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能出贵子!” 解缙愣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朱高煦。 “学校如林,庠序盈门?!” “寒门也能出贵子?!” 朱高煦起身,狠狠挥了挥拳头。 “育部之款项,乃是专款定款,任何人不得擅动!” “我大明就算再穷,国库就算再空虚,那也不能穷教育!” “小解,你觉得呢?” 这一刻,解缙仿佛看到了,一位比起永乐大帝,还要光辉神圣的帝王! 这一刻,他抛弃了先前对汉王的成见,果断起身上前,诚心实意地恭敬一礼。 “臣缙代天下学子,谢汉王殿下赐学之恩,臣缙愿为汉王殿下育部之宏愿效死,愿为我大明教育之业效死!” 这一刻,二人的心,仿佛贴在了一起! 然而下一秒,一声惊呼传来。 满头大汗的大胖胖刚刚抵达,看着眼前你侬我侬泪眼婆娑的汉王与解缙,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我尼玛啊! 这是什么情况? 这俩家伙不是死对头吗? 怎地现在还“情投意合”地拉上手了? 本太子要是再晚来一步,你俩是不是还要抱上了? 呸,真辣眼睛! 第142章汉王爷,你好毒啊! 嗯? 大胖胖怎么来了? 那古怪暧昧的眼神是什么个意思? 朱高煦注意到了满头大汗的朱高炽,随即看了看自己的手,立马一脚将解缙踹倒在地。 个混账东西,说话就说话,谈心就谈心,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解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有些懵逼,当他注意到了一旁的太子爷后,脸色立马变得精彩至极。 “太子殿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子殿下你听我解释……” 朱高炽露出了一个诡异笑容,当即拂袖离去。 亏他听到密报,汉王杀入诏狱,欲对杨士奇、解缙等人不利,当即就赶了过来。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不但杨士奇与杨荣都好好的,而且这解缙更是与自家老二把手言欢,基情满满! 有那么一瞬间,大胖胖体会到了背叛的感觉,令他很是失落。 眼瞅着大胖胖转身就走,解缙急眼了,立马想要追上去,却是被朱高煦当场拦住。 “小解,你要干嘛?你别忘了这里可是诏狱,你还是狱中犯人!” 解缙闻言一怔,随即怒道:“汉王殿下,你方才为何不向太子爷解释,这要是让他误会你我之间有……” 话还没说完,解缙就感觉不对劲了。 这不会是眼前之人故意安排的吧? 先是对自己威逼利诱,然后又唤来太子爷,刚好撞见这一幕! 如此一来,即便太子爷宅心仁厚,也决计容不下两头骑墙的自己! 那自己唯有一条道跟着这个汉王爷走到黑了! 想着,解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无耻下作的手段! “汉王爷,你好毒啊!” 朱高煦:“???” 你娘咧! 我又干啥了? 你才毒,你全家都毒! “有什么?难不成太子爷还怀疑你我二人有奸情?” 奸情? 我情你大爷! 解缙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这个汉王殿下,还真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浑人! “行了小解,正事要紧。” “本王先前说过了,暂时不能放你出狱,除非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解缙满心悲愤,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道:“解某身陷囹圄,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证明自身的价值?” 他在这诏狱里面,饭吃不饱暂且不提,时不时还要遭受毒打拷问。 至于问什么,根本就不重要,纪纲那个畜生只是单方面地想整死自己! 而这个汉王爷,想革新大明学政,所以才会找到自己。 他现在不放自己出狱不说,二人会面还被太子爷撞了个正着! 此后只怕他解缙里外不是人,太子爷不会再视他为心腹,放任生死,他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儿,解缙就忍不住悲从中来,鼻涕一抽就险些落下泪来。 朱高煦见状苦笑着解释道:“小解啊,你是本王暂定的育部尚书,但是方才本王也说了,你暂时还不能出狱,除非有着正当理由。” 解缙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诚然,他现在就算被汉王给拎出去了,等到皇帝回京,那就是他的死期! 而且如果真这样出狱,世人会如何看待他解缙? 为了苟全性命,不惜投靠汉王,丢尽了文人的风骨与气节…… 除非他解缙能够做出什么突出贡献,让汉王名正言顺地将他捞出诏狱,甚至成为育部尚书! 汉王可是说过,育部地位与六部等同,并且专款专项,任何人不得擅自插手干涉,从某方面而言地位权势更是超过了六部。 要知道,那可是中枢六部啊! 自从太祖高皇帝废中书省宰相制度后,六部权势得到大大提高,直接向皇帝负责! 蹇义、夏原吉等六部尚书,那就是妥妥无疑的朝堂巨头,足以名留青史的存在! 解缙没入狱之前,最高官职不过是翰林院侍读兼内阁学士,不过是皇帝养在身边的御用文人罢了,手中权势根本无法与六部尚书相比! 但是现在,汉王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不但可以出狱,而且还能成为六部尚书那等朝堂巨头的机会! 唯一的前提条件,就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是,应当如何证明? 朱高煦见他陷入了沉思,满脸茫然之色,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小解,本王说过,大明贤才干吏不计其数,你何不想想,本王为什么非得寻你?” 对啊,汉王为什么非得找我,做那育部尚书? 杨士奇等人才华不在自己之下,而且他们更适合为官理政…… 定然是自己有着什么独特优势! 想着,解缙眼中顿时一亮。 “汉王,缙明白了,一定是因为缙才华过人,学富五车……” 朱高煦:“!!!” 你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 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咳咳,这话说得……没毛病!” “本王之所以看重你,是因为你解缙被誉为五百年来读书最多的人,同时还编纂过永乐大典!” 听到汉王的称赞,解缙高扬起了脖子,如同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他正想稍微谦虚几句,但转念一想现在的处境,顿时就偃旗息鼓了,老老实实地听着汉王安排。 “本王说过,育部主掌大明学政,开办学校与书院,做到四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 “那学校书院自然就要有施教的教材,反正你解缙现在也出不去,索性就在这诏狱里编写教材吧,本王会让纪纲给你准备一个宽敞明亮的牢房,笔墨纸砚、经史古籍一应俱全……” 听了这话,解缙蒙了。 编写教材? 什么教材? 官学里的学子,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儒家圣言,还用编什么教材? 难道说……不可能吧?! 