭曲,欺骗瞒匿她的直觉又有何难? 林德猜到了唐以寒的目的,他没想到阴差阳错间就给秘语人套了层迷雾,成功误导了教宗的排查方向,坚信秘语人已经降生到巫云山区附近的城镇。 不过这之后的事与他无关,因为他也不知道秘语人转世投胎去了哪,他估计秘语人还要四五年的功夫才能布置好祈祷仪式,真正能帮上他忙还要十几年功夫呢,不急于一时。 教宗的排查行动更加隐秘起来,招试点在筛选完新弟子之后,明面上的工作人员全部撤走,包括唐以寒,留在各个小城镇的教宗弟子混入人群,仅有少数人知其身份。 林德在客栈里住了很久,也不敢修炼,整日读闲书,练字,期间时时不打听唐以寒他们的消息,期盼他们选拔完了赶快走。 觉得环境差不多稳定下来,教宗选试成了被遗忘的过去式,林德终于能放心出门,打算在此地住到十三爷带人来找为止。 饶管事陪伴半月,尽心尽力,林德出门想找地方久住,他建议:“老爷在县城里有一套宅子,久无人住,若大人不嫌弃的话,可以去那里小住些许时日。” 林德不客气地接受了:“好,我会在那里长期修炼,无事便不要打扰我了。” 饶管事拱手:“那是自然。” 饶老爷在县城的宅子三进的布局,林德一个人住显得太空了,饶管事过意不去,询问是否要配几个仆从侍女之类的,被林德拒绝,他不愿有人打扰,。 林德过起深居简出的生活,每日除修炼之外,就是读书写字,默默想着未来。 饶家时不时送来新鲜果蔬放在门口,省了他不少买菜钱。 夏消秋来,渐入冬季,细雨绵绵,微风似一把把细刃刀,刮到身上格外阴冷。 一位蓝衫老人在雨中闲庭信步,手上空空,身上衣衫却半点未湿,仔细一看,雨滴落到他离他身躯些微距离时,化成蒸腾的水汽,整个人好像笼进了一层淡淡的雾中。 他目的明确,轻捷地走到“饶府”乌沉的大门前,叩响门环,震下簌簌灰尘,登时皱起眉头:没人打扫? 过了好些时候,门后遥遥传来一声“谁啊”,脚步声渐近,并不开门。 蓝衫老人朗声道:“道友潜居许久,我等早已有拜访之心,今日宜出行,宜交友,故老夫前来交结朋友,不知道友可否赏脸进门一叙?” 原来是同城的修士。林德有些意外他们还会找上门来,初期他深居简出那么久,还以为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呢。 不过转念一想,县城的修行者住了那么长时间,有什么侦测灵气波动的手段再正常不过,反倒他们这么久才登门拜访有些奇怪,道声“有失远迎”,便开了门。 老者银发白须,风度翩然,真有仙人气质,一打眼露出些许吃惊神色,片刻后恍然微笑:“没想到阁下居然是东西混血。” “没把我当成妖怪,前辈厉害。”林德随口恭维,“恕晚辈招待不周,鄙人住处无茶无酒,仅有凉水,若前辈愿等,我去街上打几两酒来。” “不必不必,老夫前来是为了结交朋友,道友不方便,凡俗的招待之礼免了吧,”老人大度地摆手。 林德将他引到待客的大厅,他前些天刚来打扫过,尚且干净。老人坐下来,凝神细看他一会,问:“道友如此年轻,一月前教宗招试弟子,你为何不去?” “我修道法,仅为自保而已,总有一天要回西边老家过日子的,当然不打算进门派。” 老人露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不知道友修的是什么功法,看着有炼气五层的境界了?” “很普通的功法,跟随父亲游历经商买到的大路货。” “道友既然出身西方,为什么不学魔法?” “当初想学,父亲没钱,现在更没渠道……” 如是一番没营养的问答东扯西拉扯了好长时间,老人东问西问,看似讨论修炼心得,实在试探,问来历问功法问打算,林德回答十句话九句为假,你来我往打了半天太极,老人终于起身拱手告辞,看着兴味颇足的样子。 外头的雨早停了,雨后傍晚的万道霞光炽烈如虹,老人指着彩色的天空笑着说:“此等天象,这对我们修士可近似于大补之物啊。”道罢长吸一口气,似乎攫取到了什么特殊的天地灵气,满足地告辞离开。 你显摆个鸡儿呢。 一日十二时辰的天地灵气皆有一定变化,特殊的天象更会凝聚出特殊的灵气产物。林德试着吸了口——唔,不知具体叫什么,感觉不错,可惜收量微末,压根没多大用处,让老人装了一回。 他估计老人之后还会上门,怎么可能见面就为了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静心等待他再次拜访。 