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村里的人一贯会见风使舵,眼见着杜衡考上了童生就想着巴结人家开始说好话,背地里还议论说秦小满幸好没有嫁到他们赵家,不然哪里有眼下这种福气,是去世的爹保佑没进无福之人的家门。 旁人说这些就算了,回家屋里人还念叨,她哪里还听得儿媳妇说这话。 “你谁家的媳妇,这么同我说话,小孩儿家家晓得什么。怎么着,那秦小满跟杜衡还敢合计起来整我不是,他还没那权利和本事!” 这回没等郑彩娥开口,屋里的赵杞出来:“先时秋收娘跟里正嚼舌根,方才里正来家里做今年春耕的登记,原本规定的秋收粮食产量最低要求都往上提了两石的量。前些年一直都没提过这事儿,现在变了,那不是里正偏帮着秦家了嘛。” 农户除却要把每年粮产缴纳给朝廷三成,但并非单单是你今年收多少,按照总量缴纳三成就行。 总有懒汉不好生对待耕种,为此秋收之时粮食产量不高。 农户产量低,朝廷收到的粮食就少,朝廷支出众多,自然是会想法子管控老百姓不老实耕种的问题。 于是律令一下,要求按照每年耕种的土地,旱地和肥地简单评估,有一个粮产的最低限度。 就好比说一亩肥地寻常可以产两石粮食,当年没有什么大的普遍性灾害,如此缴纳粮产的时候,这亩地就得至少产粮一石半才合格。 倘若没有秋收的时候没有达到最低限度,那么就得再缴纳了三成粮产以后,差多少到最低限度,就得自行补齐最低限度的粮缴纳给朝廷。 朝廷条令是如此,但具体实施还是看地方上,具有一定的弹性。 里正会根据各户人家的具体情况来安排。 以前赵家还算老实,里正对其印象不错,即使赵家每年的粮产多,可以向上提高一些最低限度,但里正一直给赵家人情,不曾提高限度。 而今年来登记时,在先前的基础上提了两石的粮。 “什么!” 赵娘子心里咯噔一声,她没想到里正竟然会突然给他们家升高限度,两石粮食可是一亩肥地的产量,虽说按照平素家里的产量要完成问题不大,可有一条线勒着,稍有不慎就滑到脖子上,心里总归是惴惴的。 哪里能有以前松快。 “里正也忒没良心了些!昔年我们赵家可没少好好配合他办事!我找他理论去!” “娘,里正一直都是依例办事,以前没有提高那是给了咱们情面,您现在要是再去闹事,那恐怕是一点情面都没了,以后更没好日子过。” 赵杞劝住了自己老娘。 “我算是瞧出来了,这田湾村里的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主儿!” 赵杞摆了摆头,又何止是村里,这天底下哪里不是如此。 若非如此,怎又还会有人挤破了脑袋,倾家荡产都想考个功名在身上? “杞子,你,你打今儿起也读书!娘让你读书!那杜衡忙着料理田地都还能考个第一出来,你以后再不下地,全心在家里读书,不信还考不出个功名来!” 赵杞听闻这话一下子夹紧了腿,自己是不是读书的料子自己心里还是有数,字都不能全数认清,他怎考的出来什么功名。 “娘,您可别气糊涂了。我,我可读不来什么书。咱家里以前的日子不也好好的嘛,只要你以后不在村子里嚼舌根去得罪秦家,还是跟以前没什么差别的。” 赵娘子见自己向来听话的儿子都学会驳她面子了,更是生气,破口大骂:“以前那秦小满是要嫁你的,现在捡了个瘸子回来还考中了童生,你脸上不臊得慌啊?就没有一点争的骨气!” 赵杞先时心里是很不平的,但自打在庙会上想整杜衡不成反挨了一通打,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心思倒是端正了不少。 要紧是痛在身上长了记性,现在可再没心性儿跟人争什么了。 媳妇儿待他好,一直又宽慰劝着他,现在小满过的也不错,孩子都有了,两厢也该各自过好日子。 他觉得他媳妇儿说的也没错,就是他娘生性要强,一直还耿耿于怀。 眼见赵杞不说话,赵娘子瞪眼看向郑彩娥:“就是你把我儿子教成这样的!现在都不孝敬长辈了!” “娘,杞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就算真教他,要是不对的,他心里就没数嘛。”郑彩娥提起背篓甩在背上,没功夫跟她这婆婆拉扯:“下地去了,不紧着耕种今年怕是还要自己补贴粮食进去。” 赵杞顶了回嘴,只怕留在家里又挨他娘训斥,连忙也拿起锄头跟着郑彩娥出去。 看着自己儿子跟在郑彩娥的屁股后头,赵娘子气的脑子发昏,这家里越发是郑彩娥在做主了。 儿子听她的不说,连自己丈夫也越来越向着郑彩娥,反倒是她说话是越来越没人听。 真是小看了郑彩娥,没想到是个这么厉害的主儿。 虽然有些不想承认,但多少她都有点后悔给儿子找这么个媳妇,当初要是让秦小满进门,怕是也比这个好拿捏一点,至少她说什么外头的人会更向着他一些。 