陡然间,解缙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教材内容,就依据你编纂文献大成的经验,做一个缩减版!” “天文,历史,民生,地理,匠艺,数算,农艺等等,分门别类,编纂成书!” “但是,唯一有一点,这教材里面,关于儒学仅要常识就好,不要什么四书五经,也不要什么之乎者也……” 朱高煦话还没说完,解缙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果然! 汉王果然打着这个主意! 他这是要让自己离经叛道,弘扬新学啊! 这个消息要是宣扬出去,整个大明都要震上一震! 而且,他解缙也会成为离经叛道的逆种文人,成为众矢之的,受万世唾沫! 汉王爷,你好毒啊! “汉王爷……这……这事儿……缙做不了!” “做不了?你确定?”朱高煦并不觉得意外,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他转过身背对着解缙,兀自向外面走去。 “你解缙做不了,那自然有其他人去做!” “本王说过,再穷不能穷教育!” “儒学不止仅有程朱,教育也不仅只有儒学!” “我大明学子,有权利选择自己未来从业的方向,而不是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一般,为了荣华富贵而读书!” “他们,应该为大明之崛起而读书!” 第143章解缙的决断!程朱的弊端! 怕了! 彻底怕了! 解缙瘫软在地上,嘴皮子都开始哆嗦了。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被汉王爷那疯狂的想法震撼得无以复加! 起初,解缙因为朱高煦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而动容,以为这位汉王爷心怀百姓,准备给寒门子弟开辟一条求学之路。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汉王朱高煦根本就是个疯子! 他要的不是寒门出贵子,他要的是颠覆程朱,开创百家争鸣的盛世! 自西汉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就成了历朝历代的官方学说,其余百家接连消亡,连昔年与儒家争锋的法家都不例外! 发展至今,儒家学派中的一支——程朱理学,自元朝起到大明立,一直都被定为官方主流之学。 天下学子,在官学里面,学的是朱文公校订后的四书五经,学的是程朱理学的知识信念,无一例外,无人敢违! 即便是他解缙,被誉为五百年来读书最多的人,在朝野士林中备受赞誉,也不敢对朱文公不敬,对程朱不敬! 因为,那是朱文公,那是程朱理学,那是一个庞然大物! 别说是他解缙,就算是当今皇帝,也不敢轻动程朱! 汉王朱高煦,你怎么敢的啊?! “小解啊,要么大起胆子,跟本王拼上一回,成了功成名就,流芳百世,败了大不了一个死字!” “再者说来,你如果在此刻退缩,那等待你的就是不知多久的牢狱之灾,最后也还是一个死字!” “本王给你三刻钟时间考虑,在本王离开镇抚司之前,做出你的选择!” “毕竟无论从自身学识还是朝野影响力,你解缙都是育部尚书最佳的人选,如果你真怂了的话,那本王只能去找别人了。” 话音一落,朱高煦转身就走。 看似他给了解缙选择的权利,实则解缙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接受他的邀请,利用自身的影响力与汉王爷并肩作战,将程朱拉下神坛! 如果成功的话,解缙将会是育部尚书朝堂巨头,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但倘若失败的话,那解缙所有贤名一朝丧尽,沦为离经叛道的逆种文人,受万世唾沫,凄惨而死! 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也是解缙都有可能发生的结局。 然而,如果他不接受朱高煦的邀请呢? 呵,那他解缙就只能在诏狱里等死,尸体腐烂发臭了都没人知道! 这一点,解缙心中何尝不清楚! 汉王朱高煦的手段,阴损毒辣到了极点! 从他前来探监那一刻起,他的阴毒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皇上对自己心生忌惮甚至是极其厌恶,太子爷也因为今日之事而对自己生出疑心。 他解缙现在,除了上汉王朱高煦这艘破船,跟他一条道走到黑,还有其他选择吗? 想着,解缙忍不住露出了苦涩笑容。 “朱高煦,你这个杀千刀的,真是阴损毒辣啊!” 低声嘀咕了一句,下一刻他便高呼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我要见汉王殿下!” 此刻朱高煦正走在乌漆嘛黑的甬道内,脑海中思绪万千。 他准备创立育部,并让解缙任育部尚书编纂学校教材,并不是临时起意。 后世华夏两大国策,科教兴国与人才强国战略,朱高煦始终铭记于心。 大明虽然采用“养士取士”的人才策略,但是这些在官学里面进学修德的人才,大都是些读程朱读傻了的书呆子罢了。 理学是什么? 儒家学派之一,在北宋时经儒释道三教相互吸收的产物。 程朱又是谁? “程”,是北宋二程,即程颢、程颐兄弟,二人都曾就学于大儒周敦颐,并同为宋明理学的奠基者,世称“二程”。 “朱”,就是南宋理学家朱熹了,继孔圣之后的又一位儒学集大成者,世称“朱文公”。 他本人因集理学之大成,被尊称为“朱子”,成为唯一一位非孔圣亲传弟子却享祀孔庙的十二哲者,受儒教门徒祭祀。 程朱理学到底是个什么? 基本上就是由周敦颐、张载、邵雍、二程等人创立的新儒学,传承于子思、孟子一派的心性儒学。 二程更重理,他俩的学说,以“心传之奥”奠定了道学的基础,更以“理”为最高的范畴,因此亦称作理学。 二程的学说,特别是其核心观点——“存天理,去人欲”,后来被朱熹所“继承和发展”,世称程朱学派。 南宋朱文公“总结”了北宋二程的理学思想,建立起了庞大的理学体系,集宋代理学于大成,使其成为主流学派之一,甚至到了元明清三朝都被钦定为官方哲学! 程朱理学,堪称中国古代最为精致,最为完备的理论体系,其影响至深至巨。 自元代开始,程朱就被历代帝王确立为官方意识形态,那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这东西完美地适应了封建社会中央集权的转变,逐渐走向政治哲学化,程朱一再强调的“三纲五常”、“忠君爱国”等思想,为帝王的专制统治提供了精细的理论指导,成了王朝统治的精神支柱! 说白了,程朱就是帝王用来麻痹天下百姓的思想工具。 学子们自幼接触的便是程朱,稍微长大点在官学宗学里面学的也是程朱,程朱思想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忠君爱国,三纲五常,存天理灭人欲…… 虽然这样看起来,程朱对于国家稳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它对百姓思想的束缚和禁锢也显而易见。 比如你是大明学子,你不需要去思考,去创新,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学程朱读程朱,就能参加科考,就有机会做官! 这玩意儿,就是一个帝王钳制民众思考创新的工具,让天下百姓乃至文人士大夫都变得麻木不仁,更是使得皇权达到了顶峰。 尤其是在建州女真立国后,那些野猪皮彻底歪曲了程朱理学的思想,断章取义,用其教义麻痹禁锢天下万民,遗害无穷。 朱高煦好歹也是后世进步青年,既然来到了这大明朝,还成了监国汉王爷,他自然不会眼睁睁地坐视,阉割变味版本的程朱继续荼毒华夏子民。 但是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程朱已经成了庞然大物,别说解缙害怕,朱高煦自己都有些怂。 