第二次拜访隔了有四天,蓝衫老人带来一本书,郑重其事地交予他:“这是老夫收藏的一本御气诀,不是稀罕货色,想来道友应该需要这个。” 林德没接:“无功不受禄,小辈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老人和善微笑:“非也非也,我见你气度非凡,日后必是大材,故有怜才结交之心,不必多疑。” 林德仍是摇头:“当不起当不起。” 老人只好摊牌了:“老夫有一事需要道友助力,故赠送御气决,我助你修行一臂之力,届时你能帮上老夫的忙就好。” “帮忙?”林德犹疑了。 老人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原来县城有户人家突现厉鬼,将一家上下数十口人全杀了,事后寄身地下水脉四处流窜,半夜从井中爬出来,在街上游荡,吓疯不少倒霉人,闹得人心惶惶。 出了这档子事,衙门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申请上级批下来一件厉害的阵旗法宝,需要十六名修士执旗坐镇城中特定的水井,一齐催动阵旗,如此才能把那厉鬼从水脉中逼迫出来。 十六个人算上林德,还差三位,不过县太爷已从外地请了三人,正在赶来路上。 “执掌阵旗至少要什么境界?” “炼气八层。”老人道,不待林德开口,他马上笑道,“如果主阵之人是筑基修为,对其他人的境界即可放宽要求,以你的天分,掌握御气诀后加紧修炼,达到要求并不成问题。” 林德浮出讶色:“那前辈你就是主阵人了?” “正是。”老人捋着胡须笑眯眯的,林德的惊讶过了一瞬就落回去,并未让他得意太久,一脸义正辞严,“既然是为了黎民百姓,晚辈义不容辞。” “好!道友答应得干脆。”老人抚掌一笑,“老朽不才,自号通华真人,不知小友尊姓大名?” “前辈叫我林德就好。” “从今往后我便称你为林小友了,若在修行上有什么疑难问题,来福兴商号报上老夫名号即可。” 林德颔首:“多谢。” 支应走通华真人,林德站着发了好一会的愣。 直觉上这次并无多大危险,只要“灾厄”不像上次那样突然应许他的愿望,一般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拿起桌上的《御气决》翻了翻,果然是很普通的货色,一眼就能看出远比不上他正在修的,倒是末尾讲述的一些运用之法可以学学,权当多了些防身手段。 无聊看完,顺便练习了下,感觉不难掌握,聊胜于无,把书一丢,背着手上街买菜去了。 第0033章 半成内鬼 今天买什么菜好? 林德东看西看,快入冬了菜市场都是老三样:土豆白菜萝卜,从温室里摘出来菜要贵上一大截,有钱舍不得买,纠结半天还是选择土豆,炖土豆吧,再来点面粉和着烙土豆饼。 买好菜,林德拎着包裹转头去了菜市场隔壁的古玩街。不少人在这地方摆摊卖假古董旧物,还有号称卖法器功法的,林德闲来无事就来逛一逛,没指望真能淘到什么好东西。 林德走过几个天天来卖功法的摊位,他们的功法还是没卖出去,卖上周“古董”的贩子倒进了不少新货,有些造型意外的好看,要是没贴那么多绿锈就好了。 街头有队江湖卖艺人在表演武艺,草台四角挂上灯笼,招来近百人围观,稀稀拉拉几声喝彩。林德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观看,不多时便有小偷悄悄摸向他的口袋,看上了他买菜剩下的三个铜板——何必呢? 林德随人群躲了下,小偷锲而不舍地贴上来,一躲再躲,忍无可忍,夹着小刀片的手再次伸过来时,他反手打了下,回头一看,是个比他还要矮小几分的孩子,年轻小偷见他回击,低着头一言不发溜掉了。 林德觉得台上的武打没什么好看的了,提着菜慢慢踱步回去。 他习惯从饶宅后门进屋,要走过很长一段七拐八弯的巷子,入夜了,巷子没什么人走,他点起夜光术,随着他修为晋级,夜光术的照明范围大了很多,漆黑的巷子堂皇明亮。 “跟了我那么久,不出来会会?” 跟踪的有三个人,年轻小偷在内,另外两个是精壮的短打汉子,一身腱子肉,瞧着神色颇为心虚,打扮更有些眼熟:“你们是不是那群卖艺的?” “不是!”一大汉矢口否认,“我走夜路走迷了,多谢仙师照路,我们走了!”不由分说拉着二人走了。 