秦小满有什么直来直往,也不像家里这个会邀买人心。 她烦闷的要死,粮产的事情也是让她心绞痛,冷静下来,里正的警醒也让她心里暗暗打了个寒颤。 经此一事,她心里再不甘也不敢如何了,再横说到底也只是个农妇,只靠着泼辣不讲理一张嘴厉害。 然则家里只有几亩地值得炫耀,没做官儿的也没经营生意,这手头有点子权利的动动手指就让她喘不过气来,若真被算计来,他们家如何顶的住。 村里倒是安生了些日子。 过了几日,家里的农田洒下谷种后,杜衡闲了下来,他收拾了一番,依言去了一趟县城的秦家。 第60章 杜衡这回是一个人去的县城, 没有带着秦小满来回折腾。 要只是秦知闫寻常让去吃顿饭也就罢了,秦小满合该一同前去,但怕是旁的宴,到时候带着小满会不方便。 照着上回去的位置, 杜衡是架着自家牛车前去的, 许是提前就交待过, 杜衡过去的时候门房十分殷勤。 这回他还是像上回一样被引进了厅里:“老爷, 杜童生到了。” “来了啊,正等你。” 进门杜衡就见着厅里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礼盒, 许是秦知闫刚刚检查过, 下人正在重新包捆。 秦知闫今日头发梳理的齐整发亮, 左腰配了块璞玉,虽说杜衡只见过秦知闫三回, 但前两回都不曾见他如此盛装, 看着样子好似要出门。 他恭敬叫了一声:“堂叔。” “你去看看马车套好没, 催一催之枫。” 秦知闫先吩咐了一声下人,这才同杜衡道:“今儿不在家里吃饭,你随我出去做客。” 杜衡眉心微动, 不晓得要去见什么人, 但他还是很乖乖听从秦知闫的安排。 “是。” 秦知闫细看了杜衡一眼, 眉头轻轻蹙起。 三月中的天气虽是春暖花开, 但还夹着乍暖还寒的冷, 杜衡今儿过来的还是上回过年前来拜访时穿的旧蓝素绵布衣,倒不是说这节气穿这样的衣裳太厚了让人笑,保暖其实是刚刚好的。 只不过这衣服难免过于素净了些, 虽说杜衡是见过的人都会夸赞上一表人才的相貌, 一身素衣也在身上穿出了异于旁人的光彩, 可究竟是登门参宴。 他也是农户出身过来的人,晓得这样的布料在村里人家已算是顶好的衣料,若非是进城或拜访要紧人家决计在村里不会舍得穿。 可村野的标准拿来衡量县城的标准便太低了些。 “你这身形和之枫相差也不多,想必之枫还在拾掇,去他屋里换身衣裳。” 杜衡闻言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在秦知闫体面的装束之下,他当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意思,自没蠢到问是不是衣服沾着什么秽物了要换,随着秦知闫的步子往前走。 “许是你觉得堂叔市侩,今下这番行径伤了你的自尊心,但今日我们要去的是教谕府。你这样并未有什么不好,但县城之中历来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自家人不计较这些,可外头的人却并非如此。” 秦知闫掰开了同杜衡说道:“也是为了你的前程。” 杜衡跟着秦知闫,他微顿,果然是要去见要紧的人物。 知秦知闫是为了周全才如此,只是他而今已中的童生,成为生员以后按道理是可以直接进入县学读书的,莫非其间还有什么别的门道? 他对县城里的圈绕自是不如秦知闫精通,也只能配合,不过也还是笑说道:“多谢堂叔提点和周全,只是蒙混过得今日,往后不也轻易叫人知晓实际情况吗?” 秦知闫听他语气松快,便知并没有介怀:“傻孩子,先把门槛跨过了才有机会让人晓得你的实际底子,若头次连门面都不装,那可就一切好坏都是徒劳。” “是,侄婿受教。” 很快秦知闫便把杜衡领进了秦之枫的屋子,刚巧装扮好的秦之枫听自己父亲的交待,他瞧了杜衡一眼,没有旁的神色,径直去衣柜里翻找合适的衣饰。 “先时你小爹不是才给你做了两身新的衣裳嘛,就是那绮锦料子的,这天儿穿着正合适。” 秦之枫原本是想找一身寻常出门的衣裳给杜衡,主意没打在那绮锦料子的身上,倒不是因为新的贵重舍不得,实则是他小爹亲自做的。 他爹都发了话,自己哪里还敢说些什么,取出了衣裳就给了杜衡:“你的体格比我稍大些,不过这身衣裳是小爹去年做的,本就做的宽松,想来你穿刚好。” 夺人所好,杜衡微有点尴尬,不过这是秦知闫的意思,他也只有客气接下:“多谢。” 秦之枫相貌长得很像秦知闫年轻的时候,虽不及杜衡的相貌,但也算是俊朗,只话不多,反倒是看着有点闷,气度也就削短了许多。 其实年纪小的时候也是十分活泼的性子,不过有个嘴厉又偏心的外公,每次前去拜访或是过来都要拿他给堂兄弟比较长短,即便自己有优于堂兄弟的地方,却也被外公贬低的一文不值。 