到底怎样做,才是最佳的策略呢? 朱高煦正想着,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汉王殿下,解缙求见!” “呵,我知道了!” 朱高煦轻笑了一声,随即调转了方向。 恃才傲物的解大才子,没想到也会服软认怂啊! 但他这个选择,还真不能说他怂,反倒是具有莫大的勇气! 毕竟,今后他们二人要面对的东西,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庞然大物! 第144章小解啊!要不你字“公豹”吧! “小解啊,下定决心了?” 朱高煦看着解缙,嘴角泛起了戏谑笑容。 解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苦笑道:“汉王爷早就算好了一切,缙还有其他选择吗?” 朱高煦这个狗贼根本就没有给他任何选择,上了汉王爷的贼船,反悔想下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要么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早点给自己准备好一副棺材,早死早超生! 只是,解缙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是的,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解缙出狱的机会! 一个让他解缙进入执政中枢的机会! 即便这个机会,是汉王爷提供的,那又如何? 想着,解缙神情一肃,看着朱高煦,认真开口道:“汉王爷,缙可以编写教材,也可以做那育部尚书,甚至可以追随于您!” “但是有一点,缙恳请王爷放过解氏一族,即便将来真个弘扬新学,也请王爷不要因为解氏的抵触而选择报复……” 听到这话,朱高煦一怔,思索片刻后,这才反应了过来。 解缙可不是什么寒门子弟,而是出身江西吉水解氏,书香门第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大明两京十三省,江西进士数量名列前茅,尤其是吉水县。 这个小小的县城,以出翰林闻名于世。 有明一代,吉水县就出了一千多个进士! 这个数字,有多么可怕? 要知道大明每科殿试的录取人数不过三百人,很多偏远的县城可能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进士。 以致于到了大明后期,出现了“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这种说法。 吉水自宋代以后,名人辈出贤才无数,导致吉水人都形成了一种读书应举的思维模式。 不仅仅是官宦书香之家,就是普通的百姓家庭,也会尽全力供自己的孩子读书应试,以此步入仕途改变命运。 以科举入仕,在吉水人的心目中早已仕根深蒂固。 而解缙出身的吉水解氏,就是出了名的诗书簪缨世族。 解氏从唐朝开始或是为官,或是大儒,家学渊源深不可测。 其父解开元末辞参知政事,为一代大儒,学者称为“筠涧先生”。 洪武二十年,解缙与解纶、妹夫黄金华一同参加科举,会试结束后,三人竟同时中榜。 一门三进士,兄弟同登榜,喜讯不仅轰动京城,在整个大明天下也引起了轰动,足见解氏家学之盛! 不过,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朱高煦摸着下巴,有些哭笑不得。 解缙应该是看穿了自己的目的,准备对程朱动手。 而解氏说得好听点是书香门第之家,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应试宗族,为了应试而苦学程朱的官宦世家。 一旦朱高煦计划发动,天下学子都会受到冲击,解氏这些程朱应试宗族更是会首当其冲。 解缙的忧虑,并非是没有道理。 几乎不用多想,解氏绝对会抵触新学,坚决维护程朱。 毕竟,程朱是他们成为诗书簪缨世族的根基! 想着,朱高煦笑道:“小解,你多虑了,本王没那么大的胃口,一口吞掉这个庞然大物!” “这种事情急不得,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解缙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当即表态道:“汉王殿下胸有沟壑,心怀万民,缙愿追随殿下,万死不辞!” 听到他这话,朱高煦脸上顿时露出了诚挚的笑容。 “看来你解缙还不算太蠢,没让本王失望。” 解缙无奈点头,心中却是冷笑不止。 如果不是没有选择,老子疯了才会上你汉王爷的贼船! 你这条贼船,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撞得四分五裂,最后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但是,解缙也没有其他选择,唯有抓住这个机会赌上一把! 如果他放弃这个机会,只会在诏狱里面被拷打至死,腐臭发烂! 成,则功成名就,流芳百世! 败,那必死无疑,遗臭万年! 这场豪赌,将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二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朱高煦正准备抽身离去,解缙却突然开口道:“王爷,缙虽然是文献大成的总编纂官,但那非缙一人之力!” “编写学校教材一事,缙即便学富五车,也是有心无力啊,不如王爷给臣增加一些人手?否则这编写教材的时间将会拖得很长……” 朱高煦闻言点了点头,先前他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让解缙一个人在诏狱里面编写教材,天知道他要编到什么时候去。 “这样的话,小解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朱高煦笑问道,毕竟解缙主动提及此事,那他心里自然有了准备。 “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王景、左中允兼翰林侍讲邹缉,这二位乃是与缙一同编纂永乐大典的名宿大家……” “还有翰林院侍讲学士曾棨,永乐二年状元,人称‘江西才子’,也曾出任文献大成的编纂官……” “以及工部主事刘季篪,此人曾参与编纂文献大成,精于律学……” “太医院判蒋用文,医学大家,当朝名医……” “右春坊右赞善陈济,史学大家……” 随着一个个人名念出,朱高煦的脸色变得精彩至极,看向这解缙的眼神,也充满了古怪。 解缙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试探性地问道:“王爷这么看着缙,是什么意思?” “我说小解啊,要不你改个字吧!”朱高煦嘴角一抽,笑道:“不要字‘大绅’了,以后你字‘公豹’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 道友请留步。 解公豹是也! 解缙:“???” 啥? 公豹? 公你大爷! 豹你大爷! 你有毛病吧你? 解缙都快被气疯了,恶狠狠地盯着朱高煦。 他姓解名缙,缙指缙绅,这源于他母亲的一个梦。 解母高妙莹怀解缙时,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中有位老人将一套深衣大带送给她,然后梦就醒了。 “深衣”,俗称为袍服,是指古之诸侯﹑士大夫阶层穿的家居便服,或者是普通老百姓出席正式场合穿的礼服。 “大带”又叫“绅”,是指士大夫系在深衣外面、起束腰作用的一种布带。 不同级别的官员,其布带、装饰物的材质以及图象则有所不同。 