林德一笑,看着他们三人慌慌张张溜掉,不由得思考起如果那两个汉子直接冲上来一顿乱拳会是什么结果——结果是他必定被揍成烂冬瓜,御气诀……那些小法术造成的伤害对经常习武的人来说不一定能破防到失去战斗能力, 要么尽快修到炼气后期好打开金铃,要么想法子学点别的。 话说回来,通华真人说来说去,表面那么热情就给一本大路货色的御气决,卵用没有,实在可恶。 逛了那么多次古玩街,没一次像小说主角那样从垃圾堆捡漏捡到上古奇宝,真是干啥啥不行。 林德唉声叹气地走到饶宅后门,发现有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台阶上,提着一盏已经熄灭的小灯,见林德来了,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结结巴巴:“仙师……仙师大人好。” 今天晚上碰上的事有点多啊。 难道是“灾厄”觉得他最近过得太闲了,不搞点事给他做不舒服? “有什么事吗?”林德和颜悦色,可对方看到他翠绿的眸子还是打了个哆嗦,说话更结巴了:“我……我儿子,得,得了怪病,想请仙师大人去看看,就看看,能治的话,家倾、倾家产荡也要偿还仙师恩情!” “……”林德道,“你让让,我把菜先放进去,再跟你去看看。” 他开门把菜丢到门后,锁上:“行了,带路,说说你儿子的状况,什么原因?几天了?” 男人抱着灯杆,不太流畅地说起事情起末,源头居然还是那个突然出现的井中厉鬼,有人说看到厉鬼在他家附近的水井爬出来了,一时大家吓得不敢在去井中打水,而他儿子上完学堂回来尚不知情,嘴巴焦渴,自己绞了桶水上来喝,当晚便开始发病,只说自己头晕,做噩梦,还看到门边窗后趴着怪影,无法安心入睡。 如今儿子熬了两天两夜,睡不着觉,请了大夫来看,亦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心急之下,四处打听,听说饶宅住着一位仙师,斗胆过来请他过去看病。 林德奇怪:“谁说我是仙师的?” 男人一愣:“这……我也不知道,就听别人这么说的……” 看他谨小慎微的模样,林德不好再追问下去,暴露就暴露吧,又没跟什么人结仇,怕个鸟。“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不远!” 男人的家很普通,床上躺着的小男孩看着萎靡不振,看到林德来了,稍微起了下身,难受的哼哼唧唧着又躺下了。男人赶紧道:“娃,这是我请来的仙师,他来看你的病来了。” 林德看了好大一会,又装模作样地把了下脉,确认对方其实没事——就是非常困,熬了两天两夜,谁能不困。 男孩难受地嘤嘤:“爹,我感觉还行,衙门不是说了,过两天就能收服那个妖怪了吗,我再熬一会,没事的。” 男人心疼:“人不睡觉怎么行,别胡思乱想,让仙师为你好好看看。” 林德抿着嘴,故作严肃:“我要为令子检查身体,不太方便有他人在场,可否回避一下?” 男人愣了愣:“行。”走出门还不放心地回看了眼,关上门。 人还在门口坐着,估计不会离开太远, 林德走近男孩的床边,似笑非笑:“认多少字?” 男孩拉着被子,一脸畏缩:“认得几百个吧?” “老师严吗?学了几年了?” “刚学一年,老师可严了,天天捉着要背书,背不来竹板打手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太多了,脑袋快缩到被子下去了。 “没事不要乱说话,万一成真了呢?”林德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好好睡,熬夜对身体不好。” 男孩知道事实真相败露了,委屈地说:“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怪老师,天天背书背书,我宁可被女鬼吃了,也不想去他那背书……” “别说胡话,安心睡觉。” “你不会告诉我爹吧?” “不会。” 男孩觉得眼前的仙师意外的好说话,顿时欣喜起来:“仙师大人,你能把学堂炸了吗?” “不行,想都别想。” 男孩失望之余,安心躺着,精神放松,不一会就睡着了,打起响亮的呼噜。 男孩睡着,林德起身出门,对守在门外的男人说:“已经睡着了,我可能要在你家里暂住一晚,防止发生意外。” 男人满脸欢喜:“当然可以!只要仙师不嫌弃!我马上安排!” 林德笑笑: “麻烦你了。” 