外公过来对他的爹也是如此,小孩子心性本就薄弱,久而久之性子就闷了起来。 长辈说他十句不是,他也不还嘴。 他安静的坐着,和自己父亲一起等着杜衡。 “你给杜衡寻一根像样的束发簪子。” 秦知闫没想着把杜衡装点的多么光彩照人,要配什么吊坠金银玉器,如此也太过张扬,不过锦衣配素带未免也不像样。 秦之枫依言寻出了根白玉簪子,方才取出,杜衡就换好衣裳出来,屋里的两人皆是一顿。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绮锦在杜衡身上,人登时就更为的挺拔出众,若说是门第出身的富家公子也没有人怀疑。 秦知闫恍然想起昔时查杜衡户籍的时候,却也是商户富足之家出来的,果然底子还在。 他笑着把簪子递给杜衡:“合适。” 杜衡谢过簪子佩于发上,三人这才一道从正门出去,上了一辆马车。 三人的马车微有些局促,不过却也算不得拥挤,杜衡来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坐上马车。 比起牛车,确实坐着舒坦不少,对外能彰显身份,实则速度也快。 今儿要去的教谕府是县城一个小官儿的宅邸,主人和秦知闫共事于县府,但与秦知闫不同的人家是实打实的官,虽官阶不过八品,几近于末流,但比起秦知闫这般由县衙聘请而来的吏,已经有着云泥之别。 也不怪秦知闫今儿前去如此谨慎。 这教谕主管县城的文化教育,县学自不必说都是由着他管,学政若未调来县城的时候,主听命于知县,若学政下调了县城来,那主要就协助于学政办事儿。 杜衡猜想秦知闫是趁着这次教谕府上做宴,带他去见见人,也让人见见,方便进县学,也在县学里更顺一些。 很快就到了教谕府,杜衡下马车的时候看见府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看似还来了不少人。 临近府邸之时,秦知闫道:“今儿是教谕大人的生辰,来的人不少,你们谨慎些说话。” 杜衡和秦之枫一同应了声。 门房上前来接,杜衡见着秦家的仆人把礼物奉上,简单几句寒暄,三人便进了门。 虽只是八品小官儿,但这府邸比秦知闫的宅子大了不少,杜衡猜测约莫是个两进院儿的宅子。 入宅以后便能听其间有热闹的交谈声,陆续见到来宾。 不断有人跟秦知闫打招呼,秦知闫也与之寒暄,陆续有典史,攥典等称代落进耳朵,而这般称代的不止一人,张典史,李典史,光是典史杜衡就听到了不同姓氏的有三个。 杜衡虽不知这些人的具体职责是什么,但毕竟都过了童考,晓得这是在县府里做事的官吏。 都说老百姓只觉得两个官儿大,一个是皇帝,一个便是知县。 原则皇帝是最大的,谁都晓得,而偌大的朝廷,诸多的官员作为平民老百姓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能真实际见着的还是统管他们生活这片的知县。 否则也不会谓知县为青天大老爷。 这县城有大有小,落霞县居于中下,但县府也不止知县一个官儿,其间还有诸多芝麻官儿以及小吏,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杜衡想着今儿这宴算是挤进了县城的一场名流圈了。 “向夫子今日也来了,可是许久不见您。” 一声夫子的称谓把杜衡唤回了神,他听见站在他身旁的秦之枫在他爹打完招呼以后也恭敬的唤了一声:“向夫子。” “教谕大人盛情难拒,我便过来了。” 秦知闫十分客气,连忙又同夫子道:“杜衡,快见过向夫子,这乃是白榕书院学问渊博的老夫子。” 杜衡觉得眼前的老先生很是眼熟,好似再哪儿见过一般,但他没有失礼去细细回想,而是先恭敬的行了礼。 老夫子眼睛在杜衡身上扫了一番,脸色竟然不多明快起来,也不怕得罪人的匆匆道了一声:“秦主簿自便,老夫先过去了。” “您请。” 即使如此,秦知闫脸上还是挂着笑。 看着臭着脸离去的老夫子,杜衡眉心微动:“我可是有失礼不周之处?” 一旁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秦之枫低下声音道:“向夫子是我们书院学识最为渊博的夫子,但脾气也有些古怪,他待学生很是严苛,从不问学生出处一视同仁,便是同知家的少爷学问不通之处他也会一样当着众人责骂。” 虽是说人的不好,但秦之枫脸上却露出了倾慕之意,原则是他没能进向夫子手底下听学,心中难免惋惜。 杜衡看着人离去的背影,猛然想起,这老先生好似便是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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