当时解母高妙莹觉得这个梦做得很奇怪,待生下解缙后,夫妻俩希望儿子将来能读书中举,入朝为官,以此光大门第。 于是夫妻二人为儿子取名“缙”,字大绅,又字缙绅。 这名与字,可都是大有讲究! “公豹啊,就这么定了,那些人本王现在就给你抓来!” 话音一落,朱高煦立马就抓人去了,留下解缙一人愣在牢房中凌乱。 发愣良久后,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立马隔着铁质栅栏凄厉高喊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啊王爷,我不是让你去抓人啊,你误会了啊王爷……” 第145章土地兼并!三百年兴亡周期率! 朱高煦刚走出诏狱大门,纪纲便迎了上来。 只是纪纲此刻脸色有些苍白,看向朱高煦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畏惧。 是的,畏惧。 能让这条天子头号鹰犬感到畏惧,除了大明天子朱棣外,还没有其他人。 就连太子爷朱高炽,纪纲都不放在眼里。 但是,他现在面对汉王朱高煦,是真的怕了! 这个汉王爷,简直就是疯子! 汉王与解缙谈话的内容,纪纲在暗中听得清清楚楚! 表面上他带人离开了,但是走得不远,刚好可以听到二人谈话。 这是皇上朱棣交代的任务,锦衣卫必须得监视汉王朱高煦在京的一举一动! 毕竟他现在只是个汉王爷,还不是大明太子,朱棣真怕朱高煦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是现在,纪纲后悔万分,恨不得没有听见汉王与解缙的谈话! 创立育部,编写教材,建设书院,将程朱拉下神坛…… 这个汉王朱高煦,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敢对程朱动手,那就是跟整个天下的读书人为敌! 大明天下有多少读书人? 无穷无尽! 现在朝堂之上,全都是读程朱入仕的文臣士大夫! 他真要这么干的话,那些文臣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把他淹死! 想着,纪纲忍不住脚步一顿,硬着头皮提醒道:“王爷,程朱不可轻动啊……” 朱高煦闻言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这个家伙,刚刚在偷听自己与解缙的谈话啊! 不过他倒是没有生气,毕竟这头天子鹰犬干的就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活儿。 “纲子啊,说你眼界窄目光短浅,你还不信!” “本王为什么对程朱下手,难道你看不明白?” 纪纲:“???” 明白? 我明白你大爷! 我明白你真这样做,你会死得很难看! 心中腹诽了几句,纪纲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又不是文人书生,自然不会为了面子不懂装懂。 同时纪纲也很是好奇,汉王爷知道此事干系甚大,他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这完全就是损人不利己、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 朱高煦看着纪纲,他知道自己现在看着的,是朱棣的看门狗。 有些话,可以通过这条看门狗,传递给朱老四。 “纲子,你知道文人的无耻吗?” 文人的无耻? 这倒是句真话! 纪纲作为天子鹰犬,永乐朝现任头号酷吏,他没少被那些文人士大夫弹劾咒骂。 如果这些所谓的气节文人、忠良直臣有胆子的话,更是恨不得宰了他泄愤。 所以,纪纲与文臣之间,那也是互相看不顺眼,没事儿互相找找麻烦。 当然,酷吏人人都痛恨,只是比起武官勋臣,文人的嘴皮子更流利些罢了。 朱高煦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笑道:“文人有多无耻呢?他们一边高喊着商贾卑贱无耻,都是些不忠不义的逐利小人,可是哪个家族里没有些灰色生意?不然一大家子哪里来的钱财生活?” 纪纲并没有反驳,因为汉王这说的是大实话! 那些个文人士大夫,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道德仁义,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实诚,捞起钱财来某些商贾都要自愧不如。 某些书香门第之家,表面上是高门世族,暗地里却掌控了当地所有的生意,这种现象屡见不鲜,甚至可以说是习以为常! “太祖高皇帝定下了规矩,优待读书人,养士取士嘛,不给他们一些福利待遇与某些特权,不然这些读书人也不会归顺朝廷。” “可是高皇帝忽略了一点,那些给读书人的福利待遇里,偏偏有一条,有功名的读书人不用缴纳赋税!” 这一点纪纲同样清楚,有些好奇地看着汉王爷。 “有功名的读书人就是士绅,不管他是否入仕为官,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攫取田地留给自己的子孙,让子孙不必为衣食而忧,只管安心读书明理,继续考取功名!” “一代获得功名,开始攫取田地,二代在一代的铺垫之下,条件资源更好,获得功名也会更加容易,他们也会走一代的老路,不管是否为官先攫取田地再说,留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如此一来,士绅代代攫取田地,这就是文人士大夫口中的‘耕读传家,读书明理,以安天下’!” 听到这儿,纪纲有些茫然。 这个说法他同样听过,并不觉得奇怪。 士绅如果名下没有田地傍身,那还叫士绅吗? 而且读书人得了功名,开始想方设法地攫取田地,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读书人没有这些特权,没有这些好处,谁还愿意读书呢? “汉王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纲不太明白!” “你们有没有想过,田地都被士绅通过种种办法给占据,那黔首百姓怎么办?他们拿什么过活?” 朱高煦冷笑道:“士绅的土地又不用交税,那等到有一天,大明天下土地都被宗室、勋贵、士绅全部占完,天下再无可征税的土地,朝廷还收什么税?拿什么来为百官发俸禄?拿什么用来赈灾修河?拿什么发展民生?”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大明王朝离灭国也就不远了!” 纪纲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吓得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汉王这话并不是在杞人忧天! 因为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来看,天下各地都有士绅,这些士绅名下都有大量田地! 按照汉王爷的说法,假如这是第一代,那么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还会攫取田地! 一代接着一代,到了最后,平民百姓手中还有田地吗? 傻子都算得出来! 朱高煦叹了口气,这种现象其实很常见,叫做“土地兼并”! 历朝历代的王朝末期,大都因为土地兼并而引起天下大乱,最终王朝轰然倒塌,天下易主。 而且王朝末年,天下大乱,必有战乱发生。 多年战乱下来,人口十不存一,土地于是空闲出来,利益重新分配,再次开始下一个轮回。 后世之人做出总结,这一周期大概就是三百年左右,名为“王朝三百年兴亡周期率。” 纵观历朝历代,从没有一个封建王朝,国祚超过三百年。 