男人和妻子腾出一间房,收拾干净时已经深夜,林德让他们回去歇着,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漫天星斗发呆。 灾厄神格总是那么不安分……他留在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不知那厉鬼什么时候爬出来,话说回来,哪爬出来不好,非要从水井里爬出来? 等得太久,他索性修炼,修着修着就睡着了,一睡就睡到大天亮,啥事也没发生。 不,有事发生。 他仔细观察,发现床边的一小块地湿漉漉的,仿佛泡透了水,散发着陈腐的气味,甚至床单上还有些许黑色的污迹,同样散发着淡淡臭气。 天色微微光亮,昏淡的光线下,能看到地上有一行清淡的水迹,一直延伸到屋外,模糊不清,仿佛人刚走没久。 那只厉鬼确实如男孩所愿从井里爬了出来,还游荡到他床边,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对方似乎还没有杀意,不然他早醒了。 林德检查了下自己,全须全尾,它干嘛不下手呢?本能上觉得危险?啧,又在暴毙的危险边缘试探了一回。 他估计这一晚过去是没事了,“灾厄”真喜欢搞事啊,不知恢复完全了能不能让它安分下来。 他悄悄离开,回到饶宅,拎起昨天买的土豆放到厨房,给自己熬上一小锅粥,没事儿绕宅子逛。客厅桌上放着一封信,福兴商号的纸,通华真人的印戳,来告知会面地点和时间的,两天后,飘香酒楼附近的水井。 林德看完把信撕了,回厨房照看他的粥。 两天过去,临近子夜,林德点着夜光术,来得不早不晚,约定好的地点除了通华真人,还来了四位,三位身着官服,应该就是衙门里当差的修士,另一位……他差点绷不住自身情绪。 他本来修的就是奚存青传的教宗法门,无意看去,竟发觉对方也是教宗的,即便散发出来的气息有法器伪装,实力也大为降低,但他的神性直觉错不了,感应到他的惊愕和片刻的慌乱心虚,“灾厄”再次活跃起来——“给老子安静!”林德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声,“灾厄”老实下来,乖乖不动了。 对方自然不知道他的伪装在林德直觉中已经暴露了,安静地坐在角落,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对方还礼貌地笑了一下,看着还是挺腼腆一人。 他伪装后的境界是炼气九层,实际实力估计可以把劳什子厉鬼来回杀个百八十遍……林德心情复杂,等其他人来会面。 另外几人相继赶到,林德心里越发吐槽得厉害,鬼知道县太爷和通华真人什么迷惑运气,十六个人踏马的有三个是教宗的,每个人的实力都经过压制伪装,真开打起来其余人一起上都不够人家碾的。 通华真人一脸春风得意,他换了身丝绸道袍,手执拂尘,愈发仙风道骨,清清嗓子道:“诸位道友,今日齐聚此地,目的为何无需老夫再重复了,这套追魂阵旗需要诸位齐心协力方可发挥出最大作用,为让诸位配合紧密,我将这飞讯符分与诸位,一有消息,便会通知各位,务必听我指挥。” 他身后跟着两个皂袍小童,各捧木盘,盘上自是十五份飞讯符,由官差将阵旗分发。 林德把飞讯符收好,抬头看着追魂阵旗,阵旗比他高多了,旗帜黑红底色,绣着密密的银色符文,排列组合成小型阵法的模样,握住旗柄即可注入法力。 “请诸位一定要注意了,以我主阵人为准,我说要注入几成功力,便要注入多少,切不可随意乱来,不然各点力量不一,这阵旗很有可能爆掉,届时损失就大了。”通华真人滔滔不绝说了好久,大袖一挥:“子时将至,请各位尽快到位吧。” 第0034章 自投罗网 林德靠在自己分配到的阵眼,也就是水井边上,靠着水井壁坐下。阵旗分量不轻,他扛着徒步走来,颇为吃力,心里更是郁闷,他修到现在了,也就五感比常人强了一点,体魄方面一点进步没有,抱个旗子都能累着了。 他举了下阵旗,估计阵旗起码有三十多斤,其他人举着都轻若无物来着……一定是旗子的问题!鬼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重。 飞讯符嗡嗡振动,林德拿出来,传出通华真人的声音:“诸位准备好了吗?” “好了。”林德敷衍。 “好,请诸位先行注入炼气三层的力量,检验阵旗运转情况,无误即可继续,有意外情况及时通报。” 