当年,西周东周、西汉东汉这种两代不算,他们中间经历过了一次内部大清洗,利益重新分配后,算是一个崭新的轮回。 “纲子啊,大明田地就好比是一个巨大的瓜,瓜的主人是老朱,由他负责分配。” “老朱将这一部分瓜分给功臣勋戚与皇室宗戚后,剩下的大部分瓜都分给了天下百姓!” “但是,百姓里面有那么一大批人,正在通过种种手段抢占其他人的份额,甚至算起来远远超过了先前那小部分!” “最终没有得到瓜的百姓,就会开始不满,开始闹事,开始怨恨!” “但是这瓜就只有这么大,你说最后会是结果?” 纪纲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喃喃道:“瓜毁人亡!” 朱高煦有些好笑地向他竖起大拇指,而后吩咐道:“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传给老头子,他自有决断!” “谨遵王爷之命!” 第146章铲除异己!汉王爷终于干正事了! 东宫太子府。 大胖胖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太子妃正坐在太师椅上,瞧见他回来了,顿时提醒道:“殿下,今儿个还没跳操呢!” 不得不说,汉王爷那畊宏体操与燃脂套餐,还真挺管用的。 至少在张氏眼中,太子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当然,这也是大胖胖每日坚持跳操的成果。 然而今日,不知道大胖胖抽了什么疯,直接无视了平日里又爱又怕的太子妃,冷哼一声后就把自己关到了房间里面。 太子妃愣在了原地,“怎么了这是?今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她急忙上前敲了敲门,想要问清楚前因后果。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太子爷的声音传来,还分明夹杂着怒火。 听着屋内传来的声音,张氏不由一怔,随即苦笑着转身离去。 房间里面,朱高炽罕见地勃然大怒,甚至将书桌一脚踹翻在地,桌上的笔墨纸砚散落满地,一片狼藉。 大胖胖怎么都没有想到,解缙竟然会与老二勾搭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解缙啊! 恃才傲物、嫉恶如仇的解缙,都能被老二给收服,那杨士奇、杨荣等人呢? 一时之间,朱高炽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即便金忠前不久才安抚住了他,称皇上命汉王监国,只是让他去处理掉那些隐患罢了。 可是现在,老二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但一反常态地提出不少利国利民的国策,而且开始拉拢收服贤才干吏! 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看得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朱高炽甚至怀疑,老二先前做的一切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中,第十六计,以退为进! 老二多次主动请求就藩,是为了打消皇上心中的顾虑与猜疑!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老头子不但信了,还觉得亏欠他很多,加上这个家伙又不断立功,所以让他监国理政! 老二监国之后,也从未做过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事情,反倒是一门心思地打击贪腐! 先是都察院贪腐案,紧接着又是军器局贪腐案,好像他朱高煦成了反腐斗士,一门心思地放在反腐倡廉上面! 这样一来,他也彻底让老头子放下猜忌会怀疑,相信他没了夺嫡的心思。 甚至老头子还让自己记住老二的恩情,将来不要苛责于他! 现在看来,老二从未放弃过夺嫡的心思,而是采取了一种更加高明的手段,骗得老头子的相信与支持! 他私自勾结解缙,就是最好的证明! 监国理政只是第一步,降服群臣是第二步,等这前两步顺利完成,只怕第三步就是对自己下手了! 真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有个屁的将来! 想着,大胖胖就气愤不已。 这种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当真不好受! 尤其一个是自己看重的心腹贤才,一个是自己的兄弟! “老二啊老二,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你这家伙,受伤之后,真是开了窍了!” 正嘀咕着,屋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 朱高炽顿时勃然大怒,喝道:“我不是说过一个人待会儿吗?” “太子爷,杨荣、黄淮等大人求见!” 大胖胖:“???” 什么情况? 他们怎地突然求见? 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一想到这儿,朱高炽不敢耽搁,急忙出门见到了杨荣等人。 太子爷现在名义上还在闭门思过,他们只能在门口见面。 朱高炽只见杨荣、黄淮、胡广、夏原吉等重臣全都来了,立马心中一沉。 “几位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荣叹了口气,直接回答道:“太子殿下,汉王爷终于动手了!” “动手?动什么手?”大胖胖一愣,看向杨荣。 夏元吉捋着胡须叹道:“就在方才,汉王带着锦衣卫,连续抓捕了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王景、左中允兼翰林侍讲邹缉、翰林院侍讲学士曾棨等朝臣,称他们是‘解缙同党’,不由分说,直接打入诏狱!” 朱高炽:“!!!” 你娘咧! 老二果真是装的! 他果真贼心不死,死心不改! 解缙同党! 还不如说他们是太子党! 王景、邹缉等人都是名宿大家,一向与太子爷交好,还有曾棨这个状元郎,当年也得了太子爷的恩惠……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解缙同党”,而是太子党! 或者换句话说,解缙本人就是妥妥的太子党! 那他解缙的同党,还能是谁? 汉王出手,雷霆一击,不由分说,打入诏狱! 这等手段,令杨荣等人都感到了忧虑。 自身安危倒是小事,朝野动荡才是大患! 大明朝经历了四年的靖难之役,山河破碎,百废待兴。 好不容易到了永乐朝,在圣君贤臣的共同努力之下,民生正在恢复,他们自然不愿见到,因为一个汉王朱高煦,导致大明王朝再次出现危机! 想着,黄淮当即躬身道:“太子殿下,皇上识人不明,致使朝中监国无道!” “臣请殿下承储君之责,罚无道,清寰宇,还朝野天下一个太平!” 此话一出,大胖胖顿时就懵了,愣在原地。 啥意思? 老二成“无道”了? 你让我这个太子爷出马整死他? 拉到吧你,老子名义上还在闭门思过呢! 而且老二是皇上钦定的监国汉王爷,手里面还握着“见令如朕”的圣命金牌! 到时候闹急眼了,谁收拾谁,可真不好说! 一想到这儿,朱高炽急忙摆了摆小胖手。 “不至于不至于,老二兴许是一时糊涂,本宫这就去问问他。” “对了,汉王现在人在何处?本宫立马动身……” 面对这个问题,众人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有些不敢直视太子爷的眼睛。 大胖胖虽然憨,但是不蠢,他立马意识到出问题了。 “还不快说,这混账到底去哪儿了?” 夏元吉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老夏头硬着头皮开口道:“回殿下话,汉王去陈大人府上了。” 朱高炽一愣,下意识地追问道:“陈大人?哪个陈大人?说清楚点,这朝堂之上陈姓官员那么多,本宫怎么知道是哪个……” “左春坊右赞善,陈济陈大人!” 听到这话,大胖胖一怔,随即双眼变得血红! “我剑呢?老子今天非砍死那畜生不可!” 大胖胖怒了,扭头跑回小院,抓起锦凳上平日里减肥用的太极剑,而后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夏元吉等人见状大惊失色,几人攥衣服的攥衣服,抱腿的抱腿,硬是没有拦住发飙的太子爷! 开玩笑,三百斤的大胖子,真发起飙来,几个武夫都拦不住,更何况夏元吉这些文弱老货。 不过这三百斤的大胖子,平日里走路都得哼哼几声,现在发飙起来倒是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不好! 太子爷提着剑去的! 这要是闹出兄弟相残的事情,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杨荣见状气得直跺脚,对夏元吉怒喷道:“夏大人,看看你做的好事!” 夏元吉自知理亏,也不敢吭声,他哪里想到太子爷发起飙来这么恐怖!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能理解。 因为那位陈济陈大人,不但是《永乐大典》的编纂总裁,还是太子爷的授业恩师! 第147章算计程朱?你汉王也配? 陈府。 一片愁云惨淡。 陈济两子陈道与陈旺,正满面愁容地看向书房方向。 就在刚刚不久前,穷凶极恶汉王爷突然杀到,身后还跟着一队张牙舞爪的锦衣卫。 那些锦衣卫将整个陈府团团围住,惊得陈府上下惶恐到了极点。 好在他们并未直接亮出刀兵,只是将陈府围住罢了。 而那位穷凶极恶的汉王殿下,笑眯眯地走进了亲爹的书房,至今还没有出来。 陈道与陈旺能不担心吗? 那可是汉王朱高煦啊! 自家亲爹陈济是右春坊右赞善,太子僚属,东宫辅臣! 汉王与太子间的恩怨,以及两党在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陈道等人都是看在眼里。 今日汉王突然带着锦衣卫杀到,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居心叵测。 天知道,这汉王爷究竟想做什么! 此刻书房之内,朱高煦正盘坐在软榻上,一副正襟危坐的乖学生模样。 坐在他对面之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正是史学大学陈济。 二人并未像陈道陈旺等人担心得那般剑拔弩张,反倒是在谈笑风生地对弈饮茶。 不知过了多久,陈济毕竟年龄大了,有些吃不消这么久的全神贯注,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汉王爷年轻力壮,精力强盛,老夫老喽,比不得啊!” “那依先生之言,今日就到此为止?” 朱高煦笑着问道,给予这位史学大家充分尊重。 陈老爷子捏着眉心轻轻揉了片刻,这才看向朱高煦,眯着眼睛问道:“汉王爷今日不请自来,又耐着性子陪老夫下了这么久的棋,那究竟是想从老夫这儿得到什么?” 陈济扪心自问,他不过是个已经致仕退休的学者罢了,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稍微还有那么点名气。 既然如此,汉王爷为何会找上自己? “知识。”朱高煦呷了一口茶水,吐出了两个字。 陈济闻言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知识? 这是什么意思? 汉王要拜自己为师? 陈济打量了一下汉王朱高煦,身材魁梧高大,满脸横肉凶张…… 这他娘的活脱脱就是个大猩猩,哪里是读书的料? 想着,陈济差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急忙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咳咳,汉王爷说笑了。” “皇上命汉王爷监国理政,王爷此刻应该在处理朝政,而不是来跟我这个老头子打趣。” 朱高煦轻笑了一声,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今日前来,是为先生而来,为先生脑海里的知识而来!” 这句话,朱高煦说得诚心实意! 陈济,大明朝的史学家,此人自幼博学强记,读书过目能诵,口诵手抄,经史百家,无不贯通。 就连朱老四也对他的博闻强记、满腹珠玑大加赞叹,赞他为“两脚书橱”。 这位老先生与解缙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可怕本事,加上他本身又是位爱读书的人,终身危坐手不释卷,天知道他的学识有多么渊博! 朱高煦从解缙处得知此人后,立马就动了心思,必须请动这位知识界的大佬出山,主编学校书院的教材。 至于解缙解公豹,去给陈老爷子提鞋吧! 陈济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解释道:“汉王殿下,老夫年纪已经太大了,早已不再收徒……” 朱高煦:“???” 啥? 收徒? 你收个锤子徒! 老子又不是来拜师的! 想着,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陈先生,小王有意于六部外新建一育部,主管大明学政,于天下各地建学立校开设书院,让我大明学子人人都有书可读!” “只是学校书院的教材,小王不准备以程朱为主,而是囊括医学、农艺、数算、律法等百家学问!” “如果顺利,我大明四海之内,将会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百家争鸣,共创盛世!” “这件事情牵连甚重,解缙一个人把握不住,所以小王恳请先生出山相助!” 朱高煦话音一落,整个书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陈济早就被吓傻了,愣在位置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百家争鸣,共创盛世! 这是何等伟大的宏愿? 但前提是,必须对程朱动手,将他拉下神坛! 但,那可是程朱啊! 陈济心中一片火热,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爷,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小王很清楚,也下定了决心,所以才会请先生出山相助!” “那是程朱!不是你一个汉王可以撼动的东西!” 陈济突然暴怒,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朱高煦怒骂道:“即便是太祖高皇帝,杀性那么重的帝王,面对程朱这个庞然大物,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它官方主流学说的地位!” “你朱高煦不过是个汉王爷,凭什么?” 开设学校书院,将程朱拉下神坛,汉王朱高煦真是个疯子! 一旦出了什么闪失,大明王朝将会有倾覆之患! 朱高煦头一次挨骂没有吭声,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像个小孩一样。 陈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显然被气得不轻。 