通华真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检验完毕,猛地一摇动主阵旗,阵旗玄光大放,喷薄出一股浓雾扑入水井,一手发动飞讯符:“炼气五层。” 任务不难,林德抱着旗杆,感觉自己像个无情的智慧灵石,听吩咐注入灵力就完事了,无所事事,不由得思考起奇怪的问题:是我使用这把阵旗,还是阵旗在使用我? 今夜应该无事,如果“灾厄”神格不突然作妖的话。 虽然它作妖后往往会带动未来产生奇妙的转变……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追魂阵旗成功锁定了游荡在地下水系的厉鬼,将它从地下水系中逼了出来,出口正是通华真人坐镇的主阵眼。既然已经逼出,主阵旗的维持自然停下,通华真人全力与厉鬼争斗起来。 林德坐得有些屁股疼,他撑着旗杆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下,回头看了眼水井,黑洞洞的。 “灾厄”轻微地波动起来。 哦豁,这次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厉鬼在阵眼和通华真人打着呢,这边水井里有什么?幕后凶手?千年老王八? 什么都没出来。 水井里传来阵阵水声,听着像水井产生了漩涡,流速均匀,声音规律,连“灾厄”的波动都与湍急的流水声音奇妙地契合起来。 林德犹豫到底要不要丢个夜光术下去照清楚,又怕遇到初见杀,万一突然窜出来个怪物把他拖下去了怎么办,他现在脆弱得很,“灾厄”又不是很稳定。 然而不需丢下夜光术,井里自然亮起一点绿光,闪烁频率与水井漩涡流速相同,与“灾厄”神格一起,共鸣共振,林德恍然间好像听到了什么朦胧的声音,像机械运转的嗡嗡震动声,又像某种巨兽在水底下吞吐呼吸。 幻听消失,林德一晃神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大半身子都探进了井里,双臂悬空,脚踮着,只差一点点,他就会失去平衡头朝下栽进水里,三更半夜,即便呼救,也没人来得及救他。 淦,林德面无表情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 跟僳水河有多大的关系?这片地区的地下水系应该也是僳水河补充水源的重要源头吧。 有什么大家伙在僳水河系移动? 啧,不是现在的我能探查的,如果他来了,或许能找出什么线索来……十三爷,你为什么还不来? 想想就满腹怨气。 飞讯符再次震动起来,里面传来惊怒交加的吼声:“你干什么?!”一声清越刀鸣,短促的惨叫后,飞讯符灵光熄灭,无力垂地。 通华真人那边的主讯灵符出了问题。 林德捡起失去法力的飞讯符,看了好久,想来想去,还是算了。等他扛着旗子慢吞吞跑到通华真人那边,黄花菜都凉了,通华真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那三位教宗人士愿不愿出手了。 思及此,林德抱着旗杆,慢悠悠地往县衙走去,县衙应该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半夜起来啥好处没讨到,困死老子了。”林德嘟嘟囔囔,走一会歇一会,挨到县衙附近,“灾厄”再次作妖起来,下一刻,县衙官房爆炸火光冲天,碎瓦飞扬四溅,他躲闪不及哐哐挨了好几下,摸脑门摸到了一手的血。 “要你何用。”林德面无表情地踹倒旗子,不要了!找大夫去。 两道人影自火光中飞起,腾空瞬间霎时交手数招,拳拳到肉,刀刀欲取人命,身着官服之人一脸厉色:“敢火烧县衙,你疯了?!” “嘿嘿。”对方面罩黑气,不知是魔修还是戴了别的遮掩法器,根本不愿与官差多说废话,一心猛攻。 官差半战半退,留神观察他的招式法力,与记忆中的悬赏令比对,始终想不出对方是谁。 而敌方攻势渐缓,仿佛得到了什么消息,骤然退出数十步,抽身将逃。 官差不再保留实力,暴喝:“哪里逃!”袖中飞出三道金色锁链,疾速向对敌飞去,同时腾空而起,全力催动金煌链,三分六,六化十八,朝对敌当头罩下。 金煌链笼罩下,对敌逃循速度大缓,官差看准时机,腰间宝刀出鞘,当空斩下对敌一臂,却无鲜血喷溅出来。 “咦?傀儡?”官差愕然,似乎只有傀儡才能瞒过他的神念监视,轻易在衙中设下炸药,不过他方才交手时,分明感觉对方是人? 一晃神,一团苍白灵火从断臂中飞出,速度奇快,金煌链的锁循之力全然无效,眨眼便飞了老远去。 官差不禁懊恼不已,后悔不该斩臂,不过转念一想,傀儡主人分出一缕神识便能与他拼个不相上下,见机不妙迅速飞逃,那速度他即便有心亦无力追上,左右盘算,竟只能作罢。 “怪事,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又为何跑到这么个偏远县城来?官差自言自语地落地,收起金煌链,用刀拨动检查被斩去一臂的傀儡,愕然发现断臂此时竟然缓缓渗出少量深红的血液,再看手臂,中间仍是人骨。 官差更惊讶了:“半傀儡?” 如此便能解释得通这具傀儡为何会瞒过他的神识,打斗时又觉得是活人了。半傀儡是半死之躯,本质死物,但还留着一缕活人生气,可伪装成活人状态,因其性质特殊,炼制主人必须分出一缕神识附身方能将其操纵自如,才可让傀儡任意切换气息。 半傀儡炼造费时费力,少有人愿费这般大心力去炼制这般古怪的半傀儡。 官差想了想,今夜正好是通华真人起阵清除那只厉鬼的日子,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得尽快去通华那边看看。他看看地上的傀儡躯体,正好,前方哗啦啦涌来一帮衣衫不整的衙役,慌慌张张:“大人,什么情况?!” 他果断吩咐:“看好这里,全力灭火,保护县令!”转身跳上飞舟向城中飞去。 从半傀儡中飞出的苍白灵火飞循出去半会,确认无人跟来,速度慢下来,火光中狰狞浮现出一副模糊的五官,定在半空,“环视”四周,感知到了什么,迅速朝某个方向飞去。 林德捂着受伤的脑袋,血缓缓染了半胳膊袖子,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倒霉啊,倒霉啊。”明明是觉得蛮安全的一地,咋突然爆炸了呢?还害得他天降血灾,流血流得人都有些晕乎了。 这时,神性直觉促使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 像一点鬼火,白乎乎的,速度很快,一个眨眼扑进他眉心。 “灾厄”光芒大盛,一下将灵火吞噬了进去,好像吃下了一个小甜点,口中弥漫开奇怪的味道。 林德品了又品,觉得味道实在不那么美妙,有股怪怪的铁锈味和烂木头味,“灾厄”吞完安静得很,林德猜若不是它主动飞蛾扑火,“灾厄”还懒得吃它。 意外之喜是,他感觉自己的境界好像有那么再上一层的迹象? 还是先把脑袋上的伤止一下吧。 他叩开医馆的门,用夜光术让满腹怨气的大夫闭上了嘴,悉心治疗,包扎好伤口,送上一杯暖温的糖水,询问是否还要吃些夜宵。 “不用了,你睡去吧。”他撑着额头,眩晕的症状还没缓解。 “那您歇会儿,有事随时叫我。”医师态度恭谨。 “嗯。” 林德趴在柜台上,昏沉化成了疲倦的睡意,进入混乱的梦境。烛火下僵硬不能动弹的身躯,对面是张普通的年轻男人的脸,他坐下来,在躯体上刻画阵法,快速念起法诀。 梦中没法听清他念的是什么,听着遥远又陌生,如蜜蜂震动的翅膀,缭绕着种下什么印记,随后,男人眉心透出一点苍白灵火,投射到傀儡的眉心,僵硬的身躯受到冲击,片刻沉默后,它和他同时开口:“成功了 ” 仿佛是自己的回音。 男人活动身体,傀儡与他做起同样的动作。 男人命令:“走一圈。”傀儡饶着他走了一圈。 “不错。”男人很满意。 师傅传授的半傀儡果然奇妙得很,这样一来我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那个老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凑够了人手,计划还得提前,真是麻烦。 男人有些累了,坐下来休息,混乱的杂念里,一闪而过的各色画面,响亮的鸡鸣把他拉出了梦境,好像全城的鸡都开始高亢地鸣叫起来。 林德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是“小甜点”带来的记忆? 联系通华真人被偷袭的事,林德猜“半傀儡”的主人显然是在地下水系找什么东西,他能操纵傀儡,操纵一个“厉鬼”自然不在话下,通华真人和县令招人杀鬼,逼得他为了保护“厉鬼”只能提前实施计划。 