良久之后,他才安静了下来,扫了一眼朱高煦,冷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你还夺什么嫡争什么位?” 听到这话,朱高煦也笑了笑。 “小王早就没了这个野心,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争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陈济闻言神情有些动容,第一次相信这些汉王爷。 “小王只有一位兄长,那就是大明太子朱高炽!” “可是这位兄长生性宽厚仁慈,略显优柔寡断,以致于留下不少隐患。” “有些事情,太子爷做不的,汉王爷却是做的,监国汉王爷更是做的!” “那些个读书人,自从宋元以来就成了气候,被朝廷优待,得了功名就化身士大夫,与帝分肥共治天下,至于百姓的死活他们却是重来不管!” “在这些文人士大夫眼中,皇帝需要他们去牧民,朝廷需要他们去管理,所以他们的胆子与底气,那是越来越足!” “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攫取田地,鱼肉百姓……就算最后王朝崩塌,他们大不了换个主子,继续过他们的快活日子!” 陈济没有吭声,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学识渊博博古通今,所以很清楚汉王这话到底是对是错! 自宋元以来,文人就成了气候,但也失了风骨! 可是,没有这些文人士大夫,谁来替天子牧民? 天子的手,就算再长,也伸不到乡野之间! 朱高煦看着陈济,微笑道:“本王要做的,就是打碎他们这些狗东西蜜汁自信!” “百家争鸣,盛世降临,程朱再不做出改变,只会被淘汰,被他人取而代之!” “呵,儒家不止程朱,程朱也代表不了整个儒家!” 第148章陈济:太子爷,汉王待你不薄啊! 陈府。 陈道与陈旺时不时看向书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汉王爷都进去小半天了,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没有动静,才更令人忧虑啊! 谁也不知道,汉王与老爹在里面聊了什么。 这要是被太子爷得知了,那日后陈家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二人正忧虑的时候,门外匆匆走进来了一位绛袍大臣。 陈道与陈旺见了,急忙上前行礼。 “见过叔父大人,您终于来了。” 绛袍大臣正是吏部左侍郎陈洽,陈济之弟。 陈洽常年坐镇安南,在张辅军中则参赞军务,主管粮饷,于黄福任下就选贤任能,安抚军民,是位难得的贤才干吏。 因年关将至,他按制回京述职。 结果刚回来没有几天,就撞上了眼下这事。 得知消息后,陈洽立马赶了过来,腰间还悬着佩剑。 在安南历练了前前后后历练了八年之久,陈洽早已不是只会讲仁义道德的孱弱书生。 相反,这位文官出身的侍郎大人,更像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军中大将! 陈道陈旺两兄弟一见到陈洽,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急忙讲清了眼前局势。 陈洽一听眉头一皱,大步上前走到书房门外。 “汉王殿下,兄长,陈洽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话音一落,陈洽直接推开了房门,却是愣在了原地。 只见嚣张跋扈的汉王爷,此刻正站在一旁,如同被教训的学子一样,老实得不得了。 而自家兄长却是坐在太师椅上面,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水。 “叔远,你来做什么?” “……” 陈洽懵了,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剧本……不对吧? 不是穷凶极恶汉王兴师动众地杀到陈府,想要抓捕太子恩师陈大儒吗? 那你汉王爷站在一旁,跟个乖乖学生一样,是怎么个意思? 你的嚣张跋扈呢? 你的穷凶极恶呢? 你的恣意妄为呢? 你……大爷的! “出去侯着!” 陈济一道低喝,吓得陈洽立马出门,还乖乖地把房门给关好。 长兄如父,陈洽在陈济面前,根本不敢说个“不”字。 待他出去后,陈济这才看向朱高煦,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爷,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或许,上天让小王活下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听到这话,陈济神情一怔,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汉王朱高煦,世人都看错你了啊! “汉王之雄伟气魄,老夫佩服。” “但是汉王想过没有,老夫为什么要参与此事?” 虽然陈济是笑着说出这话,但是朱高煦听了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诚然,眼前这位陈大儒早已致仕,年龄也有七十好几了。 对于这样一位老人而言,他的人生堪称圆满了,何必再跟自己拿命去搏? 新学胜了,对陈济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相反,一旦他参与进来,陈济将会名声大损,连带着整个陈氏也会受到影响。 将心比心,如果朱高煦是陈济的话,他也不会出山相助。 都这个年纪了,在家读书写字,教育子孙,享受天伦之乐,那不香吗? 想着,朱高煦同样叹了口气。 但他并未选择放弃,而是态度强硬地回答道:“先生不算是程朱大儒,而是一位披着儒皮的史学家。” “针砭时弊,秉笔直书,批判不公,记录史实,这是史学家的基本素养,更是每一位史学家的责任!” 陈济闻言一怔,再次陷入了沉思。 针砭时弊! 秉笔直书! 批判不公! 记录史实! 的确,这是史学家的基本素养。 他们要通过手中笔与笔下字,将一个时代乃至多个时代发生的事情,按照事实书写列传,供后人品评! 只是,那又如何? 我陈济即便算是个史学家,也并不代表,我就要跟你汉王一同,舍命将程朱拉下马来! 朱高煦见他这副神情,心中也明白了他的选择。 “文的不行,那小王只能来武的了!” 陈济:“???” 文的? 来武的? 你想干嘛? 不好,这家伙开始犯浑了! 陈济有些慌了,汉王犯起浑来,太子爷可都挡不住! “我说汉王殿下,天底下名宿大家不在少数,汉王为何就盯着老夫不放?” “唔……因为解公豹举荐了先生,称先生乃是千百年来读书最多的人……” 朱高煦“一五一十”地讲出了实情,还不忘变相恭维这犟老头一番。 陈济听后勃然大怒,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 “那解公豹是何人?真是不当人子……” “解缙呀,先生好友……” “老夫没这种朋友!” 话音一落,房间又陷入了寂静。 朱高煦深知想要打动眼前这个犟老头,就必须让他认识到新学的意义。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新学成功,我大明人人可读书,人人皆启智,百家争鸣之下,大明会是何等场景?” 陈济也有些恍惚,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那……会是一个盛世,真正的大同之治!” “这样的盛世,先生愿意去看看吗?” “若真有如此盛世,老夫自然想要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了。 “汉王,你真是……” “先生,咱这就出发吧!” 