半傀儡在县衙引发爆炸,牵扯住最强战力,拖延到通华真人那边得手,立刻逃跑。天知道他为什么想不开扑倒我身上来——哦,他不知道我是灾厄君王呢,可能单纯觉得半夜里还有走路的人?正好落脚。 第0035章 祸焉福焉 林德在饶府医馆跑了一个来回,回到饶府天光大亮,他升火煮粥,配一碟咸菜。 吃了半碗,前头大门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他心想怕不是衙门来找了,一路小跑去开门。敲门的果然是衙役,全副武装,说话很客气:“我们巡检大人找你有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看着他又惊愕道:“你是妖?” “不是,我是东西混血,正经人族。” “哦……”衙役半信半疑的模样,没上拘束法器,仅围着他,快步催着他往衙门走。 昨夜的爆炸碎片已经清理干净,街上可见半傀儡与官差战斗的痕迹,砍得路面坑坑洼洼。 林德被引到一处空房间,窗户钉死,还贴了符箓。领头的衙役客气地说:“请您在此地稍等片刻,巡检大人很快过来,他有话想问你。” “好,我在这等。” 门关上,林德坐着,跷着腿,无聊,惦念屋里没吃完的半碗粥,还好不是很饿。 衙门的差仆送来一袋包子,还有热腾腾的小米粥,正合他意,不客气地吃了三个包子,满手流油,小米粥喝了半碗,便撑的吃不下去了。 他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好久没吃过这么饱的早餐了,中午还能少吃点。 等了小半个时辰,巡检大人终于来了,身形高大,方正面孔不怒自威,他看到林德头上包着布,挑眉:“你怎么受伤了?” “你拿到我丢弃的旗子了吧?没什么,通华真人出事那会,我赶不上也帮不上什么忙,想着县衙会安全一些,顺便把旗子还了,没想到突然发生爆炸,碎瓦片砸我头上,就成了这样子。”他摸摸粗糙的纱布,“巡检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巡检问了他的来历,再问当天晚上是否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人形或者鬼火,林德回答得天衣无缝,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毛病,就放过他了。 “小心,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报告。” 林德笑笑:“多谢巡检大人提醒。” 他不确定傀儡主人是否能因为他吞了“小甜点”感应到什么找上门来,如果真有那般手段……噫,随机应变吧。 回到饶宅,他热了吃剩的半碗粥,配咸菜和顺来的馒头当中饭,慢悠悠度过平安无事的一天。 迎春客栈的客房里,端坐着的年轻男子睁开眼,长吐一口气。 两只傀儡,仅回来一个,另一个半傀儡的损失是预料之中的事,不过他召念了一天,居然毫无反应。 分出的魂火足可在外界维持三天,何况他设好了魂火从傀儡分离出来后,会自然附身到普通人身上暂寄,维持时间大大延长,按理来说不会出现召不回来的情况。 难道有人吞了他的魂火? 男人从储物袋里拿出一节暗沉的木头,木头表面刻着一个简陋的小人,他滴入鲜血,小人浸染鲜红,诡异地活动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男人根据小人所指的方向走走停停,走到了“饶府”门前,小人停下不动了,血色渗进木头内里,外表再看不出血迹。 男人左右观察一阵,绕到饶府的另一面墙,纵身一跃上墙头,轻飘飘落下。 宅子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却静得怕人,好像根本无人居住。他谨慎地走遍了宅子三进区落,发现了一些居住痕迹,厨房的土豆剩粥,一间卧室的床褥,似乎人已经走了。 他决定在此等一等,那人仍食五谷,顶多是筑基境修为,他有信心与之一战。 太阳移上中天,暖洋洋的,如果那人出去,中午也该回来吃饭了,再过一个时辰,还不回来……等等。 林德第二次从饶宅正门进屋,慢悠悠走到客厅,灌了半肚子凉水,躲在暗处观察的男人观察许久,林德有修为,炼气六层的水平,没有魂火的痕迹。 看样子是他师傅吞的?男人想着,杀心已起,不管他是不是,抓了他总能问出蛛丝马迹。 思及此,他不再隐匿身形,从扭曲的阴影走出来,阴恻恻地问:“小妖怪,你师傅呢?” 林德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似是习以为常,不慌不忙:“在后面,一会就来了。” “带我去看看你师傅。” “好啊。” 比他想象的还顺利,林德很听话,带他走到二进的院落里:“马上就来了。” 男人环视四周,偌大的宅子那么安静,静得怕人。 骤然,铿锵声大起,砖石地表破碎腾起一条条金色的锁链,交织成天罗地网迅速收拢,将男人铰压了个结结实实。 林德在锁链声响起时跑了老远去,巡检和四方衙役从墙上翻过来:“束手就擒吧!” 男人并不答话,身躯冒出滚滚黑烟,身形顿时矮了下去,金链颤动绞紧,却没困住,黑烟无碍地透过锁链,一如昨晚那般飞了出去。 巡检大恼,气得毫无办法,金煌链只能困住实体,对魂魄等无形无质的物体飞循无可奈何,接连在同一个坑吃亏两次,他脸色愈发难看。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追啊!”黑烟循走的速度不快,巡检全力追赶之下,堪堪咬住尾巴,紧追不舍,其他人跟不上他的速度,很快落在后头。 林德翻出墙,一口气穿过数条大街小巷,跑到力气用尽,腿疼得不行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慢慢走了一会再坐下。 那块地方砖炸了,再修不知要花多少钱。不是自己的房子,他白住不说还毁了地板砖,有些过意不去,计算着得失,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不知那傀儡主人现在死了没有,官差一般要抓活口吧……他抬头,高度相似的一幕出现了:一团黑烟冲他飞来,黑气缭绕中隐现傀儡主人的扭曲五官。 “怎么一个个的。”他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黑气扑上他的脸,随即耳边听到了一声可怖的惨叫。 宋明看到一团光。 一团奇异的灰光,光团在魂魄认知里无穷大、无穷混沌,表面生长着密密麻麻无数扭曲的触须,像纠缠的风暴云雾又像发霉的肉丸子,触须无规律地挥舞着,散发着令魂魄疯狂的强烈的负面情绪,一切灾厄与不幸压于一身,仅仅是“目睹”,满载的疯狂就差不多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冲垮。 “别吃。”他按住胸口,“安静点,别作妖了。” 他毫不费力地读取傀儡主人的记忆:“你叫宋明?祖师爷叫……煞风老祖,什么玩意啊。半傀儡制造方法?啧。” 宋明能听到林德的自言自语,光团的丝线安静下来,自然散发的疯狂意志随之停止。他渐渐回过神来,本能的求生欲促使他拼命求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命,我终生为您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我问你,我要是吃了你,你那个师傅或者祖师爷会不会找上门来?” 宋明不确定师傅或者祖师爷打不打得过林德,但他可以肯定,现在他的情况林德想吃他轻而易举,哆哆嗦嗦地说:“我有命牌在师傅手上,死了命牌熄灭,师傅会根据命牌找到我。” “那你现在这个状况是?” “我原本的身体还在,损失的是一具替身木偶。”宋明内心苦涩,他修炼的法门足可保他的灵魂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逃掉,可没想会到碰到林德这样恐怖的怪物!光团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最开始想的只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官差一定想不到他又附身到了林德身上,不主动检查绝无可能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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