陈济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跺了跺脚,颤颤巍巍地起身。 “罢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老夫就陪你走这一遭,是非功过留于后人评说……” “多谢先生,诏狱已安排妥当,只等先生入住。” “嗯,汉王有心了,不必这么客气……你说什么?诏狱?你让老夫入诏狱?” 陈济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盯着朱高煦。 诏狱那是什么鬼地方? 他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一进去只怕另外半截立马就被埋进去了! “先生多虑了,只是名义上而言,绝对让先生感到宾至如归……” 还宾至如归? 我可去你的吧! “非得去诏狱?” “此事干系甚大,绝不能走漏消息。” 的确,育部新学都还是个计划,如果提前走漏了风声,那些朝臣绝对会奋起反击! 陈济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无奈之下他只能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太子爷提着太极剑终于赶到。 陈洽立马行礼,不料大胖胖直接无视了他。 恰好房门打开,三人大眼瞪小眼,就这般看着。 太子爷率先反应过来,举剑就要劈了朱高煦这个畜生。 “你这个混账东西,敢动老子的先生,老子今日非要砍死你不可!” 朱高煦一怔,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卧槽你真砍啊!朱高炽你疯了?!” 大胖胖红着眼睛,追着汉王爷疯狂劈砍,陈家众人急忙上前劝阻,好不容易才将发狂的太子爷给拦了下来。 陈济痛心疾首地看着大胖胖,厉声训斥道:“太子爷,你怎可如此行事?汉王可待你不薄啊!” 大胖胖:“???” 啥? 不薄? 是我听错了? 还是先生疯了? 第149章激烈冲突!新一轮党争开始! 懵了。 朱高炽懵了。 这情况有些不对吧这? 陈先生怎么还帮着老二说话? 大胖胖想不明白,更加不能理解。 自己这位先生学问渊博,平时却十分谦虚,终身危坐手不释卷。 此外,先生还常说:“知识和布帛、粮食一样贵重,有益于社会”。 而且先生虽居高官多年,生活却很朴素,住简陋的苇墙草屋,说聊蔽风雨则可。 这样一位淡泊名利、醉心学问的名宿大家,老二朱高煦都忍心对他下手,将他牵扯进党争之中,只会生死两难。 所以朱高炽得知消息后,立马就怒到了极致。 他本就怀疑老二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伪装,结果老二立马就开始铲除异己,更加确定了他的想法。 然而眼前这一幕,又让大胖胖蒙了。 自己这位先生,究竟是怎么了,怎会帮着老二说话? 想着,太子爷怒视着朱高煦,“你这混账,给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 朱高煦差点挨了大胖胖一剑,此刻也是有些火气,根本就不搭理这死胖子。 他娘地,一剑砍下来,朱某人差点身首异处了! “聂兴,还愣着做什么?拿人!” 汉王爷懒得跟大胖胖解释,直接命锦衣卫拿人。 聂兴当即率锦衣卫冲了进来,架着陈老爷子就走。 太子爷见状勃然大怒,持剑挡在了前面。 “一群混账,都给本宫住手,我看你们谁敢再动?” 聂兴见状大感头疼,下意识地看向了朱高煦。 毕竟挡路的人,乃是太子朱高炽,大明朝的储君! 真要是发生了什么冲突,导致太子爷有个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人万斯难辞其咎! 正当此时,杨荣、夏元吉等朝堂重臣接连赶来,下意识地站在太子爷身后。 嗯,这种时候,太子爷的分量,比他们重得多。 至少勉强算是个人肉盾牌! “汉王爷,敢问陈大人有何罪过?” 左都御史顾佐冷着脸高喝道,这位铁面御史当真动了怒气。 朱高煦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陈济乃是解缙同党,本王要严加拷问!” “锦衣卫抓人,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怎么着,还需要向你们报告吗?” 听了这话,顾佐等人神情一滞,说不出话来。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是锦衣卫的特权!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阻止! 当朝太子,朱高炽! 大胖胖冷着脸,手持太极剑,怒喝道:“本宫就在这儿,看你们谁敢动!” 聂兴等人再次傻眼,又看向了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见状也有些头疼,他本就不愿将新学一事告知朱高炽。 因为朱高炽自幼学习程朱理学,身边聚集的又全都是通过程朱入仕的文人士大夫! 他要是将育部新学计划告知了这个大胖胖,那就不是走漏风声了,而是主动投敌了! 育部新学计划,最大的阻力,就是眼前这位太子,以及盘踞在他身边的太子党朝臣! 即便,这新学计划对大明而言有利无害,甚至可以称之为国策! 但是有些事情,汉王朱高煦做得,太子朱高炽却做不得,甚至他朱高炽还不得不跳出来反对! 毕竟在当前大明朝堂之上,程朱文臣占了绝大多数! 而朱高煦的新学计划,无异于掘了程朱文人的根,谁参与其中,谁就是文学逆种,谁就是文学异类! 假设朱高煦如实相告,大胖胖得知新学计划,他会怎么做? 只有一个答案:他定会站在程朱文人那边,拼死打压反击朱高煦! 光脚的,是不怕穿鞋的。 但光脚的人太少,穿鞋的人太多! 一想到这儿,朱高煦脸色冷了下来,直接从怀中掏出了圣命金牌! 金色令牌,“如朕亲临”金灿灿四个大字,犹如烈阳般刺的众人双眼一个恍惚! 下一刻,“哗啦啦”一片跪地声立即响了起来,除了手持金牌的汉王爷外,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恭问圣安! 太子爷朱高炽咬了咬牙,最终叹了口气,一把扔掉了太极剑,跪倒在了地上。 朱高煦见到大胖胖服软,这才收回金牌,喝令道:“聂兴,拿人,走!” 聂兴当即起身,扶着陈老爷子缓缓走了出去。 朱高煦给了陈济一个隐晦眼神,后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十分顺从地跟着锦衣卫走了。 路过太子爷时,只听得大胖胖传来了一声低喝。 “老二!你莫要自误!”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汉王无故抓捕朝廷忠良,以“解缙同党”之名肆意迫害太子党官员,这等同于新一轮的党争即将展开! 朱高煦听到这话,脚步只是一顿,便毅然决然地走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就算想暂停也不可能了。 而且,朱高煦并不想终止新学计划! 走出陈府,陈济这才开口问道:“王爷,为何不告知太子爷实情?” “为什么要告诉他实情?”朱高煦反问了一句,令陈济有些愣神。 “老大知道了,会怎么做?先生觉得呢?” 听了这话,陈济脸色大变,这才反应了过来。 太子朱高炽,学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程朱经学! 面对汉王提出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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